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某•諸母(tsa-bɔˋ)──女人

查某諸母(tsa-bɔ`)──女人

  例句1:“謝XX說兩岸如自由流通,台灣將出現「查甫找無工,查某找無尪,……」的現象。”(2008.3.7.自由時報A23頁)

  例句2:“其實,「菜店查某」有時在你身邊你都不知道。”(2001.12.14.自由時報15頁)

 

  例句1裡面的“查甫”和“查某”是台灣話語詞,分別讀做 tsa-pɔ(或 ta-pɔ)和 tsa-bɔ`,是“男人”和“女人”的意思。“尪”也是台灣話,讀做,丈夫的意思。(丈夫義 的本字可能是公、翁,詳另篇)。

  例句2的“菜店查某”,也是台灣話,讀做 ts‘aiʟ-tiamʟ-tsa-bɔ`。“菜店”就是現在的餐廳。在過去的年代,有些“菜店”雇用女性服務員陪客人喝酒,叫做“菜店查某”,查某(tsa-bɔ`)就是女人。

  在台灣話,“女人”叫做 tsa-bɔ` tsa-bɔ`-laŋ´(人),“女孩子”叫做tsa-bɔ`-ɡin`(囝)-na`(仔),“女兒”叫做tsa-bɔ`-kiã`(囝)(單說 kiã` 則指“兒子”)。這個女人意義的 tsa-bɔ`,一般寫做“查某”,但是不管“查”字或“某”字,都沒有女人或女性的意義,顯然“查某”兩個字只是借用同音字表示語音而已。“查”,《廣韻》士佳切(平聲、佳韻),“查郎。”又鉏加切(平聲、麻韻),同楂,“水中浮木。”《彙音寶鑑》說在“查某”及“調查”讀做 tsa,其實這個音與反切不符。“某”,《廣韻》莫厚切(上聲、厚韻),台音 bɔ`,基本義是不確定的人或事物。

  台語女人義 tsa-bɔ` 的本字到底如何?過去有很多人討論過,用字也分歧,如:查某(連雅堂《台灣語典》、《台日大》、《厦方言》、《閩方大》、《台閩》)、諸姆(《台話大》)、查(《國台》)、查厶、、珠母、諸母(以上《綜台基》)等。現在再從古文字學、音韻學的觀點來加以探討。

  從漢字的發展歷史來看,tsa-bɔ` bɔ`,它的本字應該是“母”字,而 tsa 的本字應該是“諸”字或“多”字,台語女人義 tsa-bɔ` 的本字就是“諸母”或“多母”。

  先說 tsa-bɔ` bɔ`

  台語女人義 tsa-bɔ` bɔ` 的本字應該是“母”字。從古文字學來看,“母”字的甲骨文是,“女”字的甲骨文是,而在甲骨文卜辭裡“母”、“女”本來是一個字,它們的用法並沒有分別。徐中舒的《甲骨文字典》說“(等)象屈膝交手之人形,……,或於胸中加兩點以示女乳,或於頭部加一橫畫以示其頭飾,……。甲骨文初為一字,後為《說文》女字篆文所本,為《說文》母字篆文所本,遂為女、母二字,意義各有所專。……” 劉興隆的《新編甲骨文字典》(簡稱《新甲典》)則對於“母”、“女”的甲骨文分別加以解釋,但也說甲骨文的“母”、“女”通用。《新甲典》“母”字條:“(母),象有乳房之婦女形,或省作女形(作者按:即胸部沒有兩點的)。卜辭母、女通用,……。”“女”字條:“(女),象兩手相交席地而坐之婦女側面形。卜辭女、母通用無別。……”

  從上面對於“母”、“女”兩個字的甲骨文的解釋可以知道甲骨文的省形(即省去表示乳房的兩點),(後來的母)應該是正體,(後來的女)是簡體。甲骨文(母)是一個象形字,本義是“成年女子”(見《文字源流淺說》),或者說“已生育之婦女”(見《古文諧聲字根》。作者按:應該說“能生育之婦女”。)作者認為甲骨文(母)字的本義應該是“成年女子”(即現代漢語普通話的女人)。成年女子能夠生育,所以不管有沒有生育過,(母)字表示“成年女子”。台語的 tsa-bɔ` 也是泛指成年女子,不管已婚、未婚或有無生育,都是 tsa-bɔ`

  因此,從古文字的字形及造字本意來看,台語 tsa-bɔ` bɔ` 的本字是“母”字。另外從“母”字的音韻也可以證明 tsa-bɔ` bɔ` 是“母”字。

  “母”字,《廣韻》莫厚切(上聲、厚韻)。與“母”同音的字有牡、某、畝等,在台語都讀做 bɔ`,因此“母”字在台語雖然一般讀 bo`bu`bio`,也可以依《廣韻》反切讀做 bɔ`(《雅俗通》有收此音)。可以說“母”字在台語讀做 bɔ` 是文讀音,bo`bu`bio`(泉州腔)是白讀音,或者說衍生音。

