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窗(t‘uaʔ-t‘aŋ)──斜視

脫窗(t‘uaʔ-t‘aŋ)──斜視

  例句:“戴著利益與成見的眼鏡看問題,怪不得會看到眼睛‘脫窗’,連最簡單的答案都看錯了。”(2005.7.15.自由時報A2頁)

“脫窗”的意義

  例句裡“脫窗”是一個台灣話語詞,讀做t‘uaʔ-t‘aŋt‘uaʔ-t‘aŋ就是醫學上的“斜視”,中醫學叫做“目偏視”。

  “斜視”是一種眼睛的疾病。健康的眼睛看東西時,兩隻眼睛同時作用,兩隻眼睛的視綫集中到同一個目標物。“斜視”則左右兩隻眼睛的視綫沒有辦法同時集中到目標物,當一隻眼睛注視目標物時,另一隻眼睛的視綫則偏離目標物。從外觀看,當一隻眼睛的黑眼珠在眼睛的正中央時,另一隻眼睛的黑眼珠不在中央而偏向一邊的就是“斜視”;偏向裡面(鼻梁方向)的叫“內斜視”,偏向外面的叫“外斜視”。“斜視”也叫“斜眼”。另外,兩個黑眼珠都偏向裡面(鼻梁方向)的叫做“鬬雞眼(兒)”。

  台語斜視義的t‘uaʔ-t‘aŋ,又叫做 t‘uaʔ-t‘aŋ-bak(目),也叫 t‘uaʔ-bak(目)。t‘uaʔ-t‘aŋ應該是 t‘uaʔ-t‘aŋ-bak的縮略。t‘uaʔ-t‘aŋ-bak是前一個詞素t‘uaʔ-t‘aŋ修飾限制後一個詞素 bak(目;眼睛),因此,t‘uaʔ-t‘aŋ-bak是一個偏正式的合成詞,和“十字架”、“葡萄酒”一樣的構詞方式。

 

台語t‘uaʔ-t‘aŋ(斜視)的理據

  “斜視”為什麽台語叫做t‘uaʔ-t‘aŋ-bak(目)?它的理據可能如下:

  斜視的人,一隻眼睛的黑眼珠在正中央時,另外一隻眼睛的黑眼珠偏向一方,宛如拉開一扇窗門(台語t‘uaʔ-t‘aŋ-a`-mŋ´)一樣,把一隻黑眼珠拉開而偏離中央,所以“斜視”在台語叫做t‘uaʔ-t‘aŋ(窗)-bak(目)(=像拉開窗門的眼睛),簡稱 t‘uaʔ-t‘aŋ

  “眼睛”,台語叫做bak(目)或 bak-tsiu(目珠),是古代漢語的遺留。

  “目”字是一個象形字,在甲骨文“目”字是一隻眼睛的形象(),後來演變為楷書的“目”。而台語bak-tsiu(目珠)本來指眼珠子(即眼球),後來也指眼睛(視覺器官)。bak-tsiu tsiu 一般用“睭”字,“睭”是方言字,tsiu 的本字是“珠”,珠字在台語有tsiu 的音。

  “珠”,《廣韻》章俱切(平聲、虞韻),屬遇攝、三等、合口。此韻母的字在台語口語有變為 -iu 韻的例,如:鬚,相俞切,ts‘iu;蛀,之戌切,tsiuʟ;樹,常句切,ts‘iu。所以“珠”字在台語有tsiu 的音。

 

台語t‘uaʔ-t‘aŋ的用字

  台語斜視義的t‘uaʔ-t‘aŋ應該怎麽寫?從台語相關文獻來看,除了寫做“脫窗”外,還有“脫”(《普閩》)、“屜”(《台話大》)、“眣通”(《台語正字》)、“挩窗”(《台閩》)等不同寫法,這些不同寫法的用字恐怕大多有問題。

  先說台語t‘uaʔ-t‘aŋt‘aŋ

  台語t‘uaʔ-t‘aŋ既然是“拉開窗門”的意思,t‘aŋ應該是“窗”字。

  “窗”字,《廣韻》寫做“”,並說《說文》作“窗”,而“牎”是的異體,”是俗體。《說文•囪部》:“窗,()或從穴。”而“”則說:“在牆曰牖(ㄧㄡˇ),在屋曰囪,象形。”《說文》也有“”字,《說文•穴部》:“,通孔也。

  “窗”本來寫做“”,是一個象形字,指開在屋頂上的通氣、透光的洞孔,即天窗(台語t‘ĩ-t‘aŋ),後來也指開在牆上的通氣、透光的洞孔,即窗子。

  窗子,台語叫做t‘aŋ-a`,在詞義上台語t‘aŋ“窗”字,但字音有一點問題。

  “窗”字的音,《廣韻》楚江切(平聲、江韻),江韻及其相對應的講、絳韻的字在台語大都讀 -aŋŋ韻,如:江,kaŋ;邦,paŋ;講,kaŋ`kɔŋ`;雙,ŋ撞,ŋ等。而表示聲母的反切上字“楚”屬“穿母二等”,聲母為“穿母二等”的字在台語都讀做ts‘-,沒有例外,如:初ts‘ɔ;察,ts‘at;抄,ts‘au 等。甚至“穿母三等”的字也都讀ts‘-,如:車,ts‘ia;昌,ts‘iaŋts‘iɔŋts‘ieŋ等。所以,“窗”字雖然韻母是 -aŋŋ,但理論上沒有 t‘aŋ的音。《彙音寶鑑》把窗子讀做 ts‘ɔŋt‘aŋ,認為 ts‘ɔŋ是文讀音,t‘aŋ是白讀音,但把窗子讀做 t‘aŋ,和古今音變的規律不合。不過,台語及閩南語把“窗”字讀做 t‘aŋ已經約定俗成,台語窗戶音義的 t‘aŋ可使用“窗”字表示。(本段部分修改)

  再說台語t‘uaʔ-t‘aŋt‘uaʔ”。

  在進行討論台語的本字t‘uaʔ之前,先看看t‘uaʔ這個語音在台語及閩南語裡包含哪些詞。

  台語t‘uaʔ這個語音,《台日大》分為四個詞:

  (一)t‘uaʔ(獺):獸名。指海獺、水獺一類動物。

  (二)t‘uaʔ(拖):分為六個義項:(1)抽屜;(2)拉開(抽屜、拉門等);(3)度過難關、危機(如疾病、事業等);(4)拖延(還錢等);(5)(衣服等)耐穿;(6)張開(桌脚等)。

  (三)t‘uaʔ(脫):換牙齒。

  (四)t‘uaʔ(汰):揉洗(衣服、米等)。

  《厦英》對於t‘uaʔ 這個語音收錄了八個詞:

  (一)t‘uaʔ(文讀t‘at):即獺。[按:《台日大》之(一)]。

  (二)t‘uaʔt‘uaʔ-se,魚名。

  (三)t‘uaʔtseʟ-t‘uaʔ,同 tsau-t‘at(糟蹋),浪費之意。

  (四)t‘uaʔ:用於 bua´-t‘uaʔ,磨鍊之意。

  (五)t‘uaʔ:如t‘uaʔ-bi`(米),洗米時用雙手磨擦米粒搓洗。[《台日大》之(四),當是“汰”字。]

  (六)t‘uaʔ(文讀t‘uat;逃走、掙脫):即“脫”字。[《台日大》之(二)(3)]。

  (七)t‘uaʔ(文讀t‘o;拉、拖、拖延):即“拖”字。[《台日大》之(二)(4)]。

  (八)t‘uaʔ:抽屜;拉開(抽屜、拉門、窗門)。[含《台日大》之(二)(1)(2)(6)]。t‘uaʔ-t‘aŋ即收在這個詞裡面。

  新近出版的《台閩》則收錄了六個語音為t‘uaʔ的詞:

  (一)汰,t‘uaʔ:搓揉着洗。[《台日大》之(四)]。

  (二)挩,t‘uaʔ:拉開、拉上(門等);浪費(債挩,tseʟ-t‘uaʔ)。[《台日大》之(二)(2)]。

  (三)屜,t‘uaʔ:抽屜。[《台日大》之(二)(1)]。

  (四)脫,t‘uaʔ:度過去;挨過去。[《台日大》之(二)(3)]。

  (五)獺,t‘uaʔ:獸名。[《台日大》之(一)]。

  (六)鰨,t‘uaʔ:鰨魦,t‘uaʔ-se,魚名。

  在上面所列語音為t‘uaʔ的詞裡,除去獸名“獺”、魚名“鰨”,搓揉洗“汰”、換牙齒“脫”後,跟斜視義t‘uaʔ-t‘aŋ有關的 t‘uaʔ 可整理如下:

  (一)<名詞>t‘uaʔ:抽屜。如:t‘uaʔ-a`(仔)=抽屜;toʔ(桌)-t‘uaʔ=桌子的抽屜;tu´(橱)-a`(仔)-t‘uaʔ=橱櫃的抽屜。

  (二)<動詞>t‘uaʔ:拉出、抽出(抽屜);拉開(左右水平方向滑動的窗扇、門扇等)。如:t‘uaʔ-a`(仔)t‘uaʔ-be-k‘ui(開)=抽屜抽(拉)不出來;t‘uaʔ-k‘ui(開)-t‘aŋ(窗)-a`(仔)-mŋ´(門)=拉開窗門,即打開窗子。

  (三)<動詞>t‘uaʔ:度過、挨(ㄞˊ)過(難關、危機、危難等)。如:t‘uaʔ-kueʟ(過)-siʟ(四)-tsap(十)-kau`(九)-hueʟ(歲),tsiaʔ(食)-kauʟ(到)-paʔ(百)-dzi(二)-hueʟ(歲)=挨得過四十九歲這一關,就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

  (四)<動詞>t‘uaʔ:拖延(還債期限等)。如:kaʔ-i(伊)-t‘uaʔ=瞎掰理由拖延他要求做的事。這個詞在現代台語已經很少用,《台閩》就沒有收這個詞。這個意義的t‘uaʔ也可以認為是義項(三)的引伸。

 

台語文獻上的t‘uaʔ

  下面對於台語、閩南與相關韻書、字書、辭書所載語詞t‘uaʔ及其用字做一個考察。

  跟台語t‘uaʔ-t‘aŋt‘uaʔ 有關的詞最早出現在《彙音妙悟》(1800年)。《彙音妙悟》花韻、他母、上入聲(t‘uaʔ)下有:“輟,(土解)輟。”“”,依閩南語讀,應該是t‘aŋ-t‘uaʔ《厦英》(1873年)和《台日大》(1931-32年)有類似的詞叫t‘aŋ-a`-t‘uaʔ,但沒有t‘aŋ-t‘uaʔ。《厦英》說t‘aŋ-a`-t‘uaʔ是可以滑動(sliding)的 window shutterwindow shutter是裝設於窗戶外面的、用來遮住光綫或阻礙視綫的遮蓋物(《World Book Dictionary》)。例如“百葉窗”是一種 window shutter,一般有兩扇,每一扇的一邊用鉸鏈固定在牆上,從房子裡面推開就可以打開百葉窗。顯然,《厦英》說的t‘aŋ-a`-t‘uaʔ不是這一種。《厦英》說的是可以水平方向滑動的窗戶遮板。而《台日大》所說的t‘aŋ-a`-t‘uaʔ 是“引窗(hiki-mado)”,日語“引窗”是“用拉繩子的方式開啟或關閉的天窗”(日本《廣辭苑》)。不過《台日大》所說的“引窗”可能是指構造和“拉門”相類似的、窗扇可以左右拉開的窗戶(“拉門”的日語是“引戶,hikido”)。

  《彙音妙悟》的“t‘aŋ-t‘uaʔ”是不是就是《厦英》的t‘aŋ-a`-t‘uaʔ或是《台日大》的t‘aŋ-a`-t‘uaʔ不無疑問。或許《彙音妙悟》的“”就是漢語共通語的“窗屜(子)(兒)”,因為“屜”字在閩南語讀t‘uaʔ(如抽屜,閩南語t‘uaʔ-a`),因此,“窗屜”閩南語讀做t‘aŋ-t‘uaʔ,和《彙音妙悟》“”的語音相同,《彙音妙悟》的“”可能就是普通話的“窗屜(子)(兒)”。

  “窗屜(子)”是什麼?“窗屜”是一種可支起放落的窗架(窗戶上的木框子),上面糊冷布或鐵紗,上端用鉸鏈固定於牆上,往外推動窗架的下端,窗架就往外開,推開後用棍棒支持固定。這種窗戶上的裝置台語叫做t‘aŋ-a`-iam`(窗仔掩),《日台大》和《台日大》均有收。

  從“窗屜”的定義來看,“窗屜”的“屜”和“抽屜”的“屜”沒有關係。但是“屜(子)”這個詞,除了抽屜的意義外,還指“某些床或椅子的架子上可以取下的部分,一般用棕繩、藤皮、鋼絲等編成。”(見《現漢》)。據此,“窗屜(子)”雖然不能取下,但它的形狀是扁平的,它是活動的,可以往外推開,可以認為是一種“屜(子)”,所以叫做“窗屜(子)”。

  《雅俗通》在瓜韻、上入聲、他母(t‘uaʔ)下收錄獺、汰二字;《增補彙音》則多一個榻字。《增補彙音》說:“榻,床榻。”床榻,台語讀做tsŋ´t‘uaʔ,不過現代台語不說 tsŋ´t‘uaʔ 而說 bin´-tsŋ´(眠床)。《彙音寶鑑》則對榻字只讀 t‘ap 一個音。

  《彙音寶鑑》在瓜韻、上入聲、他母(t‘uaʔ)下收錄獺、汰、屜、抴、五個字,字解是:“獺,水獺,獸名。”“汰,簡淅也。”“屜,几棹之附。”(按:即屜子、抽屜)“抴,拽門扉也。”(按:拉開門扇,即動詞之t‘uaʔ)“,仝上字()。

  《厦音典》在t‘uaʔ下收錄獺、、拖、躂、脫、汏六個字。“獺”是獸名;“”是kap(合)-i(伊)-t‘uaʔ t‘uaʔ;“”同“”;“”是 tseʟ-t‘uaʔ(浪費義)的t‘uaʔ;“”是t‘uaʔ-se(魚名)及t‘au`-t‘uaʔ(解開義)的t‘uaʔ;“”是搓揉着洗的t‘uaʔ

  《台日大》用“拖”字涵蓋抽屜的t‘uaʔ、拉開的t‘uaʔ、度過難關的t‘uaʔ、及拖延的t‘uaʔ

  《普閩》使用“挩”字做為拉開意義的t‘uaʔ,而t‘uaʔ-t‘aŋ(斜視義)則用“脫”二字。而《厦方言》及《閩方大》則用“脫”字,t‘uaʔ-t‘aŋ寫做“脫窗”。

  《綜台基》認為度過難關的t‘uaʔ是“脫”字;拉開義的t‘uaʔ是“挩”字;抽屜的t‘uaʔ是“屜”,另擬議三個字(後二字不見於字書)。

  張清波《台語正字》認為斜視意義的t‘uaʔ-t‘aŋ“眣通”二字;拉開義的t‘uaʔ是“”字,而“”同“”。

 

台語t‘uaʔ用字的探討

  下面對於前面所說的t‘uaʔ的用字逐一加以檢討

 

  (一)輟

  “輟”字的意義是“車隊行列間斷又連接起來”(《漢大字》),引伸為停止,如中輟。“輟”字的意義和窗屜或t‘aŋ-a`-t‘uaʔ無關。

  “輟”字的音,《廣韻》記錄陟衛切(去聲、祭韻)及陟劣切(入聲、薛韻)兩個音。t‘uaʔ是入聲,故取陟劣切來說。

  輟字的“陟劣切”屬山攝、三等、合口呼、知母,國音ㄔㄨㄛˋ,讀音和反切不盡相符;台語讀做 tuat,和反切相符。山攝、三等、合口呼、入聲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做 -uat 韻,如:雪,suat;缺,k‘uat;輟,tuat 等;在白讀時有 -uaʔ韻的例,如“埒”,luaʔ。而開口呼的字讀做 -uaʔ韻的例更多,如:掣,ts‘uaʔ;熱,dzuaʔ;泄,ts‘uaʔ(泄屎,ts‘uaʔ-sai`)等。可見,“輟”有 -uaʔ韻的音。

  輟字的反切上字“陟”屬知母,在台語應該讀做不送氣的 t-,例外送氣則成t‘-(國音ㄔㄨㄛˋ亦是送氣的“ㄔ”)。因此,“輟”字台語白讀音可以是t‘uaʔ。不過,輟字沒有屜子的意義,應與窗屜無關。

 

  (二)屜(屧、

  (1)與“屜”相關的字

  國語“抽屜”,台語叫做“t‘uaʔ-a`”。台語字書、辭書一致認為t‘uaʔ-a` t‘uaʔ是“屜”字。《台話大》又認為動詞的t‘uaʔ(抽出、拉出、拉開)也是“屜”字,把t‘uaʔ-t‘aŋ寫做“屜窗”。

  《說文》沒有收“屜”字,《玉篇》有收。《玉篇•履部》:“屜,他厲切;履中薦也。”並說“”是“屜”的異體。又說:“屧,先切;履中薦也。”可見“屜()”和“屧”都是指“履中薦”,但字音不同,前者讀“他厲切”(現代音ㄊㄧˋ),後者讀“先切”(現代音ㄒㄧㄝˋ)。

  《廣韻》沒有把“屜”字當字頭,但在“”字下說明“屜”是“”的異體。《廣韻•去聲•霽韻》:“履中薦也。亦作屜。他計切(現代音ㄊㄧˋ)。”據此,“”和“屜”都是“”的異體。

