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8)大官 [ta-kuã]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8大官 [ta-kuã]

 

原文:「[大官]婦人稱舅曰大官。大,呼平聲,敬辭也。《左傳》:“大官大邑,身之所庇。”」(金楓出版社本第103頁)

 

說解

在古漢語,婦人丈夫的父親叫“舅”(“舅”同時也是母親兄弟的稱謂。請參閱〈大家〉篇),台灣話叫 ta-kuã(漳腔 tua⊦-kuã)。連氏認為台語 ta-kuã 是“大官”,並舉《左傳》的“大官大邑,身之所庇。”為證。連氏所舉書證見於《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產曰:「……子有美錦。不使人學製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製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為邑:為邑大夫。少:指尹何年少。大邑:古稱王畿、侯國、大夫的采地叫邑,大邑是尊稱)。這裡的“大官”是“職位高的官”的意思,並不是丈夫的父親(公公)的意思。連氏引用《左傳》的“大官”來說明國語“公公”意義的台語 ta-kuã,並不適當。

丈夫的父親(公公)台語叫 ta-kuã,一般用“大官”二字書寫。ta-kuã 這個稱謂到底怎麼來的?先看漢語各地方言怎麼稱呼丈夫的父親(依《漢語方言詞彙》):官話地區是公公、阿公、老人公;吳語是阿公、大官爺;湘語是家公、家爺;贛語南昌話是公家;客家話梅縣是家官;粵語是家公、家爺;閩語厦門話、潮州話是大官,福州話是老官,建甌話是公公。從這些稱謂可知,把丈夫的父親稱為“官”的有吳語、客家話、閩語。而似乎“官”與“公”有密切關係。

 

  “公公”稱“官”的書證

宋•王楙《野客叢書•卷十二•稱翁姑為官家》:“吳人稱翁為官,稱姑為家。錢氏納土,盖嘗奏過,謂其土俗方言,觀范曄臨刑,其妻罵曰:君不為百歲阿家其母云云。妻曰:「阿家莫憶。」袁君正,父疾,不眠專侍左右。家人勸令暫臥。答曰:「官既未差,眠亦不安。」二事正在《南史》,知吳人之語為不誣也。”

《野客叢書》說,吳地的人把丈夫的父親(公公)稱做“官”,把丈夫的母親(婆婆)稱做“家”,並且說這兩件事《南史》有記載。如果屬實,那麼台語把丈夫的父親稱做 ta-kuã/tua⊦-kuã 的 kuã 是“官”字,是從南北朝時代的吳語傳承下來的。

經查《南史》,范曄事蹟附在他的父親范泰傳裡。范曄是南朝、宋、順陽人,因為參加孔熙先謀立義康,被處死。他的四個兒子和一個弟弟受牽累,也一起被處死。

《南史•卷三十三•列傳•范泰》:“(范)曄,字蔚宗,……至市,……曄家人悉至市。……曄曰:「……吾意欲相見。」於是呼前。曄妻先撫其子,回罵曰:「君不為百歲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殺子孫。」曄乾笑云:「罪至而已。」曄所生母對泣曰:「主上念汝無極,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仍以手擊曄頸及頰。曄妻云:「罪人!阿家莫憶莫念。」”范曄的妻子所說的“阿家”就是對她丈夫的母親(婆婆)的稱呼,面稱、背稱都用“阿家”。

《野客叢書》所說的袁君正的故事載於《南史》的袁湛傳裡。《南史•卷二十六•列傳•袁湛》:“(袁)昂子君正,字世忠,少聰敏,年數歲,父疾,晝夜不眠,專侍左右。家人勸令暫臥。答曰:「官既未差,眠亦不安。」”(差:ㄔㄞˋ,病瘉。後作瘥。)從文脈可知,晝夜不眠侍奉父親袁昂的是袁昂的兒子袁君正,回答說「官既未差,……」也是兒子袁君正。所以袁君正所說的“官”是兒子對父親的稱呼,並不是婦人對丈夫父親(公公)的稱呼,《野客叢書》引用錯誤了。

真正記載“舅為官”的典籍是《南唐書》。《南唐書•卷二十五•列傳•談諧》:“李家明,廬州西昌人,談諧敏給,善為諷辭。元宗好遊,家明常從。初,景遂、景達、景逷皆以皇弟加爵,而恩未及臣下。因置酒殿中。家明俳戲為翁媪。列座諸婦進食,拜禮頗繁。翁媪怒曰:「自家家、自家官,何用多拜耶?」(原注:江浙謂舅為官,謂姑為家)。元宗笑曰:「吾為國主,恩不外覃。」于是百官進秩有差。”(元宗:南唐第二代國主,公元916-961年。自家:自己;自己人。覃:遍及;廣施)。

