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5)無 [bo´]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5)無 [bo´]

 

原文:「[無]呼毛。古音也。《漢書•馮異傳》:“飢者毛食,寒者毛衣。”《佩觽集》:“河朔謂無曰毛。”按:錢大昕《恒言錄》謂,古無輕唇音,讀無為模,轉為毛。[例]無採、無頭神、無路用。」(金楓出版社本第37頁)

 

說解

連氏所舉三個例語:“無採”、“無頭神”、“無路用”,台語分別讀做:bo´-ts‘ai`(=可惜)、bo´-t‘au´-sin´(=健忘)、bo´-lɔ⊦-ieŋ⊦(=無用),所以這裡的“無”字台語要讀 bo´(按:“無”字的文讀音是 bu´)。

連氏在開頭說:“無,呼毛,古音也。”意思是說,“無”字在台語表示“没有”意義時讀“毛”字的音。“無”的這個“毛”字的音是古音。並舉《漢書•馮異傳》、《佩觽集》及《恒言錄》做為書證。但是“毛”字台語讀做 mɔ´、mŋ´、mɔ,並不讀 bo´。連氏說“無呼毛”是古音,多古不知道,但如以中古音來說,“毛”字的中古音是《廣韻》莫袍切(平聲、豪韻、明母),效攝一等開口,王力中古擬音是 mɑu,台語文讀音 mɔ´,白讀音有 mŋ´ 及 mɔ,並不讀 bo´(“毛”字另有一切去聲莫報切是鳥名毛鷹,不在討論之列)。那麼連氏為什麼說“無,呼毛,古音也。”?其實從古今音變規律來說,“毛”字在台語可讀 bo´。

“毛”字的《廣韻》反切是“莫袍切”,反切上字“莫”屬中古音聲母“明”母,中古擬音為 m-。中古明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大部分讀做 b-(如:蒙,bɔŋ´;美,bi`;味,bi⊦;武,bu` 等等),少部分讀 m-(如文讀音:每,mui`;買,mai`;毛,mɔ´;貌,mau⊦;馬,ma` 等等;如白讀音:梅,mui´;妹,muai⊦;門,mŋ´;滿,mua`;麵,mi⊦ 等等),所以明母的“毛”字可讀 b-。

“毛”字屬效攝一等開口,包括“豪”、“皓”、“号”三韻。這三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非鼻音聲母的字文讀 -o 韻(如:報,poʟ;刀,to;棗,tso`;高,ko);鼻音聲母(明、泥、疑母)的字文讀 -ɔ)(毛,mɔ´;傲,ŋɔ⊦);白讀 -o 韻(帽,bo⊦;腦,lo`;遨,ɡo´)。“毛”字的聲母是鼻音聲母 m-,所以“毛”字可讀 -o 韻。

在聲調方面,明母是次濁聲母,次濁聲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一般讀陽聲調,故“毛”字讀陽平調。

綜合上面對“毛”字的聲母、韻母、聲調的討論可知,“毛”字在台語可讀 bo´,和台語“没有”意義的 bo´ 的語音相同。

“毛”字有没有“無”的意義?

連氏舉出三則書證說明“毛”字有“無”的意義。

第一則是「《漢書•馮異傳》:“飢者毛食,寒者毛衣。”」但是《辭源》及《漢大字》所引的書證都是「《後漢書•馮衍傳》:“飢者毛食,寒者裸跣。”」書名不同,人名也不同。引文的後半也不同。連氏引的是“寒者毛衣”,《辭源》引的是“寒者裸跣”。《辭源》在引用文之後接着引《注》說:“臣賢按:《衍集》‘毛’字作‘無’。今俗語猶然者,或古亦通乎?”按:“賢”的全名是李賢,唐高宗第六子,率同張大安等注《後漢書》。

第二則是「《佩觽集》:“河朔謂無曰毛。”」“河朔”泛指黃河以北的地方。《佩觽集》的作者是宋朝人郭忠恕,因此,“河朔謂無曰毛”這一句話應該解釋為:在宋代的時候,黃河以北地方的人讀“無”字的時候讀做“毛”字的音;或者說,說“無”這個詞的時候,詞音跟“毛”字的音相同(可見“無”與“毛”不同音)。但這並不意味着“毛”字有“無”的意義。《後漢書》的作者(范曄,南朝宋人,西元398-445年)很可能只是採用了河朔地方的方音“毛”來書寫“無”這個詞,但後世都將“毛”字解做“無”,說“毛”有“無”的意義。其實,各字書、辭書在說明“毛”有“無”的意義時,都只引用了《後漢書•馮衍傳》,可見「“毛”同“無”」的用例很少,甚至可能僅此一例。

