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4)啙 [tsĩ`](幼、嫩)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4[tsĩ`](幼、嫩)

 

原文:「啙,幼也。《韻會》:“音紫。”《漢書•地理志》:“啙窳偷生而亡積聚。”師古注:“啙,短也。”《集韻》:“啙,弱也。亦短也。”」(金楓出版社本第39頁)。

 

說解

連雅堂的這一則台語並没有舉出台語例證,但從“幼也”及“音紫(tsi`)”可知,這個“啙”應該是指台語 iuʟ-tsĩ`(幼□)(=稚嫩)、tsĩ`-kiũ(□薑)(=嫩薑)的 tsĩ`。這個台語 tsĩ` 的意義如下:

《台灣閩南語辭典》:(1)幼稚未成熟的;年輕的;經驗少的。(2)嫩的瓜果。

《閩南方言大詞典》:(1)幼小的;未成長的。(2)比喻閱歷少,缺乏經驗。

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1)幼;嫩;未成熟的。(2)年輕的。(3)稚嫩;經驗少的;資歷淺的。

下面以“稚嫩”代表台語 tsĩ` 的意義。

 

先看中古韻書對“啙”字的音義怎麼說。

《廣韻》對“啙”字記錄了三個音:

(1)祖稽切(平聲、齊韻),蟹攝開口四等、精母。“啙,弱也。”字義雖有“弱”之義,但切語祖稽切,台語讀陰平聲 tse,不讀陰上聲 tsi`。

(2)將此切(上聲、紙韻),止攝開口三等、精母。“啙,窳也。”同音字有“紫”,故切語將此切,台語讀tsi`,鼻化則音tsĩ`。字義“窳”(ㄩˇ)又是什麼?“窳”在這裡應該是懶惰的意思。書證如漢•劉向《新序雜事》四:“楚人窳,而稀灌其瓜,瓜惡。”(見《王力古漢》862頁“窳”)。

(3)徂禮切(上聲、薺韻),蟹攝開口四等、從母。“啙,弱也。”切語徂禮切,台語應該讀陽上(併陽去)tse⊦。

《集韻》對“啙”字記錄四個音:

(1)才支切(平聲、支韻),止攝開口三等、從母。“呰”的或體。“呰,苛也;瑕也。或从吅(啙)。”切語才支切,台語讀做 tsu´(《台大字》)。

(2)牋西切(平聲、齊韻)。“啙,弱也。”這個音義和《廣韻》的“祖稽切”相同。

(3)蔣氏切(上聲、紙韻)。“啙,《說文》:‘窳也。’一曰短也。”這個音跟《廣韻》的“將此切”相同,字義則增加一個“一曰短也”。

(4)在禮切(上聲、薺韻)。“啙,短也;弱也。”這個音跟《廣韻》的“徂禮切”相同,但字義多了一個“短也”。

 

從上面《廣韻》及《集韻》對“啙”字的解釋可知,“啙”字的意義是:弱、窳、短,但讀做台語 tsi` 時“啙”的意義是“窳(懶惰)”、“短”。而連氏所引「《集韻》:“啙,弱也;亦短也。”」跟《集韻》音蔣氏切(tsi`)的原文不太相符,而和上聲、薺韻、在禮切的“啙,短也;弱也。”比較接近,但此時“啙”字的讀音是 tse⊦,不是 tsi`。“弱”或許跟幼、嫩有相通之處,但“短”則跟幼、嫩無關了。

連氏另外引《漢書•地理志》的顏師古的注釋:“啙,短也。”來旁證“啙,幼也。”但是“短”和“幼”之間似乎没有相通之處或有引伸關係。

《漢書》又稱《前漢書》。《前漢書•地理志下》(卷二十八)的前後文及注釋(括弧內的文字為注釋)如下:「楚地……。楚有江漢川澤山林之饒。江南地廣,或火耕水溽,民食魚稻,以漁獵山伐為業。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啙窳』媮生而亡積聚(應劭曰:“啙,弱也。言風俗朝夕取給,媮生而已,無久長之慮也。”如淳曰:“啙,或作鮆,音紫。窳,音庾。”晉灼曰:“啙,病也;窳,惰也。”師古曰:“諸家之說皆非也。啙,短也;窳,弱也。言短力弱材不能勤作,故朝夕取給而無儲待也。如音,是也。”)。飲食還給,亦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作者按,媮:通偷。偷生:苟且生活。亡:同無。積聚:儲備[食物])。

