儉腸捏肚(k‘iam⊦-tŋˊ neʔ-tɔ⊦)──省吃餓肚子

儉腸捏肚(k‘iam-tŋ´ neʔ-tɔ)──省吃餓肚子

   例句:“儉腸捏肚,送肉飼虎,唉,以後就叫苦。”(2003.1.25.自由時報15頁,漫畫)

 “儉腸捏肚”的意義及用字

  例句整句是台灣話,意思是說:“節省食物,餓著肚子,把省下來的肉拿去餵老虎,老虎吃飽了,反過來咬你,你就叫苦連天了。”

  在這一例句裡比較難懂的詞組是“儉腸捏肚”。“儉腸捏肚”台語讀做 k‘iam-tŋ´ neʔ-tɔ,《台日大》有收。“肚()”有肚子(腹部)及胃的兩種意義,而在這裡“肚”與“腸”相對,“肚”應該指胃,腸和胃都是人體的消化器官。不過,neʔ-tɔ(肚)的 neʔ 是凹下的意思,飢餓時腹部凹下,因此這裡的“肚”也可以說指腹部。

  “儉”字,《廣韻》巨險切(上聲、琰韻),台語讀做 k‘iam,儉省、節儉的意思,也就是不浪費財物,或者把應該消耗的財物省下來的意思。如:k‘iam-k‘iam-a`-ieŋ(用)=省着用;節儉使用。k‘iam-tsiaʔ(食)=節儉飲食;省吃。i(伊)-e´-laŋ´(人)tsin(真)-k‘iam(儉)=他這個人很節儉。

  “腸”,《廣韻》直良切(平聲、陽韻),台語文讀音 tiɔŋ´,白讀音 tŋ´。腸是消化器官的一部分,包含小腸、大腸、直腸等,通稱腸子(台語 tŋ´-a`)。

  台語“儉腸(k‘iam-tŋ´)”並不是要儉省腸子而是要儉省送進腸子的食物的意思,也就是“省吃”的意思。

  例句裡的“捏肚”,台語讀做 neʔ-tɔ。“neʔ”是凹下、凹陷、凹入、凹進、下陷等意思,“”指胃或腹部,本字“肚”。neʔ-tɔ 就是胃或腹部凹進、凹陷。儉省食物則吃下去的東西少,營養不夠,經常挨餓,肚子也就凹進去了。所以,neʔ-tɔ(肚)是 k‘iam-tŋ´(儉腸)的結果。

  “捏”字,《廣韻》寫作“揑”,奴結切(入聲、屑韻),國音ㄋㄧㄝ,台音依反切應該是 liet,但《彙音寶鑑》讀做 liap(陰入聲)。“捏”的意義是(1)用手按;(2)握;(3)用手指將軟的東西捻成一定形狀(相應的台語是 liap);(4)用拇指和其他手指夾住(台語 ni);(5)拈;(6)虛構、假造(見《漢大字》);並沒有凹陷的意義,可見例句用“捏(ㄋㄧㄝ)”字表示台語 neʔ 是用了近音字。

  台語 neʔ-tɔ(肚)的 neʔ 是凹陷的意思,如:neʔ loʔ(落)=凹陷下去;neʔ-io(腰)=物體中間比上下兩頭細;或指女人的細腰。這個凹陷義的 neʔ,《台日大》使用“凹”字,《台話大》使用“塌”字。但是“凹”字,《廣韻》烏洽切(入聲、洽韻),台語讀做 ap;“塌”字,《集韻》託盍切(入聲、盍韻),台語讀做 t‘ap,在台語都沒有 neʔ 的音,使用“凹”或“塌”只是取字的意義,有人說是“訓讀”。

  “肚”,《廣韻》有徒古切(上聲、姥韻)及當古切(上聲、姥韻)兩個音,字義都是“腹肚”。在台語,肚子也有 (陽去聲)及 tɔ`(上聲)兩個音,讀做陽去聲的 時與徒古切相應(因為反切上字“徒”是濁音聲母,在台語變成陽上聲,歸入陽去聲),一般指動物的胃,如:猪肚(ti-tɔ)、牛肚(ɡu´-tɔ),此時相對應的“肚”的國音是上聲ㄉㄨˇ。