根據王力《漢語語音史》,在南北朝時期,“無”讀做 mi»o,“毛”讀做 mou,只有主要元音相同。王力的《同源字典》也不認為“無”和“毛”是同源的字(詞)。

第三則書證是「錢大昕《恒言錄》謂,古無輕唇音,讀無為模,轉為毛。」錢大昕是清朝人,“古無輕唇音”的“古”指上古音。所謂輕唇音就是指三十六字母的非、敷、奉、微四母。一般認為幫、滂、並、明分化出非、敷、奉、微是五代、宋以後的事。“無”字《廣韻》武夫切,反切上字“武”是微母,在明清時期微母是 v-(王力《漢語語音史》),但在上古則跟明母相同,都是 m-。而“模”則是《廣韻》莫胡切,反切上字“莫”是明母,是重唇音。這就是連氏所引「錢大昕《恒言錄》謂,古無輕唇音,讀“無”為“模”,轉為“毛”。」

根據王力《漢語語音史》,“無”的東漢音是 mi»uɔ(如果認為開口則 muɔ),明清音是 vu;“模”的東漢音是 muɔ,明清音是 mu;“毛”的東漢音是 mo,明清音是 mau。因此,錢大昕說的應該是:“古無輕唇音(f、v),讀‘無(vu,清代音)’為‘模(mu,清代音)’,轉為‘毛(mau,清代音)’。”

國語“没有”、“無”,閩南語說 bo´。《閩方大》說:“(無 [bo´] 的)本字為‘毛’。毛,《集韻•豪韻》謨袍切。《後漢書•馮衍傳》:‘飢者毛食,寒者裸跣。’李賢注:‘《衍集》「毛」字作「無」,今俗語猶然者,或古亦通用。’”按,李賢是唐朝人,他懷疑在古時候(東漢?或南北朝?)“毛”是“無”的通假字。如果“毛”是“無”的通假字,則《閩方大》說閩南語 bo´(無)的本字是“毛”就值得商榷了。

 

  “無”字的音義

台語 bo´(=没有),一般用“無”字記錄,“無”字有“没有”的意義,但“無”字在台語不讀 bo´。

“無”字甲骨文作連雅堂15無3-1無甲骨文,“象人兩手執物而舞之形,為‘舞’字初文。”(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在甲骨文卜辭,“無”是跳舞、舞蹈,也做祭名、職官名,但從來不用做有無之“無”使用(趙誠《甲骨文簡明詞典》)。到了金文時代,字形逐漸譌變,成為連雅堂15無3-2無金文,字義也除了舞蹈的意義外,開始有了“没有”、“不”、“不要”等意義(《金文常用字典》)。到了小篆,字形就變成連雅堂15無3-3無小篆。《說文•林部》說:“連雅堂15無3-3無小篆(無),豐也。从林、連雅堂15無3-4。或說規模字。从大、𠦜,數之積也;林者,木之多也。𠦜,與庶同意。《商書》曰:‘庶草繁無。’(徐鍇曰:或說大、𠦜為規模之模,諸部無者,不審信也。文甫切。)”《說文》把篆文的“無”割裂成大、𠦜、林三個部件來說明字形,完全失去了甲骨文的“無”造字時候的意旨了。  《說文•林部》的這個“無”字,段玉裁引《釋文》云:“蕪,古本作𣞤。”並說,“𣞤”隸變為“無”,“無”被借去做有無之無,於是“蕃無”的“無”就借用“廡”或“蕪”書寫了。如《書•洪範》:“各以其敍,庶草蕃廡。”(蕃廡:滋長茂盛)。又,《後漢書•班固傳•靈臺詩》:“百穀溱溱,庶卉蕃蕪。”

“無”字被借去做“有無的無”使用後,篆文就另造一個從“舛”的“舞”字做為“舞蹈的舞”的字。《說文•舛部》:“舞,樂也。用足相背,从舛、無聲。𦐀,古文舞,从羽、亡。(文撫切)。”