這裡,顏師古所說“(楚地的人)短力弱材不能勤作”恐怕有問題,因為前面說楚地的人“或火耕水溽(燒草種水稻)”、“以漁獵山伐(上山伐採竹木)為業”,如果楚地的人是“短力弱材不能勤作”,怎麼能夠從事農耕、漁獵,上山伐採竹木等需要用力氣的工作呢?所以我覺得顏師古對“啙窳”的注釋恐怕有問題。

顏師古說“啙,短也。”這大概是根據《方言》說的。《方言》卷十:“啙、矲,短也。江湘之會謂之啙。凡物生而不長大亦謂之鮆,又曰癠。桂林之中謂短,矲。矲,通語也。東陽之間謂之。”依照《方言》的說法,漢代當時“短”意義的“通語”(共同語)是“矲”,而班固、班昭撰寫《漢書》應該是用通語撰寫的,不大可能使用地域方言撰寫,所以《前漢書•地理志》裡面的“啙窳”的“啙”不大可能是地域方言“短”的意義。不過,因為江南地區物產豐富,食物取得容易,楚人比較懶惰,没有儲備糧食的習慣倒可能是真的。

《說文•此部》:“啙,窳也。闕。(將此切)。”(桂馥《義證》:“闕者不詳从吅之意。”)《說文•穴部》:“窳,污窬也。从穴,㼌聲。朔方有窳渾縣。(以主切)。”段玉裁的注釋說,“污窬”就是污衺,是低陷的意思。並且說,《詩經•大雅》的毛傳說:“訿訿,窳不供事也。”毛傳的“訿”即“啙”。而“窳”則訓惰嬾(即懶惰),是從“污窬”引伸出來的意義(見《說文解字注》“窳”)

在古籍上,“啙”也寫作“呰”,單用或與“窳”、“敗”等字組成“啙窳”、“啙敗”等複音詞。而“啙(呰)”單用跟與“窳”組成的“啙窳”,詞義似乎不同。例如:

《漢書•敍傳》(第100卷):「孝元翼翼,高明柔克,優繇亮直。……閹尹之『呰』,穢我明德(如淳曰:“任弘恭、石顯使為政,以病其治也。”師古曰:“……呰與疵同。” ……)。述元紀第九。」《辭源》把“閹尹之呰”寫作“閹尹之啙”,並說“啙”與“疵”同,“疵”指疵病,意思是缺點、毛病。

“啙窳”的意義則《辭源》說是“苟且懶惰”其例證除了上述《前漢書•地理志》外,下面書證也可以參考。

《浮邱子》(卷七):“天下人物,咸在操縱翕闢之中,而俾『啙窳』偷生者捷足而登先路,……。”

《皇明經世文編》(卷之一百八十二):“楚俗慓輕,鮮思積聚,於是四方流民失業者多赴焉,故其率『啙窳』而難治。”

《史記•貨殖列傳》:“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溽,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地埶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

至於“啙敗”的意義,《辭源》說是“虛弱衰敗”,書證如:《元詩選•問五臟》:“……黔褲不我職,粉飾強為人,自宜多災害,無以保命真,元氣日『啙敗』,客邪作艱屯。……”

總之,台語 iuʟ-tsĩ`(幼□)、tsĩ`-kiũ(□薑)的tsĩ` 應該不是“啙”字,因為“啙”字並没有幼、嫩的意義。

 