  “”字,《說文》、《玉篇》、《廣韻》都有收,但字音和“”不同。《說文•尸部》:“履中薦也。从尸,枼聲。”《玉篇•尸部》:“,先篋切;履中薦也。或作‘屧’。”《廣韻•入聲•怗韻》:“,上同。”上字是“屧”,所以“”是“屧”的異體(可能是簡體)。《廣韻•入聲•怗韻》:“屧,屐也。履中薦也。蘇協切(現代音ㄒㄧㄝˋ)。”《廣韻》曾說“”是“”的異體,讀音他計切,現在又說“”是“屧”的異體,讀音蘇協切,所以“”字有兩個讀音,他計切和蘇協切。而後來的《集韻》則又多出一個“託協切”(現代音ㄊㄧㄝ)的音。

  《集韻•去聲•霽韻》:“履中薦。或作屜、他計切。”《入聲•帖韻》:“,說文:履中薦也。或作屧、。悉協切。”又,“履中薦。或作屧、。託協切。”“”字的讀音雖然有三種,但字義却是一個:“履中薦”。這表示“”字在上古可能是一個複聲母 st‘- 的字,在音變過程中,分化為 s- 母及 t‘- 母的字(詞),變為 t‘- 母的,衍生出“屜”、“”二字,讀音為他計切;而屧字則託協切及悉切兩讀。

  至於“”字的意義是“履中薦”,是承接《說文》的解釋而來的。《說文•尸部》:“履中薦也。”“履中薦”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不同的解釋。“履”是鞋子,“薦”是草蓆、草墊,因此,“履中薦”就是放在鞋子裡面的草墊,就是現代人所說的鞋墊,台語說 ue´-tsu。但是段玉裁認為不對,他把“”字的說解改為“履之荐也。”並且說:“此()藉於履下,非同履中苴也。……即今婦女下所施高底。其字本音他頰切,轉為他計切。今匱有抽屜,本即字。”(見《說文解字注》)(藉於:墊在。苴:墊子。:同鞋。)他的意思是說“”是墊在鞋子下面(即鞋底)的,和墊在鞋子裡面的“苴”不同。並且說“”字的音本來是他頰切(即《集韻》之託協),轉為他計切(《集韻》),抽屜的“屜”字本來是“”字。

  《辭源》把“”字讀做ㄒㄧㄝˋ(即《廣韻》蘇協切),說“”和“屧”相同,字義是“鞋的襯底”,但到底櫬在鞋底的裡面還是外面,並沒有說清楚。《漢大字》也把“”讀做ㄒㄧㄝˋ,也說“”同“屧”,但字義則說“古代鞋的木底”,和段玉裁的說法差不多了。

 

  (2)抽屜的語源及理據

  “抽屜”是裝設於桌子或櫃子的可以抽出來的、盛放東西的、沒有蓋子的盒子,而“屜()”的本義是“履中薦(鞋墊)”或“鞋下所施高底”(段玉裁說),在字(詞)義上“屜”的本義和“抽屜”實在連不起來。

  《辭源》在“屜”字下說:(a)“屜”是履中薦、鞋底襯草,引伸為器物的隔層。(b)“屜”是抽斗、抽屜。參見“抽替”。

  “抽替”是抽屜的較古的寫法,出自《南史》。《南史•后妃傳上•殷淑儀》:“淑儀薨,孝武常思見之,遂為「通替棺」,欲見,輒引替覩屍,如此積日,形色不異。”從這裡可以知道,“通替棺”是兩層的棺木,裡面的一層可以像現在的抽屜一樣拉出來。另外從“引替”這種說法也可以知道“替”是名詞,指那個可以拉出來的內層棺木。後來到了宋代,孔平仲在《孔氏雜說》引用《南史》這一段文章時,把“通替棺”寫做“抽替棺”,“抽替”就是後世的“抽屜”。

  《南史》是南北朝時代的南朝的史書,時間在西元420-589年,表示“抽屜”這種概念在這個時候已經有了。

  北周(西元557-581年)是南北朝時代北朝的最後一個王朝。北周庾信的《鏡賦》說:“暫設粧奩,還抽鏡屜。”“鏡屜”應當是鏡臺的抽屜,“屜”已經和“替”通用了。

  宋(西元960-1279年)•周密《癸辛雜識》:“李仁甫為長編,作木廚十二枚,每廚作「抽替匣」十二枚,每「替」以甲子誌之。”“抽替匣”就是現在的抽屜,而“替”字單用也表示抽屜。

  宋•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彼有木工,為作一「抽替藥羅」,長尺一,闊六寸許便可。”(按:羅,同籮,竹製的盛物器。藥羅即藥箱。)

  明•馮夢龍《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杜)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

  清代段玉裁在《說文注》“”字下說:“今匱有「抽替」,本即字。”可見從“抽替”轉為“抽屜”,在清代已經很普遍了。“屜”有可能是“替”的同音假借字。

  “抽替”的“替”,本義是廢棄(見《說文》),引伸義有衰敗、代換等,基本義是代換,並沒有盒子、箱子的意義。

  從“通替棺”的構詞來看,“通”的本義是到達(見《說文》),從這裡到那裡中間沒有阻碍叫做“通”。“通替棺”是雙層棺木的裡面一層,是活動的,可以隨意拉出、推進,沒有阻碍,所以叫“通”。“通替棺”是雙層棺木的可以拉出來的裡面一層棺木,是“代替”外層的正式棺木,所以叫“替”。合起來,“通替棺”就是可以順暢地(沒有阻碍地)拉出來的內層棺木。而“替”也可以單用,指通替棺,如前面所引《南史•后妃傳》:“欲見,輒引替覩屍。”“引替”就是拉出通替棺。

  “通替棺”是要看裡面屍體時隨時把它“抽”出來的,於是通替棺也叫“抽替棺”(宋孔平仲《孔氏雜說》),後來類似構造的器物都叫“抽替XX”,如前面所引的“抽替匣”、“抽替藥羅”、“抽替小箱”,久之,“抽替”就可以指稱這種器物,後來寫做“抽屜”。“屜”和“替”同音,《辭源》說:通替棺的“替,通屜。”《漢字源流字典》(語文出版社,2008年)說:“替,借用作屜。”但是從抽屜的語源“通替棺”來看,也許應該說抽屜的“屜”是“替”的同音假借字,“抽屜”本來寫做“抽替”。

 

  (3)“屜”的種種

  “屜”是“”的或體,“”的本義是履中薦(《說文》),就是鞋墊,或是鞋下所施高底(段玉裁《說文注》)。所以,“屜”的本義也是鞋墊或鞋下所施高底。鞋墊和鞋下所施高底都是片狀的,目的都是襯墊,而鞋墊是可以取下來的,於是“屜”引伸指器物上可以取下來、放上去的片狀的部件,如“椅屜(兒)(子)”、“牀屜(子)”、“窗屜(子)”。

  “椅屜”是椅子上可以取下來換面的坐墊,一般有一面是冬天用的鋪棉的墊子,另一面是夏天用的籐條編製的面。

  “牀屜”就是牀墊。牀屜是在墊被下面支持重量的、可以取下來的牀的一部分結構。它是一個木框,上面有由棕繩編製的網(叫做棕屜),有時由柳條、籐皮、鐵絲或鋼絲等編製而成。

  從“屜()”的本義“履中薦”及“椅屜”、“牀屜”的意義來看,“屜”有兩個特點:一個是“屜”是一種扁形的墊子,另一個是“屜”是活動的,可以取下來、放上去。

  “窗屜”對現代台灣人來說比較陌生,它是中國老式房子的窗戶上的裝置。《現漢》說“窗屜子”是方言(沒有說哪一個地方的方言),是“窗戶上糊冷布或釘鐵紗等用的木框子”(冷布:很稀疏的布。鐵紗:細鐵絲編成的網狀物。)《漢大詞》說“窗屜”是“可支起放落的窗架”,並舉《紅樓夢》為證。《紅樓夢》四十回:“要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地看着,就和煙霧一樣。”《國語大詞典》(台灣東方書店,1963年)說“窗屜(兒)(子)”是“窗上可以支起或放落之木架”,也舉《紅樓夢》為書證:“原來是外間的窗屜不曾扣好,滑了屈戍(即鉸鏈)掉下來。”《中日大》(日本愛知大學)說“窗屜(兒)(子)”是“窗戶上部用鉸鏈固定在窗框上,下部可以推開後用棍棒支持的窗扇。”

  從這些辭書的說明可以了解“窗屜”是一種木框或木架,或是窗架,上面糊窗戶紙、冷布或釘鐵紗,上端用鉸鏈固定,下端可以推開支起或放落,推開支起時可通風、透光,放落時如果是釘鐵紗的,可通風、擋蚊蟲。這個“窗屜子”台語叫做t‘aŋ-a`-iam`(窗仔掩),在現今台灣都市已經看不到了。

