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三小(k‘uãʟ-sãˋ-siauˊ)──看什麽?!

看三小(k‘uãʟ-sã`-siau´)──看什麽?!

  例句1:“一句‘看三小’招來殺身禍。”(2004.11.17.自由時報20頁,標題)

  例句2:“共乘機車的張姓、鄭姓兩名男子,……,與十七歲劉姓少年擦身而過,兩人各以台語罵了一句‘看三小’。”(2006.2.6.自由時報B3頁)

  例句3:“這五人喝了酒,帶有三分酒意,瞪了吳姓少年一眼,用台語說:‘看什麼小?’”(2004.11.17.自由時報20頁)

  例句4:“蘇美寶說,小三通倒著怎麼唸?‘通三小!’這是當地居民的心情寫照。”(2005.8.16.自由時報A3頁)

 

“看三小”的意義

  例句12的“看三小”是台語,讀做 k‘uãʟ-sã`-siau´,是“看什麽?!”的意思,但帶有強烈的不滿和責難的語氣,是一句相當粗俗的話。

  例句3的“看什麽小?”也是台語,讀做 k‘uãʟ-siã`-miʔ-siau´,意思和 k‘uãʟ-sã`-siau´ 一樣。例句4的“通三小”台語讀做 t‘ɔŋ-sã`-siau´,意思是“通什麼通?”或“通什麼玩意兒?”,是對小三通不滿的情緒語言。

  台語 k‘uãʟ-sã`-siau´(國語“看什麽”)報刊用“看三小”三個字記錄,“看”是對的,“三小”則大有問題,只是使用國語音近的字而已。

  “看”字,《廣韻》苦旰切(去聲、翰韻),台語文讀 k‘anʟ,白讀 k‘uãʟ。在現代漢語則“看”字有去聲ㄎㄢˋ(《廣韻》苦旰切)及陰平聲ㄎㄢ(《廣韻》苦寒切,平聲、寒韻)兩個音,在看見、看電影、看書等讀做去聲ㄎㄢˋ,在看守、看護、看管、看家等讀做陰平聲ㄎㄢ。台語則不分去聲與平聲,一律讀做陰去聲的 k‘anʟ k‘uãʟ,例如看守所:k‘anʟ-siu`-sɔ`;看護:k‘anʟ-hɔ;看電影:k‘uãʟ-tien-iã`;看書:k‘uãʟ-tsu(或册,ts‘eʔ)。

  台語 sã`-siau´(報刊用“三小”)的 sã` 是“什麽”的意思,也說 siã`。而siau´ 是男子或雄性動物排出的精液,加在某些動詞、形容詞、疑問代詞的後面後,使詞句變成粗俗(詳見<衰小[sue-siau´]>篇)。

  台語 sã`siã` 是疑問代詞(相當於國語的“什麽”、“甚麽”),加了 siau´ sã`-siau´,基本上詞義不變,但語氣變成責難及粗俗。

  台語 sã`-siau´(意義是“什麽”),報刊用“三小”二字,是借用近音字。“三”,在台語文讀音 sam,白讀音(陰平),而台語 sã`(陰上)變調後成為(陰平),和“三”的白讀音相同,故用“三”字表示台語的 sã`

  “小”,台語文讀音 siau`,白讀音 sio`,國音ㄒㄧㄠˇ。國音ㄒㄧㄠˇ和台語 siau´ 的語音幾乎相同,聲調則相近,因此借“小”字表示台語 siau´

  台語 sã`-siau´(=什麽)的本字為何?siau´ 應該是“溲”字,請參見“衰小(sue-siau´)” 篇的討論。本篇主要討論台語 sã`(=什麼)的本字。

  國語的“什麽”,台語說 sã` siã`(差別只在有無介音 -i-),《厦英》和《台日大》都說 sã` 是漳州腔,siã` 是厦門腔,但在現代的台灣似乎說 siã` 的人比較多。下面用 siã` 涵蓋 sã`