  “肚”在台語讀做陽去聲的 時,也指腹部,如:肚臍(-tsai´)、肚癰(-ieŋ)等,此時的 (肚)相當於國語去聲的“肚(ㄉㄨˋ)”。

  肚字的另一個台語讀音是陰上聲(一般只稱上聲)的 tɔ`,這個音和當古切相應,指腹部,如:腹肚(pak-tɔ`)=肚子(ㄉㄨˋ ˙ㄗ);肚仔(tɔ`-kuã-k‘ɔʟ-a`)=開襠褲。

  “肚”字用於指腹部時,台音是上聲 tɔ`,相對應的國語是去聲ㄉㄨˋ,如肚子、肚臍。國語去聲的“肚”可以認為是從上聲的徒古切轉來的,這種例子很多,如:“技”,ㄐㄧˋ,渠綺切(上聲、紙韻);“視”,ㄕˋ,承矢切(上聲、旨韻);“市”,ㄕˋ,時止切(上聲、止韻);“聚”,ㄐㄩˋ,慈庾切(上聲、麌韻);“杜”,ㄉㄨˋ,徒古切(上聲、姥韻)等等,它們的反切上字都是濁音字。

  台語 k‘iam-tŋ´(儉腸)與 neʔ-tɔ(凹肚)合起來的 k‘iam-tŋ´ neʔ-tɔ 指儉省吃的東西,導致肚子凹陷,是省吃儉用,過著非常節儉的生活的意思。

 

台語凹陷義 neʔ 的同義詞

  台語凹陷義的 neʔ,又說 naʔnaiʔlapt‘ap,而這些詞可能都是同源。

  “凹下”,台語說 neʔ loʔ(落),也說 naʔ loʔnaiʔloʔlap loʔt‘ap loʔ。直立物體的中央部分凹陷,台語說 neʔ-io(腰),也說 naʔ-io(腰)。塌鼻樑,台語叫 naʔ-p‘ĩ(鼻),也叫 naiʔ-p‘ĩlap-p‘ĩ。眼睛深陷,台語說 bak(目)tsiu(珠)t‘ap-t‘ap,也說 lap-lap naʔ-naʔ。低窪地,台語叫做 lap-o(窩),也叫t‘ap-onaʔ-oneʔ-o。凹下一個窟窿,台語說 lap-tsit(一)-lap,也說 t‘ap-tsit-t‘ap,及 naʔ-tsit-naʔ

  從上面這些同一個詞或詞組的不同說法,可以知道台語的 neʔnaʔnaiʔlapt‘ap 是同義詞。本篇主要討論台語凹陷義 neʔ 及其同義詞的本字。

 

台語凹陷義 neʔnaʔnaiʔlapt‘ap 的本字

(一)前人使用的字──凹、塌

  台語 neʔnaʔnaiʔ 三個詞雖然是同義,但一般台語字書、辭書大多只收 naʔ,而《台日大》、《綜台基》、《台話大》則兼收neʔ naiʔ

  在台語、閩南語相關韻書、字書、辭書裡,最早收錄 naʔ 這個詞的是《彙音妙悟》(以下簡稱《妙悟》)。《妙悟》“三韻(ã)”、柳母、陰入聲(即 naʔ)下有“凹,不丘也。”“不丘”費解。“丘”是比地面高的土山,是鼓起來的,“不丘”是“丘”的相反,就是凹陷了。後來的漳州話系韻書《雅俗通》、《增補彙音》以及二次大戰後的《彙音寶鑑》都沒有收 naʔ 這個詞,也許 naʔ 是泉州話特有的詞。不過《厦英》有收錄 naʔ(沒有收 neʔ),可見 naʔ 也是厦門話的詞。近年出版的《閩方大》也只收 naʔ 沒有收 neʔ,並說 naʔ 是厦門及泉州的方言,但是相應的漳州話是什麼,却沒有指出來。

  《厦英》收了 naʔ,並說文讀音是 t‘ap,所指應當是“塌”字。後來的台語字書、辭書有人使用“凹”字,有人使用“塌”字來記錄 naʔ。下面討論“凹”及“塌”這兩個字。

 