  這種窗戶上的裝置為什麼叫做“窗屜”?可能和牀屜、椅屜子有關。窗屜也是一個片狀東西,雖然不能像牀屜、椅屜那樣完全取下,但它也是活動的,可以支起、放落,所以這種窗戶上的木架也叫做“窗屜(子)”了。

  “窗屜”的“屜”的本源是讀音他計切的“”。

  以“屜”為詞素的詞又有“鞍屜”和“籠屜”。

  《字彙•尸部》:“,鞍。”《辭源》:“,同屜。”“《字彙》他計切,音替。”可見“”是“屜”的異體字,鞍就是“鞍屜”,是放在馬背上的馬鞍的墊子。“鞍屜”的“屜”和椅屜、牀屜一樣,指墊子。

  “籠屜”就是蒸籠。蒸籠是一種用竹篾、木片等製成的蒸食物用的器具(台語叫 laŋ´-sŋ´),現在也有用鋁皮等金屬製作的。蒸籠一般是圓形的,有好幾層疊起來,最上面一層有蓋子叫做“屜帽”。蒸籠有大有小,小的有像用於蒸小籠包者,大的在台灣一般用於蒸年糕(甜粿,tĩ-kue`)及發粿(huat-kue`)。蒸籠也有方形的,用於蒸蘿蔔糕(菜頭粿,ts‘aiʟ-t‘au´-kue`)。

  從以上的討論可以瞭解到以“屜”為詞素的合成詞似乎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抽屜、籠屜,都是比較扁平的盛放東西的箱子或籠子,抽屜盛放雜物,籠屜盛放食物加以蒸熟。抽屜和籠屜一般都有好幾層,抽屜用隔架分開,可以分別抽出來;籠屜則直接疊上去,分別拿下來就是一個個的籠子。抽屜和籠屜的“屜”似乎指盛放東西的沒有蓋子的箱子、籠子。

  另一類是椅屜、牀屜、鞍屜、窗屜,四個都是片狀的器物,前三者都是墊子,窗屜則似乎是從墊子引伸出來的意義,因窗屜也是片狀的。這一類的“屜”應該都是從“屜”的本字“”的本義鞋墊或鞋下所施高底(都是片狀物)的意義引伸而來的。

  第一類的抽屜、籠屜的“屜”是不是也是從“”的本義引伸而來?《漢字源流字典》(大陸語文出版社,2008年)認為“屜”、“”都是從“”發展來的。《說文》的“”是本字,的異體是“屧”(加上“”),“屜”是屧的省筆字(省掉“木”),“”是屜的省筆字(省掉“”)。因為大陸把“”規範為正字,讀做ㄊㄧˋ,本義是“馬鞍下的墊子”,從這個意義出發,認為抽屜、籠屜、牀屜、窗屜都是“馬鞍下的墊子”的引伸。而把“”讀做ㄒㄧㄝˋ時是的簡體字,本義是“古代鞋中的木底”(作者按:應該是指古代鞋的木底。)。但依據《廣韻》,“”字本來就有他計切(ㄊㄧˋ)及蘇協切(ㄒㄧㄝˋ)兩個音,都是指“履中薦”(鞋墊),因此應該說鞍屜、牀屜、椅屜、窗屜是“履中薦”的引伸。而抽屜、籠屜則不是墊子,它們應該從“抽替棺(通替棺)”的應用、引伸而來:通替棺抽替棺→ 抽替匣 → 抽替藥羅 → 抽替小箱 → 抽替 → 抽屜。

 

  (4)厦門 mŋ´-t‘uaʔ及台語t‘uaʔ-mŋ´t‘uaʔ-t‘aŋ

  “拉門”是門扇可以水平方向左右滑動的門。拉門是中國房屋西化後的產物。中國舊式房屋的門是一扇或兩扇,門扇的一邊有戶樞可以轉動,用來開門或關門。而拉門是門扇可以左右拉開拉上的門。它的門扇嵌在門框上下的槽溝內,或門扇下部有輪子在軌道上滑動。一般房屋正門的拉門有兩扇(尤其是日式房子)。台灣現代公寓的客廳面向陽台的玻璃門(或叫落地窗)通常是兩片或四片門扇的拉門。

  “拉門”,《厦英》叫做mŋ´(門)-t‘uaʔ。與 t‘aŋ(窗)-a`(仔)-t‘uaʔ比較,可以知道 mŋ´-t‘uaʔt‘uaʔ是“屜”字,是中原漢語“窗屜子”的“屜”的引伸。而日人治台後的早期的台語把拉門叫做“t‘uaʔe(的)mŋ´(門)”(1907年《日台大辭典》),是相對於有戶樞的轉動的門而說的。這裡的t‘uaʔ是動詞,“拉開”的意思。t‘uaʔe mŋ´(門)後來叫做“t‘uaʔmŋ´(門)”(1931-32年《台日大辭典》)。台語t‘uaʔmŋ´(門)就是厦門話的 mŋ´(門)-t‘uaʔ。又,台語t‘uaʔmŋ´(門)也有“拉開門扇”的意義。

  厦門話 mŋ´(門)-t‘uaʔ t‘uaʔ是名詞,應當是“屜”字,而台語t‘uaʔmŋ´(門)的t‘uaʔ是動詞,這個動詞的t‘uaʔ是否也是“屜”字,不無可疑,很值得探討(詳後)。

  《厦英》所記錄的 mŋ´(門)-t‘uaʔ t‘aŋ(窗)-a`(仔)-t‘uaʔ2006年的《閩方大》沒有收,可能現在的厦門話不這麼說了。而普通話的“窗屜子”,厦門話說“窗仔框(t‘aŋ-a`-k‘ieŋ)”(見《閩方大》),但在台語 t‘aŋ-a`-k‘ieŋ却指嵌在牆上的安裝窗門用的架子,意義不同。

  按照台語t‘uaʔ-mŋ´(門)的構詞法,窗扇左右滑動的窗戶應該叫做t‘uaʔ-t‘aŋ(窗),而t‘uaʔ-t‘aŋ(窗)也應該同時有“拉開窗扇”的意義,但是在現代台語,t‘uaʔ-t‘aŋ只有斜視的意義,可能是比喻義通行而本義被遺忘了。

 

  (5“屜”字的音

  從以上的討論可以知道台語 t‘aŋ(窗)-a`(仔)-t‘uaʔt‘uaʔ及厦語 mŋ´(門)-t‘uaʔ t‘uaʔ是“屜”字,是名詞。但是屜字的音是《廣韻》他計切,台語讀做 t‘eʟ,是陰聲字,而t‘uaʔ是入聲,“屜”不能說是t‘uaʔ 的本字。但是依據《集韻》,“屜”是“”的或體,而“”字的三個音(見前述)裡面有一個是“託協切”(入聲、帖韻),因此,可以認為“屜”字有入聲“託協切”的音。《集韻》的託協切相當於《廣韻》的他協切(入聲、怗韻),它屬咸攝、四等、開口呼,同音字有帖、貼等,所以《集韻》的“託協切”字在台語讀做 t‘iap(陰入聲),這是文讀音。而咸攝、四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有讀做 -aʔ韻的例,如:貼,taʔ疊,t‘aʔ。因此,託協切”在台語白讀時可讀做t‘aʔ(陰入聲),再轉為合口呼則成為t‘uaʔ了。而因為“屜”是“託協切”的或體,所以“屜”字也應該有t‘uaʔ的音。

  綜合前述“屜”字的音義及讀音,台語 t‘aŋ(窗)-a`(仔)-t‘uaʔ及厦語 mŋ´(門)-t‘uaʔ t‘uaʔ的本字是“屜”。

 

  (6)“”──“屜”的異體

  一般字書都認為“”同“屜”。大陸以“”為規範字(因筆畫較少),“屜”為異體字而被淘汰。台灣則以“屜”為標準字體,“”是“屜”的異體字。

  “”是在明代的《字彙》才出現的字。依據《康熙字典》所引,《字彙•尸部》:“,他計切,音替,鞍也。是鋪在馬背上的馬鞍的墊子。

  ”和“屜”同音,都是他計切,而“屜”是“”的異體字(見前述),是鞋子裡面的墊子,可見”是“屜(鞋墊)”的引伸。“”是從“屜”簡化而來的字。

  另外,抽屜的“屜”也用“”字,如《說文通訓定聲》:“今匱中抽就是抽屜。

 

  (7)動詞的台語t‘uaʔ

  把門窗等拉開,台語說t‘uaʔ-k‘ui(開)。《台話大》認為這個動詞的t‘uaʔ也是“屜”字,如t‘uaʔ(屜)-t‘uaʔ(屜)-mŋ´(門)=拉開拉門。而把斜視義的t‘uaʔ-t‘aŋ寫做“屜窗”。這可能有問題。基本上動詞的t‘uaʔ應該另有來源(詳後)。

 

  (三)