  台語稚嫩義 tsĩ` 的前人用字及其討論

《雅俗通》梔(ĩ)韻、上上聲、曾母(tsĩ`):“尐,幼尐。”。“茈,茈薑。”“紫,仝上。”“少,年少曰少(tsĩ`)。”這裡面,“少”是訓用字;“紫,仝上”的意思是“茈薑”也寫作“紫薑”。

《彙音寶鑑》大致與《雅俗通》相同,只是把“尐”誤作“”(字書無此字),說“,細小也。”

《甘台字》在 tsĩ` 下收錄“幼(文讀 iuʟ)”及“茈(文讀 ts‘u`)”。

《台日大》用“嫩”字表示 tsĩ`。《台閩》用“茈”字;《閩方大》用“子”字;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簡稱《教台典》)用“茈”字,但說“茈”是替用字。

綜合上面所引,用以記錄台語稚嫩義 tsĩ` 的字有:尐、茈、紫、少、幼、嫩、子七個字,下面逐一說明。

 

(1)尐

“尐”,《廣韻》𡛷列切(入聲、薛韻),山攝開口三等、入聲、精母。“尐,《說文》:‘少也。’”(少:ㄕㄠˋ)。切語𡛷列切,台語文讀 tsiet,白讀或可讀 tsiʔ,但不讀 tsi` 或 tsĩ`,故“尐”是訓用字。

 

(2)茈

“茈”字,《廣韻》記錄疾移切(平聲、支韻)、士佳切(平聲、佳韻)、將此切(上聲、紙韻)三個音,其中與本篇有關的是上聲的“將此切”。

《廣韻•上聲•紙韻》將此切:“茈,茈薑。又茈草也。”切語“將此切”的同音字有:紫、啙、呰,故“茈”字台語讀做 tsi`(國語ㄗˇ)。《王力古漢》(1055頁)說,“茈”就是紫草,可以染紫色,引伸“茈”也泛指紫色。並說“茈薑”就是“子薑”。初生嫩薑帶紫色,所以嫩薑叫“茈薑”(茈:紫色)。《雅俗通》所說“茈薑”也叫“紫薑”就是這個道理。

“茈薑”這個詞在漢代就已存在,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卷116):「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揭車衡蘭,槀本射干,『茈薑』蘘荷(《索隱》曰:“張楫云:茈薑,子薑也。案,四人月令,生薑謂之茈薑,音紫。……”),葴橙若蓀,……。」

嫩薑,台語說 tsĩ`-kiũ,這個 tsĩ` 就是“茈”字。“茈”字的文讀音是陰聲韻的 tsi`,鼻化則成 tsĩ`。在台語裡有自陰聲韻轉為鼻化韻的例子,如:火(呼果切。《廣韻》。下同),讀 hɔ)`;好(呼到切),讀 hɔ)ʟ,如:好色(hɔ)ʟ-siek);宰(作亥切),宰相讀 tsãi`-siɔŋʟ;守(書久切)寡(古瓦切),台語說 tsiũ`-kuã`;丑(敕久切),小丑,台語說 sio`-t‘iũ`-a`。所以,茈薑的“茈”的音由 tsi` 轉為 tsĩ` 是可能的。

茈薑(tsi`-kiũ)轉為 tsĩ`-kiũ 也可以認為是“茈”受次音節的鼻化韻“薑(kiũ)”的同化作用而從 tsi` 變為 tsĩ`。

“茈薑”是台語嫩薑意義 tsĩ`-kiũ 的本字。

 

(3)紫

“紫”,《廣韻》將此切(上聲、紙韻),止攝開口三等、精母,台語讀音 tsi`,與“茈”同音。因為初生嫩薑帶紫色,所以嫩薑也叫“紫薑”,書證有:

《藝文類聚•居處部•宅舍》:“《晉潘岳閒居賦》:「菜則蔥韮蒜芋,青笋『紫薑』,蘘荷依蔭,時藿向陽。」”

《紅樓夢》第52回:“麝月又捧過一小碟法製『紫薑』來,寶玉噙了一塊。”