  “母”字,在甲骨文裡的造字本意是“成年女子”,而在台語又讀做 bɔ`,從字形、字義、及字音來看,“母”字是台語 tsa-bɔ` bɔ` 的本字。如前述,在甲骨文卜辭裡,甲骨文通用(的簡體),它的義項有八個(見《甲骨文字典》):(1)男女之女;(2)父母之母;(3)殷先王之配偶;(4)東母,神衹名;(5)做“毋”使用;(6)通“每”,同悔;(7)人名;(8)地名。其中“男女之女”的意義由演化成為楷書的“女”,“父母之母”的意義由演化成為楷書的“母”,主要用來表示母親的意義。但在台語裡卻保留了甲骨文“母”()的造字本意“成年女子”的意義,把“男女之女”叫做 tsa-bɔ`,“bɔ`”就是“母”字(tsa 是“諸”,或“多”,詳後)。又,男子的配偶台語叫做 bɔ`,也應該是從“殷先王之配偶”意義的“母”流傳下來的(詳見本篇附論)。

  下面說 tsa-bɔ` tsa

  tsa-bɔ` tsa 的本字應該是“諸”或“多”。先說“諸”。“諸”字的本義是衆多、各個,如諸子、諸生、諸位、諸君、諸母等。其中“諸母”一詞見於《史記•淮陰侯傳》:“(韓)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飢,飯信。”“諸母漂”就是有衆多老婦(依《辭源》解釋)在洗衣服的意思。如果把“諸母”解釋為“衆多成年女子”(洗衣服的不一定是年老婦女)的話,則“諸母”可引伸泛指“成年女子”。

  “諸母”一詞在古漢語又指“對同宗族伯叔母的通稱”(《辭源》)。如《史記•高祖紀》:“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諸母”指的是沛公的伯母、叔母,也許是多數,也許是單數。“諸父”一詞也是一樣,是“對同宗族叔伯輩的通稱”(《辭源》),如《詩•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以速諸父。”天子對同姓諸侯稱父,諸侯對同姓大夫也稱父,所以這裡的“諸父”是眾多父輩。但是《漢書•淮南王安傳》:“時武帝方好藝文,以(王)安屬為‘諸父’,辯博善為文辭,甚尊重之。”王安是“諸父”,可見一個人也稱“諸父”,“諸”不再是衆多的意思,而是泛指伯叔輩了。

  再如“諸侯”一詞。“諸侯”是“古代對中央政權所分封各國國君的統稱”(《辭源》)。周代各國的國君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不管是哪一等,即不管是公、侯或伯、子、男,封建邦國的國君都叫做“諸侯”。這個諸侯的“諸”,開始時也許是衆多的意思,但後來泛指邦國的國君,單一的國君也叫做“諸侯”。如《辭源》說:“周制,諸侯名義上服從王朝的政令。”這個“諸侯”應該不是“衆侯”的意思。又說:“漢時諸侯國由皇帝派相或長吏治理。”“諸侯國”是諸侯的邦國,“諸侯”是一個複音詞,指邦國的國君。再看《詩•商頌•殷武》:“天命多辟,設都于禹之績。”,“多辟”一詞《辭源》的解釋是“衆諸侯”,可見“諸侯”是單數名詞。

  同樣道理,“諸母”一詞開始時指“衆多成年女子”,後來就泛指成年女子,一個成年女子也叫做“諸母”,就是台語的 tsa-bɔ` 了。

  下面說“諸”字的音。

  “諸”字,現代台語讀做 tsu tsi(依《廣韻》章魚切讀),與 tsa-bɔ` tsa 不符。但是“諸”字是形聲字,是“从言,者聲。”(見《說文》)。而“者”字的音,台語讀做 tsia`,與 tsa 很接近。並且,在古時“者”與“諸”通用,在周代金文裡只有“者”沒有“諸”,把“者”當“諸”使用,例如簋:“命女(汝)成周里人「者」大亞。”“者”就是“諸侯”。又如《詛楚文》:“衛「者侯」之兵以臨加我。”“者侯”就是“諸侯”。足見在古時候“者”和“諸”通用,應該是先有“者”,後有“諸”,“者”和“諸”是古今字的關係。

  既然古時候“者”和“諸”通用,“者”和“諸”在當時是同音或音近。事實上,到中古時《廣韻》對“諸”字還記錄兩個音,其中一個和“者”字的音差不多。

  《廣韻》記錄的兩個音,一個是“章魚切”(平聲、魚韻),另一個是“正奢切”(平聲、麻韻)。章魚切,台語讀做 tsitsu;正奢切,台語讀做 tsia,如果介音 -i- 丟失(這是常見的現象),“諸”的音就變成 tsa,與台語女人義 tsa-bɔ` tsa 的語音相同了。

  “諸”字在台語可讀做 tsa,“母”字讀做 bɔ`,“諸母”兩個字合起來在台語就是 tsa-bɔ`,而“諸母”一詞的意義又從“衆多成年女子”引伸泛指“成年女子”,即“女人”,所以台語女人義 tsa-bɔ` 的本字就是“諸母”。