 

siã`sã` 的同義詞

  相當於國語“什麽”的台語,除了上面所說的 siã`sã` 外,還有下面幾個說法:siã`-miʔsiã`-miʔsã`-miʔsã`-miʔsim`-miʔsim`-miʔsim-miʔsiam`-miʔsiam`-miʔmiʔ。這些同義詞,除了 miʔ 之外,都由兩個音節組成,第一個音節 siã`sã`sim`simsiam`等似乎是一個語音的音變;第二音節 miʔmiʔ 只是聲調不同,也是從一個語音變化出來的。我們似乎可以認為:(1siã`sã` siã`sã`-miʔ 的縮略型,或者 siã`sã`-miʔ siã`sã` 的複音化。(2sim`sim-miʔ 是最接近“甚麽”的字音。(3siam`-miʔ sim`-miʔ 的音變。(4siã`-miʔ siam`-miʔ 的音變。(5miʔ sim`-miʔ 等的縮略型。

 

siã` 的聲調

  台語 siã`(=什麽)的聲調基本上是陰上聲,但有時轉為陰入聲及輕聲。例如:

  (1)陰上聲的 siã`

  siã`-tai(事)=什麽事?

  siã`-laŋ´(人)=什麽人?誰?

  siã`-ue(話)=什麽話?

  siã`-hueʟ(貨)=什麽東西?什麽事?

  (2)陰入聲的 siãʔ

  tse(這)si(是)-siãʔ=這是什麽?

  ts‘ɔŋʟ(創)-siãʔ=幹什麽?搞什麽?幹嘛?

  li`(你)kɔŋ`(講)-siãʔ=你說什麽?

  (3)輕聲的 siã

  u(有)-beʔ(欲)-ts‘ɔŋʟ(創)・siã bo(無)=有沒有什麽事?有什麽事嗎?

  u(有)-beʔ(欲)-tsiaʔ(食)・siã bo(無)=想吃點什麽嗎?想不想吃點什麽?

  在上面例子,・siã(=什麽)是輕聲。

 

siã` 的用字及本字

  台語“什麽”意義的 siã`sã` 的用字,早期文獻用“甚”字,如《雅俗通》、《厦英》、《台日大》等;而近期的則用“啥”字的比較多,如《普閩》、《台大字》、《國台》、《厦方言》、《台閩》等。下面對於“甚”、“啥”二字做一個考察與探討。

 

(一)甚

  “甚”字,《說文•甘部》:“甚,尤安樂也。从甘从匹。耦也。”(按:段玉裁將“耦也”改為“匹,耦也。”)“尤安樂”是異常安樂的意思(《漢大字》),但“甚”的這個意義沒有書證。《漢大字》又說“甚”由異常安樂引伸為貪愛淫樂,並引《老子》為書證。《老子》第二十九章:“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河上公注:“甚為貪淫聲色。”但是從“甚”的金文來看,《說文》所說“尤安樂”的意義恐怕不是“甚”字的本義。金文的“甚”(),上半部是“甘”(口含美味),下面是“匕”(匙),是一個會意字,表示“用匙送美味入口” (見《漢字源流》425頁)。“美味入口”是一件安樂的事,“尤安樂”(異常安樂)可能是“美味入口”的引伸。

  《玉篇•甘部》:“甚,市荏切,孔也,劇也。”在這裡,“孔”是很、極(如“需款孔急”),“劇”也是很、極(如劇痛、急劇),這是“甚”的基本意義,是異常安樂的引伸。“甚”再由很、極的意義引伸為過份、厲害、勝過等意義,如欺人太甚、日甚一日等。

  《廣韻》對於“甚”字記錄兩個音:一個是“常枕切(上聲、寑韻);劇過也。說文曰:尤安樂也。”另一個是“時鴆切(去聲、沁韻);太過。”《集韻》對於“甚”字也記錄兩個音,內容和《廣韻》差不多。

  從上面宋代及其以前的字書、韻書看來,“甚”字的意義在宋代以前並沒有“什麽”的意義。

  “甚”字的有“什麽”的意義大概是從宋代開始的,如:宋•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尺牘•仲儀待制》:“昨來謝章,……此必招怨,濟個甚事?”“甚事”就是“什麽事”。宋•陸九淵《象山語錄》:“日用常行去甚處下工夫。”“甚處”是“什麽地方”。又《敦煌掇瑣》:“高聲是甚人。”(引自《國語大詞典》,台灣東方書店,1963年)“甚人”是“什麽人”。

  “甚事”,台語說 siã`-tai(事);“甚人”台語說 siã`-laŋ´(人),所以siã` 相當於“甚”。

  “什麽”意義的“甚”,《現代漢語規範字典》(語文出版社,1988年)說現代漢語方言還在用,如“你出去做甚?”“他有甚心事?”。“做甚”就是“做什麽”,台語說 ts‘ɔŋʟ(創)-siãʔsiãʔ 相當於“甚”。