《本草綱目•生薑》(卷二十六):「(李)時珍曰:“(薑)初生嫩者,其尖微紫,名『紫薑』,或作『子薑』。宿根謂之『母薑』也。”」

根據《本草綱目》,嫩薑台語說 tsĩ`-kiũ,本字就是“紫薑”或“子薑”。“母薑”台語說“薑母(kiũ-bo`)”,把修飾語“母”放在中心語的後面,這是古漢語的構詞法,其他還有雞母、猪母、鴨母等例。

 

(4)少

“少”字有兩個讀音,讀“書沼切”(《廣韻•上聲•小韻》,國語ㄕㄠˇ,台語 siau`/tsio`)時是數量小,與“多”相對;讀“失照切”(《廣韻•去聲•笑韻》,國語ㄕㄠˋ,台語 siauʟ)是年幼的意思,與“老”相對。《玉篇•小部》:“少,尸沼切,不多也。又,始曜切,幼也。”《墨子•兼愛中》:“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長。”“少”就是年幼。

“少(失照切)”有年幼的意義,但“少”字不讀 tsĩ`,用“少”字書寫 tsĩ` 是使用訓讀字。

 

(5)幼

“幼”的意義是年紀小、未長成,詞義和台語 tsĩ` 相同,但“幼”字台語讀 iuʟ,不讀 tsĩ`,所以,用“幼”字書寫台語 tsĩ` 是使用訓讀字。

 

(6)嫩

嫩,《廣韻》奴困切(去聲、慁韻),臻攝合口一等。“嫩,弱也。”“嫩”字的音台語讀 luan`、dzun⊦(《彙音寶鑑》),又讀 lun⊦(《甘台字》)。

初生而柔弱叫“嫩”(也寫作“媆”),如嫩葉、嫩芽。“嫩”的意義與台語 tsĩ` 相同,但“嫩”字台語不讀 tsĩ`,故用“嫩”字書寫台語 tsĩ` 是使用訓讀字(同義字)。

 

(7)子

“子”有“幼小的、幼嫩的”的意義,如成書於北魏時的《齊民要術•養鵝鴨》:“供廚者,『子鵝』百日以外,『子鴨』六七十日,佳。”(《漢大詞》)。子鵝、子鴨是幼小的鵝、鴨。又如唐•白居易詩《和夢得夏至憶蘇州呈盧賓客》:“憶在蘇州日,常諳夏至筵,糉香筒竹嫩,炙脆『子鵝』鮮。……”。又,《太平御覽•羽足部•鵝》:「《晉書》曰:“(劉)毅又相聞曰:‘身今年未得『子鵝』,豈能以殘炙見惠?’”」

《辭源》(420頁)在“子薑”條說,子薑就是嫩薑。並說:“薑芽新出,狀如手指,芽尖微紫,名紫薑,又叫子薑,可供食用、藥用。”所以,茈薑、紫薑、子薑、嫩薑都是指稱同一個東西,指幼嫩的薑。這種薑台語叫 tsĩ`-kiũ(薑),tsĩ` 也可以說是“子”字。

“子”,《廣韻》即里切(上聲、止韻),止攝開口三等、精母。“子”字在孔子、孟子、公子、才子、子弟等詞台語讀tsu`;在銃子(子彈)、菜子、磅子(磅錘)、果子、日子、烏魚子等詞“子”字台語讀 tsi`。所以“子薑”的台語讀音是 tsi`-kiũ。tsi` 因受第二音節鼻音 kiũ 的同化,tsi` 也鼻化,tsi`-kiũ 變成 tsĩ`-kiũ。

 

  結論:

由上面討論可知,嫩薑意義的台語 tsĩ`-kiũ(薑)的本字是“茈薑”、“紫薑”、“子薑”,其中“茈薑”最古,見於漢代史書《史記》。“紫薑”則因初生的嫩薑是紫色而得名,“紫”字本身並没有稚嫩的意義。“子”的稚嫩義,除了子薑、子鵝、子鴨外,還有子雞、子葉、子魚、子猪等詞,“子”有幼小的、初生的意義,所以“子薑”也是台語 tsĩ`-kiũ 的本字。而台語 iuʟ(幼)-tsĩ` 的 tsĩ` 是“茈”還是“子”?恐怕還需要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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爿、旁(pieŋ´)──半、邊、方、側