  (1)凹

  “凹”字東漢成書的《說文》及南北朝時成書的《玉篇》都沒有收錄,到宋代的《廣韻》才有收,可見凹字的出現與使用應當在南北朝或南北朝之後。目前可考的使用凹字最早的文獻有西漢東方朔的《神異經》及南北朝江淹的《青苔賦》,但經後人研究,《神異經》是南北朝時的文人依托東方朔的名字所撰的,因此,凹字的出現與使用最早應當在南北朝(公元420-589年)。

  《神異經》:“大荒石湖,千里無凸凹,平滿無高下。”凸是突起,凹是低下、低陷。又,江淹《青苔賦》:“悲凹嶮兮唯流水而馳騖。”嶮(ㄧㄢˇ)是高峻,凹是低下、低深,馳騖(ㄨˋ)指奔走。這兩個書證的“凹”都是指低下、低陷,和現在凹字的字義相同。

  《廣韻•入聲•洽韻》:“凹,烏洽切,下也。”這裡的“下”不是上下的下,而是低下、下陷的意思。而稍後的《集韻》則對於凹字記錄兩個音,意義差不多。《集韻•入聲•洽韻》:“凹,乙洽切,低下也。”又《集韻•平聲•爻韻》:“凹,於交切,窊也。”“窊(ㄨㄚ)”也是低凹、低下的意思。

  凹字的音,《廣韻》的烏洽切和《集韻》的乙洽切相同,台語讀做 ap。而《集韻》的另一個音於交切,台語讀做 au(《台大字》)。凹字的國音ㄠ,就是根據《集韻》的於交切。

  “凹”是形容詞,指周圍高、中間低的形狀(和“凸”相對),如凹地、凹洞、凹面鏡等。“凹”也做動詞使用,如凹陷(向內或向下陷進去)、凹進去、凹下去等。

  台語 neʔnaʔnaiʔlapt‘ap 的詞義和凹字的字義相同,如:凹地,台語叫 naʔ(或 lapt‘ap-o(窩);凹洞,叫 lap-k‘aŋ(空);凹下去,說 naʔ(或 neʔnaiʔlapt‘aploʔ(落)k‘iʟ (去);眼睛凹陷,說 bak(目)tsiu(珠)t‘ap-t‘ap

  但是,凹字台語音讀是 ap(《廣韻》烏洽切)及 au(《集韻》於交切),拿 ap lapt‘ap 比較,韻母相同,聲母不同。而 ap 的韻尾 -p 弱化則成為 aʔ(如“鴨”,apaʔ),和 naʔ 的韻母相同。

  切語烏洽切的反切上字“烏”是影母,影母的字在台語都是“零聲母”,並沒有讀 l-t‘- n- 的例,凹字在台語不可能有 lapt‘apnaʔ 等的音。因此,凹字不是台語凹陷義 neʔnaʔnaiʔlapt‘ap 等的本字。

 

  (2)塌

  “塌”字《說文》沒有收,《玉篇》有收。《玉篇》說“塌”是“”的古文,而“”是“徒闔切,墮也。”(見《玉篇•土部》)。“墮”是落下的意思,與凹陷、下陷有別。

  這個塌字《廣韻》失收,但見於《集韻》。《集韻》對於塌字記錄兩個音,字義稍有不同。《集韻•盍韻》:“塌,託盍切,地下也。”“地下”是地面下陷的意思。《集韻》又說“塌”是“”的或體,而“,敵盍切,墮也。一曰:地下也。”字義“墮也”顯然是繼承《玉篇》的解釋(《集韻》的敵盍切相當於《玉篇》的徒闔切)。而“一曰:地下也。”則是和塌字讀做託盍切時的字義相同,這個意義應該是“”的引伸。

  《辭源》對於“塌”的解釋也是“坍倒”和“下陷”。坍倒是指本來直立的東西(如房屋、支架等)倒了,垮了;下陷是指本來平坦的東西(如地面等)凹下去。

  “塌”字落下(墮)義的書證有唐•溫庭筠《鴻臚寺偶成四十韻》:“敗荷塌作泥,死竹森如槍。”這裡的“塌”是落下,台語叫做 t‘ap,如:ts‘uʟ(厝)-tieŋ`(頂)t‘ap loʔ(落)lai´(來)=屋頂塌下來。在台語,t‘ap 也說 lap,如:t‘aŋ`(桶)-a`(仔)lap-te`(底)=桶子的底掉落了。