  《綜台基》認為 toʔ-a`(仔)-t‘uaʔ(桌仔屜)的t‘uaʔ也可以用“”字。

  《廣韻•平聲•齊韻》:“,匾,薄也。土雞切。”“”字台語讀做 t‘e(陰平聲),不讀t‘uaʔ,字義也沒有抽屜的意義。

 

  (四)拖、

  《厦英》及《台日大》都認為名詞t‘uaʔ-a`(=抽屜)及動詞t‘uaʔ-k‘ui(=拉開)的t‘uaʔ是同一個字。《厦英》沒有明講是哪一個字,《台日大》則使用“拖”字。

  “拖”是動詞,基本義是曳引、拉,但和“拉”有些差別。“拉”是“用力使物體朝著自己方向移動或跟著自己移動”,如“拉開門”(有戶樞的門)是前者,“拉車”是後者。而“拖”則是“用力使物體擦著地面移動”(被拖的物體在拖者的後方),如“把他拖出去!”一般講起來,“拉”比較不用力,“拖”比較用力,需勝過被拖者的抵抗力。

  台灣動詞t‘uaʔ有向自己方向拉及左右水平方向拉的兩種用法。如:t‘uaʔ-k‘ui(開)-t‘uaʔ-a`(仔)(=拉開抽屜)是向自己的方向拉;t‘uaʔ-k‘ui(開)-t‘aŋ(窗)-a`(仔)-mŋ´(門)(=拉開窗門)是左右水平方向拉。從這兩種用法來看,台語t‘uaʔ-k‘ui(開)的t‘uaʔ的詞義,比較接近國語的“拉”。

  “拖”,《廣韻》吐邏切(去聲、箇韻),依反切,台語應該讀做陰去聲t‘oʟ(文讀)及t‘uaʟ(白讀)。而“拖”是“”的俗字。《廣韻•平聲•歌韻》:“,曳也。俗作拖。託何切。”依反切託何切,”字在台語讀做t‘o(文讀)及t‘ua(白讀),這也是“拖”字現在通行的讀音。

  在台語,陰去聲及陰入聲的字在連讀時會變成上聲,因此拉開義的t‘uaʔ-k‘ui(開)有可能本來是t‘uaʟ(拖,陰去聲)-k‘ui(開),連讀時t‘uaʟ(陰去聲)變成t‘ua`(上聲),在單用還原為本調時與t‘uaʔ(陰入聲)混淆,最後約定俗成,“拖”的本調變成陰入聲t‘uaʔ

  如此說來,《台日大》使用“拖”為動詞t‘uaʔ的字也說得通了。不過,“拖(t‘uaʔ)”很容易和通行的“拖(t‘ua)”混淆,t‘uaʔ使用“拖”字並不是很好。

 

  (五)抴、

  《彙音寶鑑》把“抴”讀做t‘uaʔ,說是閩省方音(見瓜運、上入聲、他母),意義是“拽門扉也。”就是把門扇拉開叫做t‘uaʔ。並說“”同“抴”。

  “抴”字的意義是拖,字音是《廣韻》羊列切(入聲、薛韻),國音ㄧㄝˋ,台音則《彙音寶鑑》把“抴”字讀做 siet(陰入聲),說是“拽”的異體。《廣韻》說:“抴,亦作拽。”所以“拽”的音也是羊列切,依反切讀,台音應該是 iet

  《集韻》說“抴”是“揲(食列切)”的或體,字義是閱持。依反切食列切讀,抴字在台語應該讀做陽入聲的 siet。《彙音寶鑑》讀做陰入聲的 siet 是誤讀。

  “抴”字有“拖”的意義,但沒有t‘uaʔ的音,把“抴”讀做t‘uaʔ,是同義字的訓讀。

  “”字,《方言》卷十三:“,壞也。”《廣韻•入聲•曷韻》:“,撥,手披也。盧達切。”“”字的意義應該和台語拉開義t‘uaʔ無關。“”字的音是國音ㄌㄚˋ,台音 lat,或可讀做 luaʔ,但和t‘uaʔ還是差很多。

  《彙音寶鑑》之所以把“”字讀做t‘uaʔ,可能從“獺”推演而來。“獺”和“”都是以“賴”為聲符,而“獺”的台語白讀音是t‘uaʔ,所以“”也類推讀做t‘uaʔ。事實上,“”字沒有t‘uaʔ的音。

 

  (六)挩

  《普閩》對於動詞t‘uaʔ-k‘ui(=拉開)的t‘uaʔ使用“挩”字。《綜台基》、《國台》、《台閩》都沿用它。而斜視義的t‘uaʔ-t‘aŋ《台語字彙》和《台閩》都寫做“挩窗”。

  “挩”字,《廣韻》有徒活切及他括切兩個音,都在入聲、末韻。一般取後者的他括切,國音ㄊㄨㄛ,台語文讀音t‘uat。“他括切”屬山攝、一等、合口呼,這個韻母的字在台語白讀時有很多字讀做 -uaʔ韻。如:撥,puaʔ;潑,p‘uaʔ;末,buaʔ;闊,k‘uaʔ;活,uaʔ等等,所以“挩”在台語可以讀做t‘uaʔ(陰入聲)。

  “挩”字的意義,《說文•手部》說:“挩,解挩也。”“解挩”是一個合成詞,用合成詞“解挩”去解釋詞素(語素)“挩”,讓人沒有辦法了解“挩”的意義。段玉裁說:“(挩),今人多用‘脫’,古則用‘挩’,是則古今字之異也。今‘脫’行而‘挩’廢矣。”(《說文注》“挩”字注)。

  《辭源》說:“挩,解挩。(挩)通脫。”但並沒有舉出“挩”的書證。《漢大字》說:“挩,解挩。(挩)後作脫。”《說文通訓定聲》說:“(挩),經傳皆以說、以稅、以脫為之。”所以,經傳上的“脫”就是《說文》的“挩”。

  事實上,“挩”和“脫”是兩個不同的字,但字音相同(“脫”也是他括切)。

  “脫”字,《說文•肉部》:“脫,消肉臞也。”“臞(ㄑㄩˊ)”是瘦、瘠,“脫”的“消肉臞”就是很瘦、消瘦的意思,是形容詞。後來,“脫”的意義有了轉變。《玉篇•肉部》:“脫,肉去骨。”《廣韻》:“脫,肉去骨。徒活切。”又“骨去肉。他括切。”但《集韻》反而只說:“脫,消肉臞也。”引用了《說文》的解釋。

  《辭源》說:“脫”是“肉去皮骨”(作者按:把肉裡面的皮、骨去掉的意思,是動詞。),並舉《禮•內則》:“肉曰脫之,魚曰作之。”為書證。

  “脫”,從“把肉裡面的皮、骨去掉”引伸為取下、除去、去掉的意義。如脫衣服、脫帽、脫鞋等都是這個意義。

  在《說文》後的《玉篇》,“脫”和“挩”仍然是兩個意義不同的字。《玉篇•肉部》:“脫,肉去骨。”《玉篇•手部》:“挩,解也。”“解”是什麼呢?《玉篇•角部》:“解,釋也。”而“釋”是“廢也,解也,除也。”(《玉篇•采部》)

  “解”的本義是“用刀分割動物或人”,引伸而有把綁著、繫著、或銬著、或打結的東西(如繩子、手銬等)打開的意義,如《孟子•公孫丑》:“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倒懸:頭在下腳在上被綁而倒掛着。)而“釋”也有解開(束縛)的意義,如《左傳•僖公六年》:“武王親釋其縛。”所以,在《玉篇》,“解”和“釋”意義相同或相近,兩個字互相說解。而因為“挩”是“解也”,所以“挩”的意義也應該是“解開束縛”。

  從《玉篇》的說明可知“挩”和“解”是意義相同或相近的字(詞),所以,《說文》說:“挩,解挩也。”用當時的合成詞“解挩”來解釋“挩”。“解挩”是一個聯合型(並列式)的合成詞。“挩”是“解”,而“解”也有脫掉、除去的意義,如“解衣”就是“脫衣”,“解屨”就是“脫鞋”。換句話說,“挩”和“脫”在某些義項上意義相同或相近,字音又相同,於是“解挩”後來就寫做“解脫”。因此,後世的字書都說“挩”的意義是“解脫”。而“解脫”的意義應該和“解挩”相同,是“解開除去(束縛)”。如《易林》:“桎梏解脫,拘困縱釋。”(桎梏:腳鐐手銬。)《史記集解》引《漢書音義》:“律,諸囚徒解脫桎梏鉗赭,加罪一等;為人解脫,與同罪。”(鉗赭[ㄑㄧㄢˊㄓㄜˇ]:束頸的鐵圈及紅色衣服,是囚犯之刑具及衣服。)