這裡,“自家家”的後一個“家”就是“姑”,就是丈夫的母親,台語說 ta-ke,ke 就是這個“家”字。“自家官”的“官”就是“舅”,就是丈夫的父親,台語說 ta-kuã,kuã 就是這個“官”字。

南唐是第十世紀末,唐代和宋代之間的五代十國時期的一個國家,而原注所說的江浙就是所謂吳地,可知台語的 ta-kuã(大官),是從吳語而來,現在溫州話仍稱“大官爺”,漳州腔台灣話叫“大官(tua⊦-kuã)”。

 

  大阿官(tua⊦-a-kuã)>大官(ta-kuã) 

丈夫的父親也叫“翁”、“阿翁”。如《御定全唐書•卷八百七十七•代宗引諺》:“(郭曖與昇平公主琴瑟不調。父子儀拘曖待罪。代宗引諺慰之):「不癡不聾,不作阿家、阿翁。」(原注:家,音姑)”(代宗:唐朝第八代皇帝李豫)。“阿家(姑)”是丈夫的母親,“阿翁”是丈夫的父親。

“阿家、阿翁”又稱“大家翁”。如《隋書•卷四十六•列傳•長孫平》:“……時有人告大都督邴紹非毀朝廷為憒憒者。上怒,將斬之。(長孫)平進諫曰:「……『不癡不聾,未堪作大家翁』……」上於是赦紹。”(非毀:詆毀;譏諷。憒憒:ㄎㄨㄟˋ ㄎㄨㄟˋ,糊塗)。在這裡,“大家翁”是“大家”、“大翁”的合稱,“大”是敬辭,所以“大翁”是“阿翁”的尊稱。而因為丈夫的父親也稱做“官”,因此應該有“大官”這個尊稱。

把丈夫的父親尊稱為“大官”,應該在唐末、五代時期就有了。現在台語稱丈夫的父親為“大官”(ta-kuã/tua⊦-kuã)應該是從唐末、五代流傳下來的語詞。至於 ta-kuã 的 ta,有可能是“大阿官(tua⊦-a-kuã)”的“大阿(tua⊦-a)”的合音(tua⊦-a > ta)。“大阿官”是“阿官”的尊稱。

 

  “公公”稱“官”的理據

“官”字的義項很多,其中有一項是“對尊長的敬稱”。例如前面所引《南史》所記載的袁君正稱父親為“官”。對婦人來講,丈夫的父親也是尊長,所以《南唐書》就記載“自家家”和“自家官”的詞語,這裡,“官”和丈夫的母親“家”(姑)並舉,可知“官”指丈夫的父親。或者說,因為丈夫稱他的父親為“官”,於是媳婦也跟著丈夫稱丈夫的父親為“官”。這應該也說得通。總之,婦人對丈夫的父親稱做“官”或“大官”,是從對尊長的敬稱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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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7)大家 [ta-ke]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7大家 [ta-ke]

 

原文:「[大家]姑曰大家。大,呼平聲,敬辭也。《後漢書》:“扶風曹世叔妻班昭有才德,入宮教授妃嬪,稱曹大家。”按:臺語之大官、大家,勝於中國之稱老爺、太太。禮失而求諸野,臺語之高尚典贍,誠可矜貴。」(金楓出版社本第103頁)

 

說解

連氏說:“姑曰大家。大,呼平聲,敬辭也。”“姑”在現代漢語及台語一般用來稱呼父親的姊妹。父親的姊妹只有一個時稱呼“阿姑(a-kɔ)”;如果有好幾個則按照排行稱呼“大姑(tua⊦-kɔ)”、“二姑(dzi⊦-kɔ)”、……“屘姑(ban-kɔ)”。但在古漢語,丈夫的母親(婆婆)也叫“姑”。例如:《國語•魯語下》:“吾聞之先姑。”“先姑”指已去世的婆婆。唐•杜甫《新婚別》詩:“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姑嫜”是丈夫的母親和父親(婆婆和公公)。又,唐•王建《新婦》詩:“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姑”指丈夫的母親,“小姑”指丈夫的妹妹。