  甚事、甚人、做甚等的“甚”該怎麼讀?《國民常用標準字典》(正中書局,1985年)及《古代漢語字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都讀做去聲ㄕㄣˋ。但在“甚麽”時“甚”卻讀做陽平聲的ㄕㄣˊ或ㄕㄜˊ。

  “甚麽”是“甚”加後綴“麽”而成。“甚麽”大概也是從宋代開始出現。如:宋•釋道源《景德傳燈錄•圓智禪師》:“離此殼漏子,向甚麽處相見?”又如:宋•王安石《臨川集•擬寒山拾得二十首》:“若問無眼人,這個是甚麽?”

  “甚麽”又寫做什麽、拾没、甚没、什没,應該是記錄當時口語同一個詞的不同寫法,不過後來慢慢趨向於“甚麽”及“什麽”兩種寫法。

  “甚麽”定型後,“麽”單用也有甚麽的意義,如:宋•王安石《南鄉子詞》:“作麽有疏親,我自降魔轉法輪。”“作麽”就是“幹什麽”。也許“麽”的這個意義可以認為是“甚麽”的縮略型,不過這個時候“麽”的音轉為ㄇㄚˊ(音麻),如:“幹麽(ㄇㄚˊ)”的意義是“幹什麽”。“幹麽”的“麽”大陸現在改用“嗎(ㄇㄚˊ)”(見《現漢》),台灣用“嘛(ㄇㄚˊ)”(見《國語活用辭典》)。《現漢》說“嗎(ㄇㄚˊ)”是方言,意義是“什麽”,舉的例有:幹嗎?你說嗎?要嗎有嗎;嗎事。

  跟“麽(ㄇㄚˊ)”相對應的台語是 miʔ,是 sim`-miʔ(甚麽)的 miʔ,所以這個 miʔ 的本字也應該是“麽”。在台語 miʔ(麽)也可以單用,如:miʔ-laŋ´(麽人)=什麽人?miʔ-su(麽事)=什麽事?ʟ-miʔ mia´-miʔ(姓麽名麽)=姓什麽?名字叫什麽?姓甚名誰?(詳見附論1.“麽”)。

 

  甚麽與什麽

  “甚麽”又寫做“什麽”,而“什麽”的出現似乎比“甚麽”還早。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公薦》:“韓(愈)始見題而掩卷問之曰:‘且以拍板為什麽?’”宋•蘇軾《醉僧圖頌》:“人生得坐且穩坐,劫劫地走覓什麽?”

  “甚麽”又寫做“什麽”,這是因為“甚”和“什”在中古音有“陰陽對轉”的關係所致。

  “甚”字,《廣韻》常枕切(上聲、寑韻)及時鴆切(去聲、沁韻),都是深攝三等開口、禪三母,一個是上聲,另一個是去聲。“什”字,《廣韻》是執切(入聲、緝韻),和“甚”一樣,也是深攝三等開口、禪三母。“甚”和“什”,聲母相同,韻母的不同只在於韻尾。“甚”的韻尾是 -m,“什”的韻尾是 -p,“甚”和“什”有“陰陽對轉”(“甚”是陽聲,“什”是入聲,亦屬陰聲)的關係。因為“什”是入聲,也可以說是“陽入對轉”的關係。

  “甚”和“什”是陰陽對轉的關係,表示“甚”和“什”之間容易發生音變或音轉的情形,也可以說兩者是同源,所以中古的漢人在記錄語言時,把“甚麽”也寫做“什麽”了。流傳到現在,“甚麽”和“什麽”都有ㄕㄣˊ ˙ㄇㄜ和ㄕㄜˊ ˙ㄇㄜ兩種語音。

 

  “麽”是後綴

  “甚麽”的“麽”是後綴,這個後綴曾經使用過摩、没二字,如:什摩、拾没、甚没、什没等。麽、摩、没都是音近的字,可見這些字當做後綴時只借用它們的音,和字本身的意義無關。

  在“這麽”、“那麽”等詞,後綴“麽”曾經用過末、們、每等,如:這末、那末、這們、那們、這每等。“們”、“每”和“麽”的音差異較大,這可能和方音有關。

 