  “挩”的意義是“解脫”,“解脫”的意義是“解開除去(束縛)”,而台語t‘uaʔ-k‘ui t‘uaʔ是“拉(開)”,台語t‘uaʔ似乎不是“挩”字。不過換個角度來看, t‘uaʔ-k‘ui 是“把關著的門扇、窗扇等拉開”也是一種“解開束縛”,在意義上似乎也有些關聯。如果能夠約定俗成,台語t‘uaʔ用“挩”字也不錯。

 

  (七)脫

  台語斜視義t‘uaʔ-t‘aŋ《國台》及《厦方言》寫做“脫窗”,《普閩》寫做“脫”;《綜台基》說勉強脫險(即度過難關)及拖延的台語t‘uaʔ是“脫”字。《厦英》認為t‘uaʔ-tit(得)-keʟ(過)的t‘uaʔ是“脫”字,詞義是逃離、逃脫、脫身。

  “脫”字和“挩”字一樣,有徒洽切及他括切二音,一般取後者他括切,國音ㄊㄨㄛ,台語文讀音t‘uat,白讀時可讀做t‘uaʔ(見前述“挩”)。

  “脫”的本義是極瘦、消瘦,極瘦則肌肉少了,肌肉掉了,引伸為肉和骨分離,故《玉篇》說:“脫,肉去骨。”應該是指“肉離開骨”(肉離開骨則消瘦)。《辭源》說:“脫,肉去皮骨。”《文言文字典》說:“脫,肉剝去皮骨。”解釋不同,應該是引伸義。

  “脫”,由“肉離開骨”引伸指掉落,如:脫毛、脫皮、脫髮。又引伸指取下、除去,如:脫帽、脫衣、脫鞋。又引伸指離開、逃離,如:宋•文天祥《指南錄》:“予自度不得脫。”及“如脫繮野馬”。另外有漏掉、輕慢等意義。

  台語斜視義t‘uaʔ-t‘aŋt‘uaʔ應該是動詞“拉(開)”,或許可認為是“脫”字取下、除去義的引伸,但總覺得不是很契合。

  但是台語“度過難關”的t‘uaʔ則可能是“脫”字。因為“脫”有離開、逃離(險境)的意義。如台語t‘uaʔ-e(會)-kueʟ(過)指能夠安全度過或脫離危難、困境、險境、或嚴重疾病;tsit(此)-kuan(關)t‘uaʔ-e(會)-kueʟ(過),tsiaʔ(食)-kaʟ(到)-paʔ(百)-dzi(二)-hueʟ(歲)=如果這一關(如生病)能安全度過,就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ŋ`(妄)-t‘uaʔŋ`(妄)-kueʟ(過)=勉強度過難關過日子(一天挨過一天)。

  所以,台語“度過難關”意義的t‘uaʔ應該是“脫”字,而且是本字。

 

  (八)眣

  張清波《台語正字》認為台語斜視義t‘uaʔ-t‘aŋ“眣通”。

  《說文•目部》:“眣,目不正也。”“目不正”也許指的是斜視。

  “眣”字的音,《廣韻》丑栗切(入聲、質韻),屬臻攝、三等、開口呼,台語讀做t‘it(國音ㄉㄧㄝˊ,係依徒結切)。跟“眣”同韻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大多讀做 -it 韻,白讀時有 -aʔ韻的例,如:密,bitbaʔ;搮,litluaʔ(以手理物)。因此,“眣”字在台語白讀時可以讀做t‘aʔ,轉為合口呼則t‘uaʔ

  “眣”字讀做t‘uaʔ,字義又是“目不正”,於是張清波就認為t‘uaʔ-t‘aŋ“眣通”。但是“眣通”的“通”雖然有t‘aŋ的音,但與“眣”合成“眣通”(斜視義)時,理據不足、不清楚。作者仍認為t‘uaʔ-t‘aŋt‘uaʔ-t‘aŋ-bak(目)的縮略,而 t‘uaʔ-t‘aŋ“拉開窗門”,t‘uaʔ應該是動詞,也許是“挩”字(見前述“挩”)。

 

  (九)

  張清波《台語正字》t‘uaʔ-mŋ´(門)的t‘uaʔ用“”字,又說“”也作“”。

  《說文》說“”是“達”的或體。《廣韻》則說:“,足滑。他計切(去聲、霽韻)。《集韻》說“”是“”的或體,而“”是“他達切(入聲、曷韻)。博雅:逃也。一曰行不相遇。

  依《集韻》他達切,”字在台語讀做t‘at(國音ㄊㄚˋ),而和“”同韻母的字有讀做 -uaʔ韻的例,如:喝, hat huaʔ;獺,t‘att‘uaʔ;割,katkuaʔ等。所以“”在台語白讀時有t‘uaʔ的音。

  “”字讀做t‘uaʔ,意義又是“逃”,度過難關的t‘uaʔ也許是字,但不是 t‘uaʔ-mŋ´(門)的t‘uaʔ

 

結論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得到四點結論如下:

  (1)台語抽屜意義的t‘uaʔ-a`)是“屜”字。抽屜本來寫做“抽替”,“屜”可能是“替”的同音假借字。因為“屜”是“”的或體字,而“”有託協切的音,“屜”也可以讀做託協切,台語文讀音 t‘iap,白讀音t‘uaʔ

  (2)“脫”字有除去的意義,台語拉(開)義的t‘uaʔ可能是“脫”的除去義的引伸(雖然不很契合)。“脫”本來寫做“挩”,為了區別詞義,台語t‘uaʔ-k‘ui t‘uaʔ可以採用“挩”字。

  (3)“脫”字有離開、逃離、逃脫等意義,台語度過難關、危難意義的t‘uaʔ,應該是“脫”字。由此引伸,拖延(還債期限等)的t‘uaʔ也應該是“脫”字(因為還債期限也是一種難關)。“脫”,《廣韻》他括切,台語文讀音 t‘uat,白讀音t‘uaʔ

  (4)台語斜視義的t‘uaʔ-t‘aŋt‘uaʔ-t‘aŋ-bak(目)的縮略,而 t‘uaʔ-t‘aŋ應該是指“拉開窗門”,t‘uaʔ是動詞,因此,t‘uaʔ是“挩”字(參閱前述結論(2));t‘aŋ可以用“窗”字,t‘uaʔ-t‘aŋ應該寫做“挩窗”。

 

 

附論 “撤”──台語t‘uaʔ(拉開)的另一個可能本字

  關於台語拉開義的t‘uaʔ,作者想另外提出一個可能的本字“撤”。

  先說“撤”字的音。

  “撤”字,《廣韻》有丑列切及直列切兩個音,都在入聲、薛韻。國音取丑列切讀做ㄔㄜˋ,台語讀做t‘iet,也是取丑列切。《廣韻》的薛韻是山攝、三等、開口呼,薛韻的字在台語大多文讀音 -iet 韻,白讀音有 -uaʔ韻的例。如:泄,私列切,sietts‘uaʔts‘uaʔ-sai`[屎],拉肚子);熱,如列切,dzietdzuaʔ;掣,昌列切,ts‘ietts‘uaʔ(如 ts‘uaʔ-tŋ[斷],扯斷)等。所以“撤(丑列切)”在台語是文讀音t‘iet,白讀音 t‘uaʔ

  “撤”字和“”、“徹”有關。《漢字源流》說,甲骨文“”()是一個會意字,从鬲(鼎類烹飪器),从又(手),表示吃完飯之後把食具拿走的意思。金文()變成從“攴”(表示手持)。古文又另外加義符“”,“”表示走路,用來突出拿走的意義。到了篆文,把“鬲”誤作“育”,於是楷書變成“徹”。

  “徹”的本義是吃完飯後拿走食具,如《禮儀•士冠禮》:“徹筮席。”《禮記•曾子問》:“徹饌而掃。”引伸泛指“除去”,如《左傳•宣公十二年》:“且雖諸侯相見,軍衛不徹,警也。”“徹”是撤除。又引伸為“退”如《三國志•吳書•吳主傳》:“合肥未下,徹軍還。”這裡的“徹”是退、撤退。

  “徹”又由於以“”取義,引伸指通達、通透,《說文•攴部》:“徹,通也。”這是常用義。如《左傳•成十六年》:“潘尪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徹七札”就是穿透七層。後來因“徹”專用以指通透,“除去”及“退”意義的“徹”就改用“扌”取代“”,於是有了“撤”字。

  如上述,“撤”是從“徹”衍生的字,本義是除去。《廣韻•薛韻》:“撤,去也。”《集韻•薛韻》:“撤,去也。”《字彙•手部》:“撤,除去也。”書證有《論語•鄉黨》:“不撤薑食。”台語t‘uaʔ-k‘ui(開)-t‘aŋ(窗)-a`(仔)-mŋ´(門)(=拉開[打開]窗門)可能是“撤”字除去義的引伸。台語t‘uaʔ-k‘ui 是動詞,指把關著的窗門打開,這也可以說是把關著的窗門“除去”,所以,t‘uaʔ-k‘ui 是撤除,t‘uaʔ是“撤”字。