“無”字的音是《廣韻》武夫切(平聲、虞韻、微母),遇攝三等合口,台語文讀音 bu´。遇三合(包括虞、麌、遇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幫組字文讀讀 -u 韻(如:夫,hu;赴,huʟ;扶,hu´;武,bu`),白讀讀 -ɔ 韻(如:斧,pɔ`;鋪,p‘ɔ;扶,p‘ɔ´),但没有讀 -o 韻的例。莊組(照二組)也有讀 -ɔ 韻的例(如:數,sɔʟ;籔,sɔ`),其他聲組則或讀 -u,或讀 -i(如:取,ts‘u`;朱,tsu;主,tsu`/tsi`;雨,u`/i`;矩,ki`/ku` 等等),白讀有云母(喻三母)的:雨,hɔ⊦;芋,ɔ⊦。總之,遇三合的字台語不讀 -o 韻,故“無”字在台語不讀 bo´。

 

  “無”的詞源──“亡”

《說文•亡部》:“連雅堂15無4-1(無),亡也。从亡,無聲(武夫切)。連雅堂15無4-2,奇字无。通於元者。王育說:天屈西北為无。”篆文的“無”本來有一個聲符“亡”,但隸變後把“亡”省掉,變成“無”,以致於和“蕪”、“廡”的本字“無”混在一起。

《說文•亡部》:“ 連雅堂15無4-9(亡),逃也。从入,从∟。凡亡之屬皆从亡。(武方切)。”“逃”,現代漢語說“逃跑”、“逃走”,意思是:“為躲避不利於自己的環境或事物而離開(動詞)”(《現漢六版》)。《形義分析》認為“逃跑”是“亡”的本義。如《史記•陳涉世家》:“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等死:等同於死)。從“亡”和“死”同時使用可知,這裡的“亡”不是死亡的“亡”,而是“逃”的意思。“亡”由逃跑引申為“失去”,如《戰國策•楚策四》:“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亡羊”是失去羊隻。事物逃跑、失去,也就是事物不存在。“亡”由這個不存在意義引申為“没有”;所以《說文》說:“無,亡也。”“亡”有“没有”、“無”的意義。如《論語•顏淵》:“人皆有兄弟,我獨亡。”這個“亡”是“無”、“没有”的意思。

“亡”另外也由不存在引申為死亡、死去,如《資治通鑑•漢獻帝•建安十三年》:“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又引申指一個國家或朝代的滅亡,如《左傳•僖公三十年》:“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

其實,“亡”在甲骨文時代已出現,且用作有無的“無”。甲骨文“亡”的字形是連雅堂15無4-3連雅堂15無4-4,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說:“字形所象不明,其初義不可知。金文作連雅堂15無4-5連雅堂15無4-6,與甲骨文形同;或作連雅堂15無4-7,乃《說文》篆文所本。《說文》:‘亡,逃也。从入,从∟。’甲骨文非从入,从∟,故《說文》說形不確。”又說:“(亡)讀如有無之無。”卜辭例證有:“乎舞亡雨。”“亡雨”就是没有雨(不會下雨)。“壬辰,王卜,貞,田□往來亡災。”“亡災”就是無災、没有災禍。

趙誠《甲骨文簡明詞典》也說:“連雅堂15無4-4(亡),古籍中常寫作亾。構形不明。甲骨文作為動詞,用作有無之無。”

甲骨文的“無”是舞蹈的“舞”的本字,因為後來“無”被借去用作有無的“無”,於是另外造一個“舞”字表示舞蹈意義的“無”。在甲骨文時代,“無”只用作“舞”的意義使用,不作“没有”的意義使用,現代漢語“没有”、“無”意義的詞,在甲骨文時代是“亡”。可見“没有”意義的詞,在漢語歷史上是先有“亡”而後有“無”,“亡”是“無”的詞源。那麼漢語方言的閩南語、台語 bo´(没有、無)的詞源也應該是“亡”。“無”台語不讀 bo´,但是 bo´ 這個語音會不會是從“亡”字的音演變而來?

從現代閩南語來看,“相”(《廣韻》息良切)字的文讀音是 siɔŋ/siaŋ,白讀音有 sã(厦)、siũ(厦、泉)、siɔ)(漳)及 sio(漳、厦)。sã、siũ、siɔ) 都是從中古音 sĭaŋ(依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下同)演變而來,比較容易了解。但是 sio 呢?是中古音 sĭaŋ > siaŋ > siɔŋ > siɔ)(鼻化)> sio(陰聲化)?還是中古音 sĭaŋ > siaŋ > siɔŋ > siɔk(陽入對轉)> sioʔ(韻尾 -k 弱化,ɔ 高化)> sio(-ʔ 脫落)?