爿、旁(pieŋ´)──半、邊、方、側

 

國語“東方”、“東邊”台語說 taŋ(東)-pieŋ´;“雙方”說 siaŋ-pieŋ´;“這邊”說 tsit-pieŋ´;“那邊”說 hit-pieŋ´;“右邊”說 tsiãʟ(正)-pieŋ´、tsiãʟ(正)-ts‘iu`(手)-pieŋ´。這些台語 pieŋ´ 相當於國語的“方”、“邊”。又,把整體的一個東西剖成兩半,說 p‘uaʟ(破)-tsoʟ(做)-nŋ⊦(兩)-pieŋ´,或說 p‘uaʟ(破)-pieŋ´;剖成後的兩個各一半的東西叫做 puãʟ(半)-pieŋ´,或單說 pieŋ´。例如把整隻猪肉(頭、尾除外)切做兩半的半體猪肉,台語說 ti(猪)-pieŋ´。把一個芋頭切成兩半的半個芋頭叫做 ɔ⊦(芋)-pieŋ´。半顆花生豆叫做 tau⊦(豆)-pieŋ´。這些 pieŋ´ 是“半”、“一半”、“半個”的意思。

把一個西瓜切成兩半時,不會大小剛好一樣,比較大的那一半台語說 tua⊦(大)-pieŋ´,比較小的那一半叫 seʟ/sueʟ(細)-pieŋ´。有一則台諺說:si-kue-ua`-tua⊦-pieŋ´(西瓜倚大□),意思是說,當一顆西瓜剖成兩半時,大家總希望能得到比較大的那半個西瓜,由此比喻“人勢利眼,支持大的一邊。”(《台閩》)。

另外,漢字的偏旁台語叫做 dzi⊦(字)-pieŋ´,這是因為大部分漢字的形聲字由左右兩半(邊)的形符及聲符組成,漢字的偏旁可以說是半個字,所以把漢字的偏旁叫做 dzi⊦(字)-pieŋ´,意思是字的一半、半個字,正如把半體猪肉叫做 ti(猪)-pieŋ´ 一樣。例如 bɔk⊦-dzi⊦-pieŋ´(木字□)是木字旁;p‘o⊦-sim-pieŋ´(抱心□)是豎心旁;k‘ia⊦-dzin´-pieŋ´(徛人□)=立人旁;t‘io-ts‘iu`-pieŋ´(挑手□)=提手旁等。

另外,《教台典》及《閩方大》說 pieŋ´ 有量詞的意義,例如 tsit⊦-pieŋ´-si-kue(一□西瓜)=一片西瓜。但是《台日大》及《台閩》並没有說 pieŋ´ 有量詞的意義。

 

  “半”或“邊”意義的台語 pieŋ´ 的用字

“半”或“邊”意義的台語 pieŋ´ 的用字主要有“旁”及“爿”。《台日大》、《台話大》用“旁”字,《台閩》、《教台典》、《閩方大》用“爿”字。以下分別討論。

 

(一)旁

“旁”字有邊、側的意義,如《釋名•釋道》:“在邊曰旁。”《玉篇•上部》:“旁,步郎切,旁猶側也,邊也,非一方也。”這個“側”、“邊”是旁邊的意思;“非一方”是不只一方,多方的意思。而“旁邊”的意義是“左右兩邊;靠近的地方”(《現漢》),“左右兩邊”台語說 tsiãʟ(正)-pieŋ´、toʟ(倒)-pieŋ´,所以“旁”字與台語側、邊意義的 pieŋ´ 有關。