  下面說“多”。

  “多”字是一個會意字。“多”的甲骨文是,表示疊放的兩塊肉。“古代祭祀分賜胙肉,能分兩塊肉,自然比別人的多。”(《漢字源流字典》307頁)。因此,“多”的本義是數量大,與“少”相對。

  在甲骨文卜辭,“多”有兩個義項,一個是“不少”(即“少”的反義詞),另一個是“衆”。例如:“乎多臣伐……。”;“丙午貞,多婦亡疒。”(以上引自《甲骨文字典》)。“多臣”就是衆臣,“多婦”就是衆婦。《新編甲骨文字典》說:“多”是“衆多或諸多之省稱。”並舉例如下:“「多祖無我。」「多祖」指諸多祖輩先王。”“「多父」,即諸多父輩。”“多母”,即諸多母輩。“多妣”,即諸多祖母輩。還有“多馬”(馬:司馬官)、“多亞”(亞:武官)、“多尹”(尹:文官)等等。可見“多”在甲骨文卜辭裡是一個常用的詞,表示衆多、諸多的意思。而“母”又有男女之女的意義,“多母”一詞也可以指“衆多女人”,和“諸母”一樣,可引伸泛指“女人”。

  “多”字現代台語讀做 to,但在中古則《廣韻》得何切(平聲、歌韻),屬果攝、一等、開口、端母,擬音 c(依董同龢《漢語音韻學》,下同),在上古則屬歌部、開口、一等,擬音 c,和中古音差不多。跟“多”字同韻母的字在台語仍有保留韻者,如“阿”,烏何切,a;他,託何切,t‘aɑa音近)。依此類推,“多”在台語也可能保留有 -a 韻,“多”可讀 ta。而不管上古音、中古音、台音,“多”字的聲母是 t-t- 是舌尖清塞音,轉為舌尖清塞擦音則成為 ts-,跟 tsa-bɔ` tsa 的聲母一樣了,不過中古端母的字在台語並沒有讀做 ts- 的例。但是如果從台語的文白異讀來看,則台語 t- 母的字有變為 ts- 母的例。如:知, ti tsai;陣, tin tsun;導, to ts‘ua;腸, tiaŋ´ ts‘iaŋ´(煙腸,ien-ts‘iaŋ´)。把這個音變規律應用到“多”字,則“多”在台語可讀 tsata[見前述]→ tsa)。

  另外,我們也應該注意到“男人”台語說“tsa-pɔ(夫)”,又說“ta-pɔ(夫)”,而多”字在台語可讀 ta tsa(見前述),台語男人義 ta-pɔ tsa-pɔ 的本字是“多夫”,女人義 tsa-bɔ`(母)的本字也可以說是“多母”。

  “多”字在台語讀做 ta,可以說是上古音或中古音的遺留;讀做 tsa 則是 ta 的音變。

 

  結論:台語女人義 tsa-bɔ` 的本字是“諸母”或“多母”。

 

附論:某•母(bɔ`)──妻子

  在台語裡如果光說“bɔ`”,則指的是夫妻的“妻子”,作者認為台語妻子義的 bɔ` 的本字是“母”字。在商代甲骨文卜辭裡的“母(母)”有殷先王配偶的意義(參見本論),如:“辰貞:求其生于祖丁母妣己。”“祖丁母”就是先王祖丁的妻子(配偶)。也許在商代,母(母)字的妻子意義是通行的意義,不只是先王的配偶。妻子,台語說“bɔ`”,就是“母”字,是從商代甲骨文時代的語詞流傳下來的。

  台語女人義的“tsa-bɔ`”(諸母)及妻子義的“bɔ`”(母)都可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商代甲骨文,可見台語之古。

  在甲骨文時代母(母)、女(女)通用而“母”有男女之女及夫妻之妻的意義,這在台語仍留有一些痕跡。如女人,台語說“諸母(tsa-bɔ`)”或“諸母人(tsa-bɔ`-laŋ´)”,說自己的妻子時說 ɡun`(阮)-tsa(諸)-bɔ`(母)-laŋ´(人)=我的內人(妻子),即“諸母人(tsa-bɔ`-laŋ´)”有妻子的意義。“諸母(tsa-bɔ`)”及“諸母人(tsa-bɔ`-laŋ´)”的詞根是“母”,“母”同時具有女人及妻子的意義,這在商代就這樣了。

  在普通話、國語也有類似的情形。“女人”是“女性的成年人”(《現漢》),但在口語裡“女人”又指“妻子”(《現漢》五版1008頁)。跟台語不同的是,台語“諸母人(tsa-bɔ`-laŋ´)”的詞根是“母”,而普通話、國語“女人”的詞根是“女”,“母”和“女”都可以同時表示女人及妻子的意義。這也透露着漢字的“母”和“女”本來是一個詞,在商代甲骨文就是這樣,後來才分化成“母”和“女”兩個字,各有其職能,但在方言或口語裡仍遺留一些“母”、“女”同源的痕跡。這些痕跡表示台語女人義 tsa-bɔ` bɔ` 的本字是“母”,妻子義 bɔ` 的本字也是“母”。(另請參閱<某大姊[bɔ`-tua-tsi`]>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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