  台語落下義 t‘ap 的語音和《集韻》的反切“託盍切”相符。

  “塌”字地面下陷(地下)義的書證有清•吳士玉《玉帶生歌奉和漫堂先生》:“天崩地塌壯士死,但聞西臺擊竹聲悲鳴。”“地塌”就是地面下陷,台語叫 t‘ap lap,其中 t‘ap 的語音和《集韻》的“託盍切”相符。

  “塌”又由落下或地面下陷義引伸為坍倒,如唐•杜甫《蘇端薛復筵薛筆醉歌》:“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

  到了近現代,“塌”由地面下陷義引伸為凹下、凹陷。如:鼻樑低凹的叫做“塌鼻樑(兒)”,台語叫做 lap(或 naʔnaiʔ-p‘ĩ(鼻)。又眼睛凹陷台語叫做 bak(目)tsiu(珠)t‘ap-t‘ap,或說 t‘ap-bak(目)。這個 t‘ap 就是“塌”字,凹陷的意思。而同義詞 lap 可能是 t‘ap 的音變,因為聲母 l- t‘- 都是舌尖音,有音變的條件。台語凹陷義 t‘ap 的語音和“塌”字的反切託盍切相符。

  凹陷意義的台語 t‘ap 是動詞,也用做量詞和形容詞。如:

  t‘ap-tsit(一)-t‘ap=凹下一個凹洞。第一個 t‘ap 是動詞,第二個 t‘ap 是量詞。

  t‘ap-bak(目)=凹摳眼;眼窩凹陷。這個 t‘ap 是形容詞。

  t‘ap 可以疊起來用,仍然是形容詞,如:

  bak(目)tsiu(珠)t‘ap-t‘ap=眼睛深陷。

  t‘ap-t‘ap-lap-lap=道路或地面等因凹陷而凹凸不平。

  “塌”字台語讀做 t‘ap,又有凹陷義,“塌”字是台語凹陷義 t‘ap 的本字(音義俱合)。

  至於在凹陷意義上和 t‘ap 同義的 lapnaʔneʔnaiʔ 是否也是“塌”字?也許有可能,因為這幾個同義詞的聲母 t‘-l-n- 都是舌尖音,有音變的條件。

 

  lap 可能是 t‘ap 的音變

  在台語,t‘- 聲母的詞往往演變為 l- 聲母。如:“脫”,本作“挩”,基本義是掉落,字音《廣韻》他括切(入聲、末韻),台語文讀 t‘uat,台語白讀 t‘ut;又徒活切(入聲、末韻),台語文讀 tuat,白讀 t‘ut。如:t‘uat-tsau`(脫走);t‘ut-mŋ´(脫毛);t‘ut-tŋ´-t‘au´(脫腸頭)=脫肛;“脫”字又讀“lut”,如 lut-t‘au´-mŋ´(脫頭毛)=頭髮掉落;lut-ts‘at(脫漆)=油漆脫落。這個掉落義 lut,應該是 t‘ut 的音變。這不是孤例,如“踏”,基本義是踩,《廣韻》他合切(入聲、合韻),台語文讀 t‘ap,但是踩,台語口語說 lap,如:lap-p‘uaʟ(破)=踩破;lap-si`(死)=踩死等。這個 lap 也應該是 t‘ap 的音變。因此,台語凹陷義的 lap,應該是同義詞 t‘ap 的音變,本字仍然是“塌”。

  下面說 naʔnaʔ 可能是 lap 的音變。

  先說韻母。在台語,文讀音 -ap 韻在口語大都變成 -aʔ,如:塔,吐盍切, t‘ap t‘aʔ;合,侯閤切,haphaʔ;插,楚洽切,ts‘apts‘aʔ 等等,因此 lap 的韻母可音變為 -aʔ