  “甚”是假借字

  《說文》說“甚”的意義是“尤安樂”(即異常安樂。見前),但到了南北朝時代的《玉篇》則只說“甚”是“孔也;劇也。”(孔:很,極。);段玉裁說“(尤安樂),尤甘也。引伸凡殊尤皆曰甚。”到了唐宋之際,“甚”有了“什麼”(疑問代詞)的意義,這個意義和尤安樂、孔、劇、殊尤都沒有引伸關係,用“甚”表示“什麽”的意義,應該是借用“甚”字的音,“甚”在“什麽”的意義時,是一個本無其字的假借字。

 

  “甚”字的音

  “甚”字在中古以後有“什麽”的意義,而“什麽”又寫做“甚麽”,“甚麽”台語說 sim`-miʔsiam`-miʔsiã`-miʔsiã`sã` 等,如果“甚”字在台語有 siã`sã` 的音的話,“甚”就是台語 siã`sã` 的本字了。

  “甚”字《廣韻》常枕切(上聲、寑韻)及時鴆切(去聲、沁韻),都是深攝三等開口呼、禪三母。深攝三等開口呼陽聲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它們的韻母大都是 -im(唇音除外),而白讀時則有 -iam-am-ɔm 等。例如:浸,tsimʟ;心,sim;砧, tim tiam;針, tsim tsiamtsam;蔘, sim sɔm;尋, sim´ siam´ 等。依此類推,“甚”字的台語文讀音是 -im 韻,白讀時有 -iam-am 韻。而表示聲母的反切上字“常”及“時”屬於禪母三等(禪三),在台語大都變成 s-,如:善,常演切,sien;瑞,是偽切,sui;腎,時忍切,sin 等等。所以,“甚”字在台語音讀時,它的聲母是 s-

  在聲調方面,取上聲的“常枕切”來說,反切上字“常”是禪三母,是濁音聲母。上聲濁聲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大都變成陽上(韻書歸入陽去),有時維持陰上的聲調,有時陰上和陽去並見。例如:美,無鄙切,bi`;乃,奴亥切,nai`;五,疑古切,ŋɔ`ɡɔ;肚,徒古切,tɔ`。因此,“甚”字的聲調可以是陰上或陽去(本來是陽上)。

  綜合上面對“甚”字的聲、韻、調三方面的探討,“甚”字在台語音讀時應該有下面三個音:

  (1sim`(陰上聲):如在 sim`-miʔ(甚麽)。

  (2sim(陽去聲):如在 sim-miʔ(甚麽)。

  (3siam`(陰上聲):如在 siam`-miʔ(甚麽)。

  第三個音的 siam` 可進一步演化成 siã`。就是說,主要元音 a 受韻尾 -m(鼻音)的影響而鼻化,同時韻尾 -m 脫落,於是 siam` 就變成 siã`。所以在台語 siam`-miʔ 也說 siã`-miʔ

  siã`-miʔ siã` 也可以單用,意思不變,仍然是“什麽”。這個 siã` 與古漢語“甚”相對應,如“甚事”,台語說 siã`-tai;“甚人”是 siã`-laŋ´;“做甚”是 ts‘ɔŋʟ-siãʔts‘ɔŋʟ 是“作”的音變)。siã` 在句尾時變為陰入聲。

  台語 siã` 又因介音 -i- 消失而變為sã`,這就是漳州腔的 sã`(=什麽),也就是“看三小”(k‘uãʟ-sã`-siau´)的 sã`

 

  結論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知道:相當於國語“什麽”的台語 siã`sã`,它的本字是“甚”。其他 sim`-miʔsim-miʔsiam`-miʔ sim`simsiam` 等的本字也都是“甚”。

 

  “甚”、“什”的現代音

  在現代漢語(國語、普通話),“甚麽”及“什麽”的“甚”、“什”字的音,台灣認為ㄕㄜˊ是正音,ㄕㄣˊ是又讀(見《國音字典》、《國語活用》等);而在大陸則規範為ㄕㄣˊ一個音(見《現漢》、《漢大字》),並且也規範“什麽”是標準詞型。

 

(二)啥

  國語、普通話的“什麽”,有些地方的方言說“啥(ㄕㄚˊ)”。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什麽》:“和‘什麽’相當的疑問代詞ㄕㄚ或ㄙㄚ,以前北方寫‘煞’或‘’,四川寫‘’,吳語區寫‘啥’,現在一般都寫‘啥’,這可能是‘什麽’的合音。”

  “啥”字的開始使用相當晚,可能是清末,可考的用例有:

  (1)清末小說《老殘遊記》第十四回:“要這些船幹啥?”“幹啥?”就是幹什麽?台語說 ts‘ɔŋʟ(創)-siãʔ

  (2)清末小說《孽海花》第二回:“顧老爺、陸老爺從啥地方來?”“啥地方”就是什麽地方,台語說 siã`-sɔ`(所)-tsai(在)。

  “啥”的語源,清末民初國學家章炳麟的《新方言•釋詞》說:“余,語之舒也。‘余’亦訓何,通借作‘舍’,今通言曰‘甚麽’,舍之切音也。川楚之間曰舍子,江南曰舍,俗亦作‘啥’,本‘余’字也。”

  章氏所說的“余,語之舒也。”是根據《說文》說的。《說文•八部》:“余,語之舒也。从八,舍省聲。”“語之舒”又是什麼意思呢?《漢大字》說“余”是語氣詞,但沒有舉出書證。《甲骨文字典》說:“()余,象以木柱支撐屋頂之房舍,為原始地上住宅。卜辭借為第一人稱代詞。”《甲骨文引論》說:“余,……本義是舍。《說文》:‘余,語之舒也。……’許說非本義。”《金文常用字典》說:“(余)似從舍聲,或即《說文》‘舍省聲’所本。” 《金文常用字典》又在“舍”字條下說“()舍字金文从口,(余)聲,中山王鼎即用舍為余,可證余、舍古本同音。”由此可見在上古“余”和“舍”同音(或音近),且同義,故在金文裡第一人稱代詞“余”也可以寫作“舍”。但到了中古以後,“舍”是《廣韻》書冶切(上聲、馬韻)及始夜切(去聲、禡韻),兩個音的聲母和韻母相同,差別只在聲調。而“余”字則《廣韻》以諸切(平聲、魚韻)及視遮切(平聲、麻韻),讀以諸切時是第一人稱代詞(現代音ㄩˊ),讀視遮切時是姓氏(現代音ㄕㄜˊ)。“余(視遮切,ㄕㄜˊ)”和“舍(書冶切,ㄕㄜˇ;始夜切,ㄕㄜˋ)”都是假攝三等開口呼,足見“余”字的讀做“視遮切”是上古余、舍同音的餘緒。姓氏的“余(視遮切)”後來寫做“佘”,是為了與“余(以諸切)”區別而造出來的。

  章炳麟說“余亦訓何”(“何”即“什麽”),並沒有直接的書證,但和“余”同音同義的“舍”確有“何”的意義,如《孟子•滕文公》:“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宮中而用之?”文中“舍皆”就是“什麽東西都……”的意思(請參閱《辭源》“舍”)。章氏認為這個“舍”應該是“余”字的通用假借字,俗字寫做“啥”。

  至於“啥”和“什麽”(或“甚麽”)的關係,呂叔湘說“啥”可能是“什麽”的合音;章炳麟說“甚麽”是從“舍”(俗作“啥”)分化出來的(他說“甚麽”是“舍”之切音),因為“舍”在先秦時就有“什麽”的意義了(先有“舍”,後有“甚麽”)。

 

  “啥”字的音

  “啥”字,傳統的韻書、字書都沒有收,連《康熙字典》也沒有收。章炳麟的《新方言》說“啥”是“舍”的俗字,那麼“啥”字的音就和“舍”字相同了。

  “舍”,《廣韻》有書冶切(上聲、馬韻)及始夜切(去聲、禡韻)兩個音,都是假攝三等開口呼、審三母。書冶切,國音ㄕㄜˇ,台音 sia`;始夜切,國音ㄕㄜˋ,台音 siaʟ。但事實上“啥”字在國語和普通話都讀做陽平聲ㄕㄚˊ(見《國音字典》及《現漢》),已經不是“舍”字的音ㄕㄜˇ或ㄕㄜˋ了。

  “啥”字在台語如果按照聲符“舍”的上聲音書冶切來讀則是 sia`,和 siã`(=什麽)的差別只是有無鼻化而已。事實上台語 siã` 有時也不鼻化,如《綜台基》就把 sia`-laŋ´(人)和 siã`-laŋ´(人)並舉,都是“什麽人”的意思,並且說後者是厦門腔。但這並不表示台語“什麽”意義 siã` 的本字是“啥”。呂叔湘說:“和‘什麽’相當的疑問代詞是ㄕㄚ或ㄙㄚ,……吳語區寫‘啥’。”在吳語,咸攝的字(以 -m 為韻尾)大都已經陰聲化,因此吳語的“啥”很可能是“甚”陰聲化後的語音ㄙㄚ,用“啥”字記錄。