如果是前者,“相(息良切)”屬於宕攝開口三等、陽聲,而宕開三陽聲字還有一個“長”字在地名“長泰”讀 tio´。可見中古宕開三陽聲韻 ĭaŋ 在閩南語轉為陰聲韻 -io 並不是孤例。“亡(武方切)”字也是宕開三陽聲韻的字(依《韻鏡》),中古擬音 mĭaŋ,但閩南語讀做 bɔŋ´,跟宕攝開口一等的榜 [pɔŋ`]、忙 [bɔŋ´]、傍 [pɔŋ´]、當 [tɔŋ]、康 [k‘ɔŋ] 等字同韻母。而既然跟“亡”同樣是宕開三陽聲韻的“相”、“長”可以轉為陰聲韻 -io,“亡”也可以轉為開口一等後轉為陰聲韻 -o。

“亡”字韻母的演變情形可能如下:

中古音 -ĭaŋ > -ĭɔŋ(主元音高化) > -ɔŋ(轉開口一等)> -ɔ)(鼻化)> -o(陰聲化,元音高化)

所以,“亡”在閩南語、台語有 bo´ 的音。閩南地名“長泰”的“長”讀 tio´,也應該是同樣的音變。

如果是後者,因為與“相”所屬“陽”韻對應的入聲韻是“藥”韻,而藥韻的字在閩南語白讀時有變為 -ioʔ 的例,如:著,tioʔ⊦;藥,ioʔ⊦;脚,kioʔ;略,lioʔ⊦;所以,“相”可能陽入對轉後成為 sioʔ,韻尾 -ʔ 脫落就成為 sio,聲調維持“相(息良切)”的原來的陰平調。

“亡(武方切)”和“相”一樣屬陽韻,在《韻鏡》列為開口三等,中古擬音是 mĭaŋ。“亡”的音變可能如下:

中古音 mĭaŋ > mĭɔŋ(主元音高化)> mɔŋ(介音 -ĭ- 失落)> bɔŋ(m- 變 b-)> bɔk(陽入對轉)> boʔ(-k 弱化)> bo´(-ʔ 脫落),聲調維持“亡”的陽平調。

“亡”的介音 -i- 失落也就是轉為開口一等,而開口一等入聲字有“作”在台語讀做 tsɔk、tsoʟ(另造“做”字),“錯”字讀 ts‘ɔk、ts‘oʟ 可做旁證。“作”字《廣韻》收錄則落切(入聲、鐸韻)、則箇切(去聲、箇韻)、臧祚切(去聲、暮韻)三個音,“錯”字《廣韻》收錄倉各切(入聲、鐸韻)、倉故切(去聲、暮韻)兩個音,表示“作”、“錯”二字有“陰入對轉”的情形。

如果從上古音(先秦音)來看,“亡”屬陽部、合口、三等,擬音 *mi»uɑŋ(據王力《漢語語音史》,下同)。在上古音,魚部(ɑ)、鐸部(ɑk)、陽部(ɑŋ)有陰、入、陽對轉的關係。和“亡 [mi»uɑŋ]”陰陽對轉的字是魚部合口三等的“無”,擬音 mi»uɑ。上古魚部合口三等的字在閩南語音讀時,文讀讀 -u 韻或 -u/-i 韻,如:夫,hu;虞,ɡu´/ɡi´;雨,u`/i`;甫,hu`;父,hu⊦;武,bu` 等等;白讀讀 -ɔ,如:夫,pɔ;雨,hɔ⊦;脯,pɔ`;斧,pɔ`;芋,ɔ⊦ 等等;但沒有讀 -o 韻的例,故“無”字閩南語不讀 bo´。