  再說聲母。lap 的聲母是 l-,台語的 l- 大都來自中古的來母及泥母。而來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是 l-,白讀時往往變成 n-。如:量,呂張切, liɔŋ´ niu´;郎,魯當切,lɔŋ´nŋ´;籃,魯甘切,lam´na´ 等。這些都是陽聲字,聲母的變化可以說是受陽聲韻尾 -n-m 影響的結果。而陰聲字的例則有:茘,力智切, li nainai-tsi,荔支);籟,落蓋切, lai nai;莉,郎奚切,ni(茉莉,bak-ni)等。這些例子表示台語聲母 l- 有音變為 n- 的可能,因此,台語凹陷義 lap 可能音變為 naʔ

  至於 neʔ 則是 naʔ 的進一步音變,主要元音 ã 高化就成為 neʔ 了。

  naiʔ 呢?可能 neʔ 繼續高化成 niʔ,再複元音化就成為 naiʔ 了。

 

(二)其他可能的本字──、墊、

  前面雖然說過台語凹陷義的 neʔnaʔnaiʔlapt‘ap 都可能是“塌”字,lapnaʔ 等都是從 t‘ap(塌)演變而來,但到底這種音變的例子不多,也許 lapnaʔ 等另有來源,可能的本字有“”、“墊”、“”,下面逐一說明。

 

  (1

  “”字,《玉篇•土部》:“,乃頰、都念二切;下也,陷也。”《廣韻•入聲•怗韻》:“,奴協切;陷聲。”又《廣韻•去聲•》:“,都念切;下也。”這裡的“下”是下陷的意思。而《集韻》則認為“”讀做“都念切”時是“墊”的或體;讀做“諾切”時是“益也。一曰陷也。”《辭源》把“”讀做ㄋㄧㄢˋ(即讀聲符念的音),字義是“地面凹陷”,並引用《方言》:“,下也。”《注》:“謂陷下也。”

  “”的意義就是凹陷。而的台語讀音,依《玉篇》乃頰切、《廣韻》奴協切及《集韻》諾切來讀是 liap(因反切上字乃、奴、諾都是泥母,中古音 n-,在台語大多變為 l-),介音 -i- 消失則成為 laplap 是台語的凹陷、凹下。

  “”字既是凹陷的意義,在台語又可讀做 lap,“”應當是台語凹陷義 lap 的本字。

  另一方面,字讀做奴協切(《廣韻》)時中古擬音為 niɛpɔ,介音 -i- 消失,韻尾 -p 弱化則成 neʔneʔ 是台語的凹陷。neʔ 的主要元音低化則成為 naʔ;高化則成為 niʔ,複元音化則成 naiʔnaʔ naiʔ 也都是台語凹陷。可見台語凹陷義 neʔnaʔnaiʔ 都是“”字。

 

  (2)墊

  “墊”字在現代漢語的常用意義是墊高、墊子、墊付、墊款等,但是“墊”的本義是地面下陷。《說文•土部》:“墊,下也。从土,執聲。春秋傳曰:墊隘。”段玉裁的注解說“下也”指的是“地之下也”。王筠句讀說:“下者,陷而下也。”所以,“墊”的本義是“地面下陷”。書證有《漢書•王莽傳》:“武功(地名)中水鄉民三舍墊為池。”意思是:有三間民舍因為地面下陷而成為水池。

  “墊”字的音,《說文》說:“墊,从土,執聲。”《玉篇》說是“都念切”。《廣韻》有都念切(去聲、韻、端母)及徒協切(入聲、怗韻、定母)兩個音,《集韻》則記錄都念切(與《廣韻》相同)、的協切(入聲、帖韻、端母)、達協切(與《廣韻》之徒協切相同)三個音。而墊字的國音ㄉㄧㄢˋ及台音 tiamʟ 都是從“都念切”演變來的音。

  從《說文》的“墊,从土,執聲。”來看,“執”是“墊”的聲符,而“執”的音是《廣韻》之入切(入聲、缉韻),是一個以 -p 為韻尾的入聲字,《廣韻》及《集韻》的徒協切、的協切、達協切仍保留這個入聲韻,而另外一個音“都念切”是以 -m 為韻尾的陽聲字,應該是從徒協切、的協切演變而來,就是所謂陽入對轉,韻尾 -p -m 都是雙唇音,發音部位相同,可以對轉。