 

  結論

  “啥”字在台語可讀做 sia`(依據《廣韻》“舍”字反切書冶切),和台語 siã` 的語音很接近,意義又是“什麽”,用“啥”字記錄台語“什麽”意義的 siã`,相當清楚合用,不過,siã` 的本字應該是“甚”。

 

附論1.  “麽”──台語 miʔ

  “麽”在現代漢語是一個“後綴”,用於甚麽、什麽、怎麽、這麽、那麽、多麽等詞。而“甚麽”的台語是 sim`-miʔsiam`-miʔ 等等,因此相當於“麽”的台語是 miʔ

  “麽”是“麼”的俗字,而“麼”的本義是細小。《玉篇•幺部》:“麼,亡河、亡波二切;小也。”《廣韻•上聲•果韻》:“麼,幺麼,細小。亡果切。”

  “麼”的音,依據《廣韻》的亡果切,現代應該讀做ㄇㄛˇ,但實際上“幺麼”讀做ㄧㄠ ㄇㄛˊ,與《玉篇》的亡波切相應。不論ㄇㄛˇ或ㄇㄛˊ都和甚麽的“麽”的音“˙ㄇㄜ”(輕聲)相近。而甚麽的“麽”在古漢語往往使用“摩”、“没”等字,如:什摩、拾没、甚没、什没。另外,這麽、那麽的“麽”則有“末”、“們”、“每”等不同用字,如:這末、那末、這們、那們、這每。做為後綴的“麽”有這麽多種寫法,可知“甚麽”的“麽”只是借用音近的“麽”字來表示˙ㄇㄜ這個語音,跟“麽(麼)”字本身的意義無關。

  依據《漢大字》,“麽”單用也有“甚麽”的意義,此時“麽”讀做ㄇㄚˊ(陽平聲,音麻)。所依據的是《中華新韻•麻韻》:“麽,幹麽。”“幹麽(ㄇㄚˊ)”就是“幹甚麽”,“麽”是“甚麽”的縮略。不過,“幹麽(ㄇㄚˊ)”現在大陸寫做“幹嗎(ㄇㄚˊ)”,規範使用“嗎(ㄇㄚˊ)”字。“嗎(ㄇㄚˊ)”的其他例子有:嗎事(ㄇㄚˊ-)?、你說嗎(ㄇㄚˊ)?、要嗎有嗎(-ㄇㄚˊ-ㄇㄚˊ)(以上見《現漢》ㄇㄚˊ部下)。這些“嗎(ㄇㄚˊ)”都是“甚麽”的意思。

  在台語,和前面所說的“嗎(ㄇㄚˊ)”(本作麽)相應的是 miʔmiʔ 的本字應該是“麽”。miʔ 單用時也有“甚麽”的意義。如:

  miʔ-tai-tsiʟ=什麽事情。

  miʔ-tai(事)=什麽事。

  miʔ-laŋ´(人)=什麽人。

  miʔ-a`-sɔ`(所)-tsai(在)=(不論)在什麽地方。

  miʔ-a`-haŋ(項)=(不管)什麽東西。

  台語 miʔ 單用時又有“為什麽”的意義。如:

  miʔ-sai`(使)=為什麼要做。

  miʔ-tioʔ(着)-k‘iʟ(去)=為什麼要去。

  ho´(何)-miʔ-k‘ɔ`(苦)=何苦。

 

  “麽”字的台語音讀:

  “麽”字《廣韻》亡果切(上聲、果韻),果攝一等合口明母,台語文讀音 bo`,在“幺麽”讀 bo`,但為什麽在“甚麽”讀做 miʔ

  果攝一等合口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大都讀 -o 韻,如:坐,tso;果,ko`;科,k‘o;婆,po´ 等等;而在白讀時則有 -ua(如“破”,p‘uaʟ),-ue(如“果”,kue`,漳腔),-e(“坐”,tse)等,但沒有讀做 -i -iʔ 的例。“麽”在台語為什麽有 miʔ 的音?從“坐”字, tso tse 來看,[o]是後元音,[e]是前元音,文白異讀是主要元音[o]前化(移前)的結果,如果[e]再高化則成為[i],“麽”就有 mi 的音了。