在上古音和陽部合口三等陽入對轉的韻部是鐸部合口三等。鐸部合口三等的字少,且冷僻,閩南語文讀時讀 -ɔk 韻,如:縛,pɔk⊦;钁,k‘ɔk;篗,ɔk⊦;白讀時讀 -ak 韻,如:縛,pak⊦。但在鐸部開口三等則有讀文讀 -iak/-iɔk,白讀 -ioʔ、-oʔ 韻的例,如:箸(後作著),文讀 tiak⊦/tiɔk⊦,白讀 tioʔ⊦、toʔ⊦;略, liak⊦/liɔk⊦, lioʔ⊦;腳, kiak/kiɔk,kioʔ;卻, k‘iak/k‘iɔk, k‘ioʔ。而鐸部開口一等有“作 [*tsɑk]”字,現代閩南語文讀 tsɔk,白讀 tsoʔ;轉為陰聲韻 tsoʟ(另造“做”字)。“錯 [*ts‘ak]”讀 ts‘ɔk 及陰聲韻 ts‘oʟ。“暮 [*mɑk]”字,讀陰聲韻 bɔ⊦;“莫 [*mɑk]”字,文讀 bɔk⊦,白讀 boʔ⊦;“落 [*lɑk]”,文讀 lɔk⊦,白讀 loʔ⊦、lak;lak 轉為陰聲韻 lauʟ。“亡”字也可能像這些字一樣,“移等換韻”(洪惟仁先生理論)而從上古音的 *mi»uɑŋ 轉為 bo´。音轉的情形可能如下:

“亡”:上古音 *mi»uɑŋ(陽合三)> mɑŋ(陽開一)> mɑk(鐸開一)> bɔk(主元音高化)> boʔ(韻尾 -k 弱化)> bo´(轉為陰聲),聲調維持平聲。

從上述現象應該可以獲得結論說,台語“没有”意義的 bo´ 的詞源是“亡”,而“亡”的詞音有可能變為台語的 bo´。

王力《同源字典》認為上古漢語“無”和“亡”是同源,是“魚陽對轉”(魚部、陽部對轉)的關係,並說:「按,“亡”有“無”義,但仍讀武方切,不讀“無”音。《廣韻》下平聲陽韻:“亡,無也。”上平聲虞韻不收“亡”。」《辭源》則說,[亡]1. 讀ㄨㄤˊ(武方切),字義為逃跑、逃亡;不在、外出;遺失,滅亡;死去;忘記(通“忘”)。2. 讀ㄨˊ,通“無”。引《詩•邶風•谷風》:“何有何亡,黽勉求之。”為證(有:富餘。亡,同無,貧乏。不論是在富餘的時候,或是在貧乏的時候,我總是持續不懈的努力,以求家道之興旺。──馬持盈《詩經今註今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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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4)的 [teʔ/leʔ](副詞)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4)的 [teʔleʔ](副詞)

 

原文:「[的]為現在辭。[例]的食、的困。」(金楓出版社本第37頁)

 

說解

連氏所舉例證“的食”的台語應該是“teʔ-tsiaʔ⊦”,相當於國語的“在吃”、“正在吃”;“的困”應該是“teʔ-k‘unʟ”,相當於國語的“在睡”、“正在睡覺”(“困”,現在一般用方言字“睏”書寫)。

這個台語“teʔ”是副詞,表示動作在進行或狀態在持續中,相當於國語的“在”、“正在”。例如:

hɔ⊦(雨)teʔ-loʔ⊦(落)=雨在下。

ɡua`(我)teʔ-k‘uãʟ(看)-ts‘eʔ(册)=我在看書。

t‘au´(頭)-ke(家)-teʔ-siũ⊦(受)-k‘iʟ(氣)=老板在生氣。

aŋ´(紅)-ẽ´(嬰)-a`(仔)teʔ-k‘auʟ(哭)=嬰兒在哭。

i(伊)-lai´(來)-si´(時)ɡua`(我)-i`(已)-kieŋ(經)-teʔ-k‘unʟ(睏)・a(矣)=他來的時候我已經在睡覺了。

li`(汝)-teʔ-ts‘ɔŋʟ(創)-siãʔ(甚)=你在做什麼?你在幹嗎(ㄇㄚˊ)?