這個丈夫的母親(婆婆)意義的“姑”,台語說 ta-ke,連氏認為 ta-ke 是“大家”,“大”呼平聲,就是陰平聲 ta。為什麼丈夫的母親叫做“大家(ta-ke)”?連氏引用《後漢書》的“曹大家”做為書證。曹大家即班昭,其事見於《後漢書•烈女傳》:“扶風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學高才。世叔早卒,有節行法度。兄(班)固著《漢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詔(班)昭就東觀藏書閣,踵而成之。帝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每有貢獻異物,輒詔「大家」作賦頌。”

《辭源》說“曹大家”的“大家”和“大姑”相同,“家”要讀做“姑”。從《後漢書》的記述可知,班昭被稱做“大家”(大姑) ,是因為她博學高才,是對班昭的敬稱,“大家”並不是“丈夫的母親”的意義。連氏引用“曹大家”來說明丈夫的母親(婆婆)台語叫做“大家(ta-ke)”,並不正確。

在典籍上,“丈夫的母親”意義的“大家”見於《晉書》及南北朝史書的《宋書》。

《晉書•列傳•烈女》:“(孟昶妻)固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諫。事之不成,當於奚官中奉養‘大家’,義無歸志也。」(孟)昶愴然。”這裡的“大家”就是周氏對婆婆(丈夫孟昶的母親)的稱呼,也就是台灣話的 ta-ke(大家)。

《宋書•列傳•孝義》:“(孫)棘妻許又寄語屬棘:「君當門戶,豈可委罪小郎。且‘大家’臨亡,以小郎屬君,竟未妻娶,家道不立。」”(屬:ㄓㄨˇ,囑咐;託付)。這裡的“大家”也是孫棘的妻子對婆婆的稱呼。

為什麼丈夫的母親稱呼“大家”?“大家”為什麼跟“大姑”相同?“姑”為什麼既是對父親姊妹的稱呼,又是對丈夫母親的稱呼?最後一個問題和中國人的婚姻歷史有關。

 

  “姑”和“舅”

《中國古代婚姻》(任寅虎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8年,23頁)一書說,中國人的婚姻曾經經過原始群的雜亂交媾、氏族間的群婚、準偶婚、一夫一妻制等階段,而在氏族間群婚時期演變為“姑舅表婚”,於是產生“姑”既是父親的姊妹,又是丈夫的母親;“舅”既是母親的兄弟,又是丈夫的父親的現象。

該書(23頁)說:“在我國古籍中,多把公公(本篇作者按:即丈夫的父親)稱為「舅」,把婆母(按:即婆婆,丈夫的母親)稱為「姑」。不但漢族如此,有些少數民族也如此。很多婚姻史學家認為,這是兩合氏族群婚演變為「姑舅表婚」在稱謂上的遺跡。過去是兩個母系氏族的男女互為性伴侶,在一夫一妻制出現後,較普遍地形成了「姑舅表婚」。如甲、乙兩家,甲有一男(甲男)一女(甲女),乙有一男(乙男)一女(乙女),甲家男子(甲男)和乙家女子(乙女)結婚,甲家女子(甲女)和乙家男子(乙男)結婚(請參閱作者所製附圖一)。設甲家男子(甲男)和乙家女子(乙女)結婚後又生一女(A女),此女(A女)又嫁給甲家女子(甲女)和乙家男子(乙男)所生之子(B男),這個女子(A女)的公公(丈夫B男的父親乙男)就是她的「舅父」(母親乙女的兄弟);這個女子(A女)的婆母(丈夫B男的母親甲女)就是她的「姑母」(父親甲男的姊妹)。反之(請參閱附圖二),甲家女子(甲女)和乙家男子(乙男)生了一女(B女),此女(B女)又嫁給乙家女子(乙女)和甲家男子(甲男)所生之子(A男),此女(B女)公公(丈夫A男之父親甲男)也是舅父(母親甲女之兄弟甲男),婆母(丈夫A男之母親乙女)也是姑母(父親乙男之姊妹乙女)。這種姑舅表婚和兩合母系氏族異性互為性伴侶很相似。”

這種“姑舅表婚”就是為什麼“姑”既是父親的姊妹,又是丈夫的母親的由來;“舅”既是母親的兄弟,又是丈夫的父親的由來。

 

 

連雅堂17大家圖1 連雅堂17大家圖2

 

  古漢語的“阿家”、“大家”

婦女丈夫的父親、母親叫做“舅”、“姑”的理據已詳如前述。在古代典籍,“舅”、“姑”不但分別單稱,也往往“舅姑”並稱,如:

《儀禮•士昬禮》:“夙興,婦沐浴、纚笄、宵衣,以俟見。質明,贊見婦于‘舅姑’席于阼。‘舅’即席,席于房外,南面。‘姑’即席。”(夙興:早晨起牀。纚:ㄕˇ,包頭髮的布巾。宵衣:黑色的絲服。質明:天剛亮的時候。阼:ㄗㄨㄛˋ,主人之位。)

《禮記•檀弓下》:“季康子之母死,陳褻衣。敬姜曰:「婦人不飾,不敢見‘舅姑’。將有四方之賓來,褻衣何為陳於斯?」命徹之。”(褻衣:內衣。徹:除去。通撤)。

“姑”雖然是婦女對丈夫母親的稱謂,但古籍上常常記載“家”、“阿家”、“大家”。例如:

《爾雅•釋親》:“婦稱夫之父曰‘舅’,稱夫之母曰‘姑’。‘姑舅’在則曰君姑、君舅,没則曰先舅、先姑。”

《國語•魯語下》:“季康子問於公父文伯之母曰:……康子曰:「雖然,肥願有聞于主。」對曰:「吾聞之‘先姑’曰:『君子能勞,後世有繼。』」”(肥:季康子的名字。主:對文伯之母的稱呼。先姑:已去世的婆婆。有繼:子孫不廢)。

《顏氏家訓•治家》:“婦人之性,率寵子壻而虐兒婦。寵壻則兄弟之怨生焉,虐婦則姊妹之讒行焉。然則女之行留,皆得罪於其家者,母實為之。至有諺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報也。家之常弊,可不誡哉!”(落索:冷落)。“阿姑”就是婆婆,丈夫的母親。

《宋書•范曄傳》:“(范曄,南北朝時代南朝、宋、順陽人。宋王朝建,為尚書吏部郎。元嘉二十二年,以參與孔熙先謀立義康,事泄被殺,四子一弟同死於市)將出市,……曄家人悉至市,……曄曰:「吾意故欲相見。」於是呼(范曄家人)前(來)。曄妻先下撫其子,回罵曄曰:「君不為百歲‘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不足塞罪,奈何枉殺子孫。」曄乾笑云:「罪至而已。」曄所生母泣曰:「主上念汝無極,……今日奈何?」仍以手擊曄頸及頰,曄顏色不怍。妻云:「罪人!‘阿家’莫念。」”“阿家”的“阿”是前綴,用於人名或親屬稱謂之前,盛行於魏晉以後。“阿家”就是“阿姑”。

《北齊書•列傳•崔暹》(卷三十):“(崔暹的兒子)達拏,溫良清謹,有識學,少歷職為司農卿。入周,謀反伏誅。天保時,顯祖嘗問樂安公主:「達拏於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兒。」顯祖召達拏母入內,殺之,投屍漳水。齊滅,達拏殺主以復讐。”(北齊:南北朝時代北朝的一個朝代[公元550-577年]。顯祖:北齊第一代皇帝文宣帝。樂安公主:達拏之妻子)。“阿家”就是“阿姑”,公主丈夫達拏的母親。

《全唐詩•代宗引諺》(卷八百七十七):“(郭曖與昇平公主琴瑟不調。父子儀拘曖待罪。代宗引諺慰之)不癡不聾,不作阿家、阿翁。(家,音姑)”“阿家”是丈夫的母親,“阿翁”是丈夫的父親。

《晉書•列傳•烈女》:“孟昶妻周氏,昶弟顗妻又其從妹也。……及劉裕將建義,與昶定謀,昶欲盡散財物,以供軍糧。……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諫。事之不成,當於奚官中奉養‘大家’,義無歸志也。」昶愴然。”(奚官:官署名。掌管守宮人疾病、罪罰、喪葬等事,多以罪犯從坐的男女家屬擔任)。這裡,“大家”的“大”是敬辭,“大家”就是“大姑”,是婦女對丈夫母親(姑)的尊稱。

《宋書•列傳•孝義》:“孫棘,彭城彭城人也。世祖大明五年,發三五丁。(孫棘之)弟薩應充行坐,違期不至。依制軍法,人身付獄,未及結竟。(孫)棘……乞以身代薩,……棘妻許又寄語屬棘:「君當門戶,豈可委罪小郎。且‘大家’臨亡,以小郎屬君,竟未妻娶,家道不立。君已有二兒,死復何恨。」”(小郎:丈夫的弟弟孫薩。屬:ㄓㄨˇ,囑咐;託付)。許氏所說“大家”就是對丈夫孫棘的母親的稱呼。