  在聲調方面,“麽”字是後綴,後綴大都讀輕聲,而在台語輕聲與陰入聲的調值接近,於是“甚麽”的“麽”就變成 miʔ 了。

 

附論2.  這麽、那麽──台語 tsiaʔ-niʔhiaʔ-niʔ

  同樣使用後綴的“這麽”、“那麽”,台語說 tsiaʔ-niʔhiaʔ-niʔ。相當於國語後綴“麽”的音在台語是 niʔ,不是 miʔ。為什麽這樣?可能的解釋是:miʔ 的聲母 m- 是雙唇鼻音,發音部位因受到前高元音i的影響而移到舌尖的部位成為 n-(發音方法不變,仍是鼻音),於是 miʔ 變成 niʔ

  這種雙唇鼻音變為舌尖鼻音的現象還有其他的例,如“猫”。“猫”,《廣韻》武瀌切(平聲、宵韻),中古音 mjæu,聲母是雙唇鼻音,但在台語“猫”是 niau,聲母變成舌尖鼻音 n-

  又如“沫”是口水、唾液,台語叫 nuaʔ。而“沫”的音是《廣韻》莫撥切(入聲、末韻),中古音 muɑt,台語變成 nuaʔ,也是雙唇鼻音變為舌尖鼻音的例。

 

附論3.  “多麽”──台語 dzuaʔ-niʔ

  跟國語“多麽”一詞相當的台語是 dzuaʔ-niʔ ɡuaʔ-niʔ

  台語 dzuaʔ-niʔ 用以指較深的程度,如:

  bo´(無)-kuan`(管)-hɔ(雨)dzuaʔ-niʔ tua(大),hɔŋ(風)dzuaʔ-niʔ t‘auʟ(透)=不管雨多麽大,風多麽強。

  台語 dzuaʔ-niʔ 也用於感嘆句裡,表示程度很深,但此時變成 dzuaʔ-a`-niʔ,或 dzuaʔ-a`。如:

  i(伊)dzuaʔ-a`-niʔ sui`(美)・le!=她多麽漂亮啊!

  i(伊)dzuaʔ-a`-sui`(美)・le!=她多麽漂亮啊!(她很漂亮)。

  m(毋)-tsai(知)-beʔ(欲)-dzuaʔ-a`-niʔ huã(歡)-hi`(喜)・le!=不知道會多麽高興呢!(一定會很高興)。

  台語“多麽”意義的 dzuaʔ-niʔdzuaʔ 是“若”字,niʔ 是“麽”字(參見附論2. 這麽、那麽)。“若”,《廣韻》而灼切(入聲、藥韻),宕攝三等開口入聲,三等韻的字有介音 -j- -i-,台語讀做 dziak dziɔk,國音ㄖㄨㄛˋ,介音已變成 -u- 了。如果台音 dziak 的介音也從 -i- 變成 -u-,則成為 dzuak,韻尾 -k 再弱化成為ʔ,則 dziak 變成 dzuaʔ

  “若”在古漢語虛詞裡當做副詞用,當用在形容詞前,用以詢問遠近、大小、高下等時可譯做“多”(見《古代漢語虛詞詞典》470頁,“若”。)。例如:《裴子•語林》:“少明問曰:‘逸民家若遠?’”“若遠?”就是國語的“多遠?”或“多麽遠?”台語說“dzuaʔ-hŋ(遠)?”或“dzuaʔ-niʔ(遠)?”。前面說過“若”字在台語有 dzuaʔ 的音,因此台語 dzuaʔ-hŋ 的本字就是“若遠”,和古漢語相同。又如《周氏冥通記》:“子良因請問:‘不審幾試?試若大小?’”“若大小?”現代的國語說“多大?”或“多麽大?”,台語說“dzuaʔ-tua(大)?”或“dzuaʔ-niʔ tua(大)?”dzuaʔ-tua 的本字就是“若大”。

  台語副詞“多”、“多麽”的 dzuaʔ 又說 ɡuaʔ。這可能是聲母 dz- 受介音 -u-(高後元音)的影響而發音部位後移,從舌尖濁塞擦音 dz- 變成舌根濁塞音 ɡ- 的結果。

 

附論4.  “余”和“舍”、“啥”