ɡua`(我)teʔ-bo´(無)-ieŋ´(閒)=我正在忙。

ɡin`(囝)-na`(仔)teʔ-huat(發)-sio(燒)=小孩子在(/正在)發燒。

m⊦(毋)-tsai(知)-i(伊)-teʔ-kɔŋ`(講)-siãʔ(甚)=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的”字的音義

“在”、“正在”意義的台語副詞 teʔ,連氏用“的”字書寫。“的”字的音是《廣韻》都歷切(入聲、錫韻、端母),梗攝四等開口,台語讀做 tiek(陰入)。《甘台字》認為“的”字的白讀音是 teʔ,所舉例語有:teʔ-kiã´(行);teʔ-kɔŋ`(講);teʔ-sauʟ(嗽);teʔ-ts‘ioʟ(笑);teʔ-k‘unʟ(睏);p‘ak(覆)-teʔ-paiʟ(拜)。這些例語跟《厦英》所收錄者相同,並且由此可知《甘台字》的“的(teʔ)”就是國語的“在”、“正在”。《彙音寶鑑》認為“的”字的“閩省方音”(按:定義不明,似包括白讀音、訓讀音)是 e⊦(嘉韻、下去聲、英母:“的,接語詞。”)。

“的”字的音“都歷切”屬於梗攝開口四等、入聲,該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為 -iek,如:壁,piek;的,tiek;析,siek;激,kiek 等等。白讀時有讀 -iaʔ 韻的,如:壁,piaʔ;錫,siaʔ;有讀 -iʔ 韻的,如:滴,tiʔ;有讀 -aʔ 韻的,如:曆、癧,laʔ⊦。但並没有讀 -eʔ 韻的例,《甘台字》把“的”字讀做 teʔ 是可疑的。

連氏用“的”字書寫台語副詞 teʔ,也許是依據《甘台字》。

“的”字《說文》寫作“旳”。《說文•日部》:“旳,明也。从日,勺聲。《易》曰:‘為旳顙。’(都歷切)。”段玉裁說,“旳”的俗字作“的”。

“的”字的義項很多,但不管是古代漢語或現代漢語,“的”字並没有副詞“在”、“正在”的意義。

“的”字在台語不讀 teʔ,字義又没有“在”、“正在”的意義,連氏用“的”字書寫副詞“在”、“正在”意義的台語 teʔ,是一個“音義俱不合”的字。

 

  台語副詞 teʔ 也說 leʔ

相當於國語副詞“在”的台語 teʔ,也說 leʔ。但較早的辭書只有 teʔ 而没有 leʔ。可見 leʔ 是從 teʔ 演變來的,因為 t- 和 l- 都是舌尖音,發音部位相同,有音變的條件。在厦門話,普遍說 leʔ,《閩方大》並没有收錄 teʔ

《厦英》只收 teʔ,没有收 leʔ;《台日大》也只有 teʔ,用“在”字書寫;《台閩》teʔ、leʔ 兼收,用字都是“咧”;《閩方大》只收 leʔ,用字是“咧”; 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以“teʔ”為詞頭,用字為“咧”,但說“又唸作 leʔ”。

 

  台語副詞 teʔ/leʔ 的用字探討

(一)在

“在”字,《廣韻》記錄兩個音:(1)昨宰切(上聲、海韻),“在,居也;存也。”切語“昨宰切”屬蟹攝一等開口、從母,台語讀陽上 tsai⊦,但併入陽去。(2)昨代切(去聲、代韻),“在,所在。”“昨代切”也屬蟹攝一等開口、從母,台語讀陽去 tsai⊦。

從韻母來說,蟹攝一等開口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讀 -ai 韻母,如:態,t‘aiʟ;災,tsai;改,kai`;來,lai´ 等等。白讀時有讀 -e 韻的例,如:戴,都代切,teʟ(姓);胎,土來切,t‘e(落胎,lauʟ-t‘e。小產);袋,徒耐切,te⊦;災,祖才切,tse(雞災,ke-tse。雞瘟);等等。所以,“在”字也可讀 -e 韻母。

在聲母方面,“昨宰切”及“昨代切”的反切上字“昨”屬從母,從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聲母一般讀 ts-,如:自,tsu⊦;慈,tsu´;罪,tsue⊦ 等等;但也有讀 t- 的例,如:連雅堂14的3-1面焦(面枯皃),昨焦切,ta´(烏㾪,ɔ-ta´-san`。憔悴)(按:ta´《閩方大》用“憔”字,音同“連雅堂14的3-1面焦”)。中古音聲母精、清、從及莊、初、崇在閩南語有讀 t-、t‘- 的例,如:窗,楚江切,t‘aŋ;焦(乾燥),即消切,ta;焦同礁,礁讀 ta(靠礁,k‘oʟ-ta。觸礁)。依此則“在(昨宰切/昨代切)”也可讀 t- 聲母。