“旁”字的音是《廣韻》步光切(平聲、唐韻、並母),宕攝開口一等,台語讀做 pɔŋ´,而宕開一的字在台語並没有讀做 pieŋ´ 的例,用“旁”字書寫台語方、邊、側、一半意義的 pieŋ´,應該是使用訓讀字。不過,宕攝合口三等字裡有“筐”、“往”二字台語讀 -ieŋ 韻。“筐”字的音是《廣韻》去王切(平聲、陽韻、溪母),台語文讀讀做 k‘ɔŋ;字義是方形的竹器(《王力古漢》),現代漢語的定義是用竹篾、柳條、荊條等編的容器(《現漢》)。在台語,把用竹篾編製的圓形的淺竹器叫做 k‘ieŋ-a`,k‘ieŋ 應該就是“筐”字。而“往”字的音是于兩切(上聲、養韻、喻三母),台語文讀 ɔŋ`。而國語“往往”台語說 ieŋ`-ieŋ`;“以前”台語說 ieŋ`-kueʟ/keʟ(往過)。由此可知“往”字在台語有白讀音 ieŋ`。

回頭看“旁(步光切)”,“旁”的聲母是唇音,唇音字可開可合,並且反切下字“光”是合口一等字,因此“旁”字可視為合口字。如果再導入介音 -j-(常見現象)則成為合口三等字,跟“筐”、“往”相同;所以“旁”字可讀 -ieŋ 韻。另外,“旁”字的反切上字“步”屬全濁聲母並母,在中古後全濁聲母在台語聲調上的表現為讀陽調,故“旁”字在台語可讀pieŋ´。

楊樹達從甲骨文“旁”的字形解釋“旁”字,認為“旁”是東西南北四方的“方”的本字。《說文》說“方”是併船,“方”並没有四方的意義,“方”字的四方的意義,實際上是因為假借“方”做為“旁”字所致(楊樹達《增訂積微居小學論叢卷一•釋旁》)。在上古音,“方”是 pĭwɑŋ,“旁”是 bɑŋ(依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二字音近,“方”可以假借為“旁”。這樣的話,“東方”的本字是“東旁”,“東旁”台語讀 taŋ-pieŋ´,和國語“東方”的詞義相符。

如此說來,taŋ(東)-pieŋ´、tsit(這)-pieŋ´、tsiãʟ(正)-pieŋ´ 等的 pieŋ´ 是“旁”字,而因為“旁(pieŋ´)”並没有剖半的意義在裡面,和 ti(猪)-pieŋ´、tau⊦(豆)-pieŋ´ 的 pieŋ´ 應該是不同的詞。

 

(二)爿

“爿”字《說文》没有收,也没有把“爿”當做部首,古代典籍也没有用過“爿”字的記錄。第一個把“爿”做為部首的是唐•張參的《五經文字》。《五經文字》的部首有“爿”,並說“爿”字的讀音是“牆”,把牀、壯、牆、戕、臧等十二個字列在爿部下。

《說文•鼎部》:“鼎,三足兩耳,和五味之寶器也。……《易》卦,巽木於下者為鼎,象析木以炊也。……。”唐•唐玄度的《九經字樣》根據《說文》的這幾句話說:“……又《易》鼎卦,巽下離上,巽為木,離為火,篆文%e6%97%813-1%e6%9c%a8(木)如此析之兩句,左為爿,爿音牆,右為片。今俗作:鼎云象耳足形,誤也。”把《五經文字》的“爿”進一步說明是“木”字的左半邊。不過,現代學者都認為“鼎”的甲骨文%e6%97%813-2%e9%bc%8e是一個象形字,下半部是鼎足的形象。

徐鉉校定本(即現在通行本)《說文•木部》“牀”字下引徐鍇的話說:“……爿即牀之省,象人衺身有所倚箸。……李陽冰言:‘木右為片,左為爿,音牆。’且《說文》無爿字,其書亦異,故知其妄。”徐鍇是五代南唐人,李陽冰是唐代人,曾刊定《說文解字》(書已佚),徐鍇所說“李陽冰言……”大概是依據李陽冰的《說文解字》說的。