  “啥”是“舍”的俗字,“舍”是“余”的通借字,“余”是“什麽”。章炳麟《新方言•釋詞》說:“余亦訓何,通借作舍,……俗亦作啥。”既然“舍”可拿來做為“余”的通假字,則“余”和“舍”應該是音同或音近。但是在現代漢語裡,“余”讀做ㄩˊ,“舍”讀做ㄕㄜˋ,相差很大,因此,要了解“舍”是“余”的通假字需從中古音、上古音着手。

  《說文》說:“余,舍省聲。”意思是“余”字的音和“舍”字一樣或接近。這應該是秦漢或先秦時代當時的“余”字的音。

  到了中古,《廣韻》對“余”字收錄“以諸切”(平聲、魚韻)及“視遮切”(平聲、麻韻)兩個音,其中後者的“視遮切”和“舍”的音(《廣韻》始夜切)相當接近。因為《廣韻》所錄的反切不是一時一地之音,“余”字的“視遮切”可能表示上古音的痕跡,而“以諸切”則可能是“余”上古音(舍聲)演化的結果。

  “余”字以諸切的反切上字“以”屬喻母四等(簡稱喻四,或稱以母)。喻四的音在中古是零聲母,但在上古是不送氣的 d-,後來在介音 -j- 之前失落了,到了中古變成“零聲母”(見董同龢《漢語音韻學》第十二章上古聲母)。

  根據上古音的分類及擬測(董同龢《漢語音韻學》第十一及第十二章),“余”字屬魚部、陰聲、開口、三等,擬音 djag;而“舍”字也是屬魚部、陰聲、開口、三等,擬音 ɕjag。兩個字的韻母相同,聲母不同,但發音部位相距不太遠(d- 是舌尖濁塞音,ɕ 是舌面前清擦音),也許古人認為“余”(djag)和“舍”(ɕjag)音近,因此《說文》說“余,舍省聲。”了。

  在比上古音更早的時代,譬如周代,“余”和“舍”可能是同音。“余”字的甲骨文是,《甲骨文字典》說“(余字的甲骨文)象以木柱支撐屋頂之房舍,為原始地上住宅。” 《甲骨文引論》說:“(余的)本義是舍。”但甲骨文的“余”在卜辭裡被借作第一人稱代詞,用於商王自稱(“余”的第一人稱代詞一直沿用到現代)。

  在金文裡,第一人稱代詞“余”的字形和甲骨文相同,另外也有作及下面加了“口”的,加了“口”的就是楷書的“舍”。《金文常用字典》說:“舍字金文从口,(余)聲,中山王鼎即用‘舍’為‘余’,可證‘余’、‘舍’古本同音。金文每言‘舍命’,‘舍’為施發,正用其本義。屋舍字乃其假借。”可知:“余”字被借做第一人稱代詞,“余”的本義房子反而借用本義為施發的“舍”表示了。

  從上面古文字的討論可以了解:在西周金文的時代,“余”和“舍”是同音,“余”是第一人稱代詞,“舍”有時也用做第一人稱代詞。到了秦漢,“余”和“舍”的音已經稍有變化(但《說文》仍說:“余,舍省聲。”),職能也各有不同了。中古以後“余”字有“以諸切”及“視遮切”兩個音,為了區別起見,後世的人就把“余”字稍加改變形體,造一個“佘”(下面是“示”),用以代表“視遮切”的“余”。

廣告
本篇發表於 k‘ 並標籤為 , , , , , , , , , , , , , , , ,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6 Responses to 看三小(k‘uãʟ-sãˋ-siauˊ)──看什麽?!

  1. 王先生 說道:

    應該考慮“物”是麼的本字

  2. 王先生 說道:

    李如龍先生說的“是何物”應該要探討一下,不然可以說是治學不嚴了。

  3. 王先生 說道:

    這個 mih 字需要考慮到泉音 mngh ,但物的白讀 mih/mngh 有旁證嗎?好像大家是靠“物件”的漳廈泉音而來的。麼能變 mngh嗎? 我聽過大陸泉州人還在說 sim mngh .

    • 王先生:
        我會將這個問題轉給家父。
        由於家父是個嚴謹的學究型人物,遇到問題不會隨隨便便回答,可能要查遍參考文獻、旁徵博引、字字推敲,寫出他滿意的答案可能要三個月、半年也說不定。然而我們目前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在整理校對近兩百篇的舊稿,暫時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迅速地給您滿意的答覆,尚請見諒。

  4. 王先生 說道:

    希望能盡快出版,本字的書越多越好,百花齊放。李如龍的語法書在台灣可以買到。我說的siau 是這個。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