在聲調方面,從母是全濁聲母,全濁聲母的字在台語的聲調是陽聲調,故上聲“昨宰切”讀陽上聲(併入陽去聲)tsai⊦;去聲“昨代切”讀陽去聲 tsai⊦。這是文讀音。“在”字白讀時它的聲調也應該是陽去聲。

綜合上面所說,“在”字的韻母可讀 -e,聲母可讀 t-,聲調是陽去,故“在”字台語可讀 te⊦(陽去)。但是台語副詞 teʔ 却是陰入調,聲調上不符。

在台灣話“歌仔册”,台語副詞 teʔ 却經常用“塊”字記錄,“塊”是台語量詞 teʟ(陰去)的訓讀字。例如:

“蟶仔一个那蟳廣,海翁塊做總兵王。”(《哪吒抽龍筋歌》上本二頁)(蟶:t‘an,貝類。蟳廣:tsim´-kɔŋ`[管]。螃蟹的螯肢。海翁:hai`-aŋ。鯨魚。塊做:teʔ-tsoʟ。在做)。

“大家帶者塊等候,不是倩咱故車頭。”(《黑猫黑狗相褒歌》上本一頁)(帶者:tuaʟ-tsia。在這裡。故:kɔʟ,顧的借音字)。

“汝講無做呆心倖,如何天天塊念經。”(《基隆七號房慘案》上本二頁)(呆心倖:p‘ãi`-sim-hieŋ⊦。壞心眼的行為)。

以上例句裡的“塊”都是記錄台語副詞 teʔ 的字,但歌仔册作者認為這個副詞是陰去聲 teʟ,借用訓讀字“塊 [teʟ]”的音書寫。為什麼有陰入聲 teʔ 及陰去聲 teʟ 的差別?因為陰入聲與陰去聲的連讀變調都是陰上聲,而 teʔ/teʟ 的後面總是跟着動詞或動詞性短語(也有形容詞),從來不會單獨出現。例如上例中:

塊做:teʟ-tsoʟ → te`# tsoʟ;teʔ-tsoʟ 也是 → te`# tsoʟ(# 號表示前字讀本調,不變調)。

塊等候:teʟ-tan`-hau⊦/teʔ-tan`-hau⊦ → te`# tan`-hau⊦。(tan`-hau⊦ 也說 t‘ieŋʟ-hau⊦)。

塊念經:teʟ-liam⊦-kieŋ/teʔ-liam⊦-kieŋ → te`# liam⊦-kieŋ。

這樣看來,台語副詞 teʔ 也許本來是陰去聲 teʟ,因為連讀變調的關係而被認為是陰入聲 teʔ

再回頭看去聲的“在(昨代切)”。“在(昨代切)”的聲母從母是全濁音,因為聲母的清濁而聲調分為陰調、陽調是中古以後的事。在閩南方言,原則上全濁聲母字歸陽聲調,全濁聲母去聲字讀陽去調。有原則就有例外,或許“在(昨代切)”例外地歸入了陰去聲(也許是保持了中古時的去聲調)。如果是這樣,“在(昨代切)”在台語就有陰去聲 teʟ 的音,和歌仔册記錄的“塊(teʟ)”相同,“在(teʟ)”可認為是台語副詞 teʔ/teʟ 的本字。

 

(二)咧

“咧”字見於《集韻》。《集韻•薛韻》力蘖切:“咧,咧咧,鳥聲。”“咧”字的意義跟國語副詞“在”無關。“咧”字的音是“力蘖切”,和列、烈同音,故“咧”字台語讀 liet⊦。“力蘖切”屬山攝開口三等,山開三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並没有讀 -eʔ 韻的例,故“咧”字台語不讀 leʔ,也不讀 teʔ。《台閩》等用“咧”字記錄 leʔ/teʔ,可以說是使用了近音假借字,先用於 leʔ,再用於同義詞teʔ

 

  古漢語副詞“在”

古漢語“在”用做虛詞時有介詞及副詞兩種,而用做副詞時“在”表示事態處於持續之中,但例子不多,舉例如下(引自《古代漢語虛詞詞典》):

(1)《詩•周頌•閔予小子》:“閔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疚:懮傷)。

(2)《三國志•魏書•徐晃傳》:“且樊、襄之在圍,過於莒、卽墨。”(卽墨:縣名,為戰國時齊地,漢時置縣)。

(3)《柳河東集•咏三良》:“一心在陳力,鼎列誇四方。”(陳力:施展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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