到了元代,戴侗的《六書故》說:“爿,在良切。《說文》:‘牀,从木爿聲。’李陽冰曰:‘右為片,左為爿。’徐鍇曰:‘《說文》無爿字,李妄也。’按,牂壯狀牀將戕牆皆從將聲,唐本《說文》有爿部,張參《五經文字》亦有之,李氏無可厚非。鄭漁仲曰:‘殳也。亦判木,音牆。’按,古文偏旁爿皆篆為%e6%97%813-3,恐非判木。且左右之分亦無義。”戴侗對於“爿”是“木”字的左半表示懷疑。

同樣是元代周伯琦的《六書正譌》則直截了當地說:“爿,疾羊切,判木也。从半木,左半為爿,右半為片。”

到了明代,梅膺祚的《字彙》(約1615年成書),把“爿”列為部首,說:“爿,蒲閑切,音瓣。𤕰。○又慈良切,音牆。李陽冰言:‘木又(右)為片,左為爿,音牆。’《說文》無爿字。”《字彙》認為“爿”字的讀音是“蒲閑切”,讀音牆變成又音。

《字彙》之後的《正字通》對“爿”字的解釋是引用上述各家的說法,然後說:“據周(伯琦)、鄭(樵)二家,皆以李(陽冰)說為肰(然),與(徐)鍇說相反。肰(然)徐(鍇)謂爿即牀,鄭(樵)謂殳即爿,合爿與牀、殳為一,誤也。判木之說近是。舊註汎引李(陽冰)說,改音瓣,非。”《正字通》支持“爿”是木的左半的說法,並認為“爿”字不應該讀作“瓣”音。

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在“片”部之後補一個“爿”字,說:“爿,反片為爿,讀若牆。”段氏認為篆文應該有“爿”字,並說:“二徐(徐鉉、徐鍇)乃欲盡改全書之爿聲為牀省聲,非也。”

現代辭典《辭源》對“爿”的解釋是“劈開成片的木柴”。《王力古漢語字典》也說:“爿,ㄑㄧㄤˊ,《龍龕手鏡》疾羊反,音牆。劈木為二的左半邊為爿。”

《漢語大字典》則對於“爿”字注ㄑㄧㄤˊ(《五經文字》音牆)及ㄆㄢˊ(《字彙》蒲閑切)兩個音,讀做ㄑㄧㄤˊ時“爿”字的意義是“劈木而成的木片”。讀做ㄆㄢˊ時“爿”字的意義是:“1劈成片的竹木。如:竹爿;木爿。……又泛指成片、成塊的東西。……。2方言。量詞。……3.用於整體的部分,相當於‘邊’、‘段儿’、‘截儿’等。《說岳全傳》第三十五回:‘走上前一斧,將荷香砍做兩半爿。’……3方言。相當於‘間’。……”

《說岳全傳》第三十五回的“砍做兩半爿”,台語說:“p‘uaʟ(破)-tsoʟ(做)-nŋ⊦(兩)-pieŋ´”,pieŋ´ 就是“爿”字。“爿”的本義是把一塊木頭剖成兩半的左邊半塊,引伸為任何整個物體剖成兩半的半塊,不分左右。此時的“半塊”或“一半”台語說 puãʟ-pieŋ´,就是“半爿”。

《字彙》對“爿”字注的音是“蒲閑切,反切上字“蒲”台語讀 pɔ´;反切下字“閑”台語文讀 han´,白讀 ieŋ´,故“爿(蒲閑切)”台語文讀 pan´,白讀 pieŋ´。

“爿”字既有整塊的半塊,或整個的半個的意義,台語又讀 pieŋ´,“爿”是台語一半或半個意義的 pieŋ´ 的本字。p‘uaʟ(破)-pieŋ´(=剖成兩半)、ti(猪)-pieŋ´(=半體猪肉)、tau⊦(豆)-pieŋ´(=半顆豆子)等的 pieŋ´ 都是“爿”字。但是 taŋ(東)-pieŋ´(=東方)、tsit(這)-pieŋ´(=這邊)、tsiãʟ(正)-pieŋ´(=右邊、右側)等的 pieŋ´ 則是“旁”字[參見前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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