  又,“撤”從除去義引伸為“退”、“退去”,如《三國志•呂蒙傳》:“(關)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台語t‘uaʔ-k‘ui 也可以說把本來關著的東西(如門扇、窗扇等)退去(退去就開了)。因此,t‘uaʔ-k‘ui t‘uaʔ是“撤”字。

  “撤”字又有抽出的意義,這是退去義的引伸。抽出的動作就是把器物後退的動作。《廣韻•薛韻》:“撤,抽撤。”《集韻•薛韻》:“撤,抽也。”因此,台語t‘uaʔ(屜)-a`(仔)t‘uaʔ-be-k‘ui(開)(抽屜抽不出來)的第二個t‘uaʔ就是“撤”字,是動詞。t‘uaʔ-be-k‘ui 就是抽不出來、退不出來。而第一個t‘uaʔ是名詞,指抽屜,也有可能是動詞“撤(t‘uaʔ)”的名詞化。動詞“撤(t‘uaʔ)”(=抽出)轉為名詞“可抽出的器物”,就變成抽屜(t‘uaʔ-a`,撤仔)的意義了。

  從上面的討論可知,台語t‘uaʔ-k‘ui(開)的t‘uaʔ的本字是“撤”,音、義都相符合。t‘uaʔ-k‘ui t‘uaʔ,如果能夠採用“撤”字來代替“挩”,則可與挨過難關的“脫(t‘uaʔ)”明確區分(因為“挩”被認為和“脫”同字),似可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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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回應給 脫窗(t‘uaʔ-t‘aŋ)──斜視

  1. 大目孔 說道:

    劉 -先生:
    汝好。
    一寡無成熟的看法,講了若毋著 (m7 tioh8) 抑無妥當,請包涵。
    1. 關於「窗」-字台語話音讀 (thang1) 的部分:《廣韻》窗,楚江切;釵,楚佳切,「釵」咱話音講「thue1、the1」。另外,剗草 (thuaN2 thau2) 的「剗」,《廣韻》初限切,亦是「初」鈕,《集韻》楚限切,音切頂字參「窗」共款,嘛是「楚」。這寡計是「穿二」的字,「窗」話音聲母發「th-」,應該有合中古漢語的對應規律,雖然講「常例」有較免強。
    2. 關於「thuah4 thang1」的「thuah4」:有真濟種寫法,有人寫做「脫」,「脫」字嘛會通。
    《易經》:「輿說輹,中無尤也」;《左傳‧僖公十五》嘛有一句「車說其輹」。「輹,車下縛也」,「說」讀做「吐活反」;這句是車底的索仔去與 (hoo7) thuah4 開。另外箸卷七,僖公三十三:「輕則寡謀,無禮則脫」的「脫」亦是「吐活反」,晚輩的看法這字讀「thuat4」較適當;tsia5 是「脫線」的「脫」,「忽略、疏忽」的意思。「說」應該是通假借字,《說文》:「輹,車軸縛也,从車复聲,易曰輿說輹。」段注云,「說」各本作「脫」,許書本必當作「說」。只不過「脫」字亦欲讀「thuat4、thut4、thut8」,對一般人來講,敢采 (kiam2 tshai2) 較會茹去,晚輩贊成先生的講法,亦認為用「挩」-字較理想。
    3. 關於「thuah4 thang1」的「thang1」:晚輩根據《札迻》,《釋名‧釋疾病第二十六》:「眸子明而不正,曰通視,言通達目匡一方也。」吳志忠《釋名》的校刊本,箸「言」的下骹有加一字「視」-字。所致,感覺咱「thuah4 thang1」的本字著是「thuah4 通」。
    晚輩電腦未當 (bue7 tang3) 怙IPA拍字,敬請諒解。

    • 劉建仁 說道:

      大目孔先生:
        多謝你的指教。
        (1)你講了無毋着,“釵”字,《厦門音新字典》的文讀音讀做 ts‘ai,白話音讀做 t‘ue;《彙音寶鑑》讀做 ts‘e(文讀音)合(kaʔ)t‘e(白話音),這是我以前無注意着的,多謝你的提醒。“剗”字,《厦門音新字典》讀做 ts‘an`(文讀)合 ts‘uã`(白讀);《彙音寶鑑》乾焦(kan-ta)讀做 ts‘an` 一個音,兩本冊攏無讀做“t‘uã`”的記錄。不過,“剗”字的意義,確實有台語 t‘uã`-ts‘au`(草)的意義,親像《汜勝之書》:“區間草以剗剗之。”頭一個(e´)“剗”是名詞,是除草的工具,第二個“剗”是動詞,相當於台語的 t‘uã` ,所以“剗”有可能是 t‘uã`-ts‘au`(草)的 t‘uã` 的本字,不過,在台灣 t‘uã`-ts‘au` 用的工具是一種鋤頭,較平,較闊,即款鋤頭是毋是就是古漢語的“剗”,需要擱研究。
        窗、釵、剗三字的中古音聲母攏是“穿二”母,本來是 ts‘-,白話音怎樣變做 t‘-(t‘aŋ、t‘e/t‘ue、t‘uã`),目前 iaʔ 無真好的解說。
        (2)合(kaʔ)斜視有關係的古漢語,除了你講的“通視”以外,iaʔ 擱有“通睛”(《南史•陳新安王伯固傳》:“(伯固)目通睛揚白。”),意思是斜白眼;“通精”(漢•高誘注《呂氏春秋•仲春》:“生子必有喑躄通精狂痴之病。”),意思是眼睛斜視。若(naʔ⊦)是講 t‘uaʔ-t‘aŋ 就是“t‘uaʔ 通”,“t‘uaʔ”欲(beʔ)按怎解說?t‘uaʔ-t‘aŋ 是一個複音詞,是一個合成詞,“t‘uaʔ”應該是動詞,“t‘aŋ(通)”,對“言視通達目匡一方也”來看,嘛是動詞,所以如果 t‘uaʔ 是“挩”,“t‘uaʔ(挩)-t‘aŋ(通)”是一個聯合式的複合式合成詞,“t‘uaʔ-t‘aŋ”亦是動詞,親像“停止”、“製造”、“離別”等合成詞同款。
        你講斜視的台語“t‘uaʔ-t‘aŋ”的本字著是“t‘uaʔ 通”嘛是講會通,不過“挩窗”亦有伊的道理,我想“t‘uaʔ 通”會使合(kaʔ)“挩窗”並列予(hɔ⊦)大家參考研究。
        多謝你的指教。2011.4.29.劉建仁

  2. 大目孔 說道:

    劉 -先生:

    承蒙賜教,不勝銘感之至。

    真 phai2 se3,我先更正 -一下,頂回「剗草 (thuaN2 thau2)」音標了 taN5 -去,「草」改「tshau2」tsiah4 著。

    關於先生的回覆,晚學有一屑仔淺見,在我所知:

    第一,「釵」中古漢語是佳韻開二字,文讀做 tshe1,個人認為有爭議。

    第二,以前的人拍算嘛有用鋤頭剗,「鋤剗」這兩字上晏自唐朝著有用例,徦 taN1 台灣、閩南猶有人咧講。韓愈《崔十六少府攝伊陽,以詩及書見投,因酬三十韻》有「謀拙日焦拳,活計似鋤剗」句,是為證。

    第三,著像先生汝所說 -兮:「窗、釵、剗三字的中古音聲母攏是“穿二”母,本來是 ts‘-,白話音怎樣變做 t‘-(t‘aŋ、t‘e/t‘ue、t‘uã`),目前 iaʔ 無真好的解說。」不而過,中古漢語「穿二」咱有讀 th- 嘛是事實。毋知會使解說做:

    1. 變例
    台語的語音參古漢語的對應,有真濟 (tsue7) 是變例。像講「鋤」是中古漢語是「崇」鈕,上古漢語王力歸做「牀二」,這個聲母咱大部分計發 ts-、tsh-,比如「崇、巢、愁、牀」,但是嘛有發 s- 的「士」,發 t- 的「鋤」,所致有人主張台語「tai7 tsi3」tai7 的本字是「事」。另外,像尿 (泥) 講 lio7、jio7,裘 (群) 講 hiu5,齒 (昌) 講 khi2 ……,這攏是變例。

    看 -起來是語言層的問題,變例無定著講是按字書變 -兮,嘛可能字書所記錄 -兮,是音變了後的音切。比論「字」,中古漢語是「昌」鈕,咱卻講 li7、ji7;《說文》:「乳也。从子在宀下,子亦聲。」段注:「乳也。人及鳥生子曰乳。獸曰 [牛產]。引申之爲撫字。亦引申之爲文字 ……」,敢採 (kiam2 tshai2) 咱的話音是保留這字解說做「文字」後起義進前的語音,這嘛無的確。因為古早人愛用聲訓,《說文》亦共款,阿「乳」中古漢語是「日」鈕,台語講 l-、j- 是常例 (案,《韓非子》「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亦做「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利」著是「字」,養也)。另外,像「熊」咱保留上古韻尾 -m,但是字書計囥箸通攝東韻。