從上面所引那些書證可知,婦人稱丈夫的母親應該稱“阿姑”、“大姑”,但在魏晉以後則稱“阿家”、“大家”。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姑”和“家”在上古音都是屬魚部,聲母也都是 k-,“姑”與“家”同音或者是音近,“姑”可用“家”替代。

依據董同龢《上古音韵表稿》,“姑”的上古音是 *kâɡ(â 是較關的 a),“家”的上古音是 *kăɡ(ă 是較鬆的 a),“姑”和“家”在上古音可以說差不多是同音,所以“阿姑”可以寫成“阿家”,“大姑”寫成“大家”。而且,這樣寫還可以和父親姊妹的“姑”區別。

到了中古時期的隋唐音,“姑”和“家”變成分別屬於不同的中古音韻部。“姑”屬於遇攝合口一等平聲模韻,擬音 kuo。“家”則屬於假攝開口二等平聲麻韻,擬音 ka。在現代台語,“姑”讀 kɔ,用以稱呼父親的姊妹,如大姑(tua⊦-kɔ)、二姑(dzi⊦-kɔ)、屘姑(ban-kɔ)。“家”則讀做 ka 或 ke,婦人丈夫的母親則叫做ta-ke,這個 ta-ke 就是魏晉南北朝時代婦人對夫之母(姑)的稱呼“大家”。漳州腔台語稱呼 tua⊦-ke,完全和“大家”二字的讀音相符。而通行腔的 ta-ke,作者懷疑是“大阿家(tua⊦-a-ke)”的音變。“阿家”是婦人對丈夫母親的一般稱呼,前面加敬辭“大”則成“大阿家(tua⊦-a-ke)”,“大阿(tua⊦-a)”合音則成為 ta(聲調依後音節之聲調),“大阿家”成為 ta-ke,但字仍用“大家”二字。《閩方大》認為:“大家”讀 ta⊦# ke,把“大”讀做陽去聲 ta⊦,但在“大家”一詞連讀時,“大 [ta⊦]”不變調。

如果依據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採用王力擬音系統),則“姑”的上古音是 *kɑ(開口一等),“家”的上古音是 *keɑ(開口二等),兩者可以說是音近。所以“阿姑”就寫成“阿家”,“大姑”寫成“大家”。而“姑”的中古音是 ku,“家”的中古音是 ka。現代台語則“姑”讀 kɔ,“家”讀 ka 或 ke,“姑(kɔ)”用以稱呼父親的姊妹,“家(ke)”用以稱呼丈夫的母親,如“大家(ta-ke)”、“大家(tua⊦-ke)”(漳腔)。

 

  漢語各方言對丈夫母親的稱謂

依據《漢語方言詞彙》,官話區大都說“婆婆”;吳語區蘇州話說“阿婆”,溫州說“地家娘”(地的本字為大);湘語說“家娘”;客家話梅縣說“家娘”;粵語說“家婆”;閩語區厦門話、潮州話、福州話都說“大家”(語音不同),建甌話說“連雅堂17大家6-1連雅堂17大家6-1”。

由此可知,閩語完整承繼了魏晉南北朝乃至隋唐時代婦人對丈夫母親(婆婆)的稱謂“大家”。其他如“家娘”、“家婆”等的詞源恐怕也是古漢語的“阿家”、“大家”。

閩語的“大家”,乃至台灣話的“大家(ta-ke)”,應該和歷史上的中原漢人南遷有關。

 

  老爺、太太

另外,連雅堂說:“臺語之大官、大家,勝於中國之稱老爺、太太。”“老爺”這個稱謂是舊社會對官吏及有權勢者的稱呼,或者是舊社會官僚、地主的僕人等對男主人的稱呼,並不用做婦女對丈夫父親的稱呼。倒是“老爺子”一詞是“對人稱自己的或對方的年老的父親、公公、岳父。”(《現漢》六版)。

而“太太”一詞則是(1)舊時稱官吏的妻子或僕人等稱女主人。(2)在現代漢語對已婚婦女的尊稱(如林太太、陳太太);或者是稱別人的妻子或對人稱自己的妻子(《現漢》六版),或丈夫稱自己的妻子;但並不用來婦女對丈夫母親的稱呼。連氏拿中國通語的“老爺”、“太太”跟台灣話的大官(ta-kuã)、大家(ta-ke)比對,並不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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