    2. 話音超越中古的讀法
    因此,會用得換一個角度講,嘛可能是因為 th- 變 tsh- 了後,字書 tsiah4 歸「穿二」。

    比如講上古「透」母字,上開始讀 *th-,後 -來有的所在產生音變,著加一個「徹」鈕,無受音變影響的所在,「徹」鈕字 ia2 有讀 *tsh-。我根據書面資料,用「抽、丑」做例),箸中國 tsim2 ma2:

    無受影響的所在,廈門 thiu、潮州 thiu、福州 thieu、建甌 thiu。

    受影響,有捲舌音的所在變「ㄔ」(IPA我電腦字庫無這字,用「ㄔ」代用),北京 ㄔou、濟南 ㄔou、西安 ㄔou、合肥 ㄔɯ。

    無捲舌音的所在,大部分變 tsh- (注音符號「ㄘ」),太原、成都、揚州、長沙、南昌、梅縣 …… 等。
    嘛有部分地區,變 t∫h- (如廣州),變 tɕh- (如溫州)。

    這款音變 (抑是講「分化」) 是有證據 -兮,按古早字書音切舌頭、舌上的類隔著看會 -出來;《切韻》以前「端知」兩系無分,尾仔 t- → ts-、th- → tsh-,參「窗、釵、剗」台語文白的讀音,拄有合 (hah8)。

    3. 失落
    當然,無受影響並毋是絕對 -兮,像共「徹」鈕的「超」-字,廈門話音猶講 thiau,文音著變讀 tshiau,阿福州著計用 tshieu (187)。毋是中國有這囉現象若爾 (naN7 niaN7),台語「超」嘛無人發 th-,《廈門音新字典》猶有 thiau 的音;都無100年 -咧,完全與 (hoo7) tsh- 取代。

    4. 習非成是
    算講無法度用音理來做解說 -兮,但這是現實。比如,台灣現仔 (tsir2 / tsu2) 時,未少人都將「傳真 (thuan5 tsin1)、傳統 (thuan5 thong2」講做「tshuan5 真、tshuan5 統」,有的 koh8 咸人諍 (tsiN3) 徦會徛 -起來;受外來語音的影響是免不了 -兮,無人敢掛保證,過 -幾年仔「傳」嘛會使 th- 變 tsh-。毋是危言聳聽,台灣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著寫講「佩」俗唸作phuè (phue3);無獨有偶,鄭良偉《台文 / 華文線頂辭典》嘛標 pōe (pue7)、phòe (phue3)。

    個人感覺「2. 話音超越中古的讀法」,按 th- 變 tsh- 上有可能。

    第四,關於 thuah4「通」,末學只是認為有古冊的記載,有所根據比較的 (pi2 kau3 tik8) 較 (khah4) 未與 (hoo7) 人講是咧因聲生義。

    第五,以上是晚學的粗想,會關老爺面前弄大刀,有影較濫糝,實在是箸網路頂頭揀無幾位通好 (thang1 ho2) 請益的關係,請莫見怪。準都合若會拄好,敬祈指正,毋任企禱。

    題外話,根據晚學的長輩講,古早伊做 gin2 仔的時 (約1950 – 60年代),小西園的布袋戲,著有「阿婆仔 lang3 kang2」這句話,hit4 當陣仔猶無電視;「lang3 kang2」阮嘛講做「lang3 liau5」。

    • 劉建仁 說道:

      如果有些字無法顯現,請連結https://taiwanlanguage.wordpress.com/2011/05/29/%e5%9b%9e%e6%87%89%e5%a4%a7%e7%9b%ae%e5%ad%94%e5%85%88%e7%94%9f%ef%bc%882011-5-22%e7%95%99%e8%a8%80%ef%bc%89/

      大目孔先生:回應2011.5.22留言。
        (1)知母(ȶ-)、徹母(ȶ‘-)字在台語大多讀 t-、t‘-,一部分讀 ts-、ts‘-,如:知,tsai;芍,tsiɔk;癡,ts‘i;超,ts‘iau 等。這個現象可以說是從中古 ȶ-、ȶ‘- 直接變為 ts-、ts‘-,或者是從 ȶ-、ȶ‘- 變為台語文讀音 t-、t‘- 後再變為 ts-、ts‘-。ȶ、ȶ‘ 是舌面前塞音,t、t‘ 是舌尖塞音,ts、ts‘ 是舌尖塞擦音,也許可以說因為發音部位相同或相近而音變。
        但是窗、釵、剗三個字中古《廣韻》列在穿二母,而照二、穿二是從上古的 ts-、ts‘-(董同龢)或tʃ-、tʃ‘-(王力)變來的(董同龢《漢語音韻學》303頁,王力《漢語語音史》493頁),因此,從上古音看,“窗”也沒有 t‘aŋ 的音。
        從台語文白讀音的關係來看,t-、t‘- 可變為 ts-、ts‘-,那麼,倒過來 ts-、ts‘- 可否變為 t-、t‘-?這是可以思考的問題。
        (2)“”同“窗”,《說文•穴部》:“,通孔也。”“通孔”應該是指通風、透光之孔。天窗台語說 t‘ĩ-t‘aŋ,窗戶是 t‘aŋ-a`-mŋ´,鐵窗是 t‘iʔ-t‘aŋ,這個“t‘aŋ”也許是“通孔”的“通”,是“通孔”的縮略。
        (3)泥母(中古 n-)字除了“尿”有 lio⊦/dzio⊦ 二讀外,尚有:膩,女利切,li⊦/dzi⊦(細膩);挐,女余切,lu´/dzi´/dzu´(紛亂);紐,女久切,liu`/dziu`(量詞。一紐麵線)等,所以泥母字在台語有 l-、dz- 二讀並不是變例(還有讀 n- 的),應該可以視為「正例」,而且是符合音變規律的,因為 l- 和 dz- 都是舌尖音,發音部位相同,有音變條件。
        (4)“裘”台語讀 hiu´,也許是“裘”中古聲母群(ɡ‘-)的音變。ɡ‘- 和 h- 都是舌根音,發音部位相同,有音變的條件。正如疑母字魚(hi´)、岸(huã⊦)等,由 ŋ- 變 ɡ-,再變為 h- 一樣。不過到現在為止,群母字讀 h- 的,只知“裘”一例,說變例也可,說特例、例外也可。
        (5)“歯”字(昌里切),台語讀 k‘i`,跟上古音有關。董同龢認為中古的照三組(tɕ、tɕ‘、dʑ‘ 等)有一部分是上古的舌面塞音 *c、*c‘……變來的(董同龢《漢語音韻學》292頁)。這一組聲母因為很靠近舌根塞音的 *k、*k‘、*ɡ……,上古 *c-、*c‘- 的字在台語有變為 k-、k‘- 的例。例如“歯”在中古是穿三母(tɕ‘-),在上古是 *c‘-,因靠近 *k‘-,在台語變成 k‘i`(歯)。同樣情形的還有照三母的“枝”、“肢”(皆章移切),台語口語都讀 ki(文讀 tsi);“指”(職雉切),台語白讀 ki`,文讀 tsi`;“痣”(職吏切),台語白讀 kiʟ,文讀 tsiʟ。這些不是偶然現象,有音變機理在,所以不是變例。
        (6)“字”,《廣韻》疾置切(去聲、志韻),反切上字“疾”是“從母”,中古擬音是 dz‘-(董同龢)或 dz-(王力)。從母的字在台語大多讀 ts- 或 ts‘-,這是中古音 dz‘- 的清化,唯獨“字”讀 dzi⊦ 或 li⊦。dzi⊦ 可以視為中古音 dz‘- 的遺留,或者說 dz‘- 清化成為 ts- 後又濁化成為 dz-(如“子”,tsi` → dzi`)。而 li⊦ 則是從 dzi⊦ 的音變(l- 與 dz-,發音部位相同),例如台灣的 dz- 在厦門全部變成 l- 了。因此,“字”讀 li⊦/dzi⊦ 也許不宜說是變例。
        謝謝留言。
      2011.5.29.劉建仁

  3. siren 說道:

    閩南語多數莊章系讀ts-聲母,少部分讀t-,th-聲母
    莊系:事tai, 剷thuaN, 鋤ti, 窗thang,釵thue,篩thai
    章系:振tin,注tu
    這些是比較有代表性的字
    然而不是每個字都是沒有問題的
    剷thuaN─可能是[亶+刀]
    鋤ti─可能是[除]
    釵thue─本字為[竹+是]
    釵即笄也,《集韻》釋笄:說文簪也,或作[竹+是]
    篩thai─可能是[竹+希]
    振tin─本字為[轉]

    照這樣來看,大多數用字可以另外取代
    不太需要用到t-,th-的規則
    甚至可以說t-,th-並不是正常的白讀規則
    而公認為本字的事和窗也不一定毫無疑問了
    窗有可能是“通”

  4. LG mobile price 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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