  “墊”的台語讀音,除了 tiamʟ(都念切)外,《廣韻》徒協切及《集韻》達協切讀做 tiap(陽入聲),《集韻》的協切讀做 tiap(陰入聲)。而台語聲母 t- 往往會音變成 l-,如木製長椅子台語叫 i`-tiau´(椅條),也叫 i`-liau´tiau´ 變成 liau´;又如“土地公”,一般說 t‘ɔ`-ti-kɔŋ,但也有很多人說 t‘ɔ`-li-kɔŋti 變成 li。因此,“墊”的台音 tiap 也有可能音變為 liap,介音 -i- 消失則成為 laplap 是台語凹陷,“墊”的本義是地面下陷,“墊”可能是台語凹陷義 lap 的語源。

 

  (3

  《說文》:“,屋傾下也。从宀,執聲。謂屋欹傾下陷也。與‘墊’音義同。”“屋”的本義是“古代半地下穴居頂部的覆蓋。”(見《漢字源流》958頁),就是現代漢語所說的屋頂,因此《說文》所說“屋傾下”就是屋頂傾斜下陷的意思。

  段玉裁說“”與“墊”相同,因為兩個字同音,且意義都是下陷。但是從字的結構來看,“”的形符是“宀(ㄇㄧㄢˊ)”,“宀”的甲骨文是房屋側面正視的樣子,所以凡是和房屋有關的字大多從宀。因此,“”用於房子屋頂的下陷(木造房屋年久失修則屋頂下陷、塌陷。)。而“墊”字則形符是“土”,“土”則土地,所以“墊”用於地面的下陷。“”和“墊”都有下陷的意義,且聲符相同,兩個字(詞)可以說是同源。

  字,《廣韻》記錄都念切(去聲、韻)及丁愜切(入聲、怗韻)兩個音,台語應當讀做 tiamʟ tiap。而《集韻》則記錄都念切(去聲、栝韻)、的協切(入聲、帖韻)、諾切(入聲、帖韻)三個音,前面兩個音和《廣韻》相同,諾切則在台語應當讀做 liap liap。而 liap 的介音 -i- 消失則成為 lap。另外,前面說過台語聲母 t- 往往音變成 l-,因此 tiap 可能變成 liap,介音消失則成為 lap

  屋頂下陷,台語說 ts‘uʟ(厝)-tieŋ`(頂)lap loʔ(落)lai´(來),這個 lap 應該是“”字,因為“”的本義是屋頂下陷,字音在台語可讀做 lap

 

  (4

  ”字的意義是下陷。《方言》:“、墊,下也。凡柱而下曰,屋而下曰墊。”這裡的“下”是下陷的意思。《廣雅》:“,下也。”《集韻》:“,下也,塞也。”都說“”是下陷的意思。

  “”又寫做“”,並引伸為倒塌、塌下。如宋•岳珂《桯史•晉盆杅》:“晉征虜將軍墓,……既數日復雨,山無址,竟焉。”(址:根基。)。

  字的音,《廣韻》奴結切(入聲、屑韻),依反切讀台音應該是 liet,但以“圼”為聲符的字在台語很多讀做 liapliap。如:捏,liapliap;涅,liapliap-a`(腫物)。因此字在台語應該有 liap 的音,介音 -i- 消失則成為 lap 了。

  ”字既有下陷的意義,又可讀做 liap,台語下陷義 lap 的本字可以認為是“”了。

 

  (5

  《廣雅•釋詁》:“,深也。”《廣韻•入聲•怗韻》:“,深也。”“深”有凹陷的意義,如凹陷的眼睛叫做“深目”,台語叫做 t‘ap-bak(目)或 bak(目)tsiu(珠)lap-lap(或 t‘ap-t‘ap)。

  “”字的音,《廣韻》奴協切(入聲、怗韻、泥母),國音ㄋㄧㄝˋ,台音 liap(《台大字》),介音 -i- 消失則成為 lap(“納”字台音 lap,可參考)。另外,奴協切的中古音聲母是 n-(泥母),台語凹陷義 neʔnaʔ 有可能是中古音奴協切音變的結果。

  “”字在台語可能有 lapneʔnaʔ 的音而字有凹陷的意義,台語凹陷義 lapneʔnaʔ 的本字也可以認為是“”字。

 

結論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得到下面兩點結論:

  (1)台語凹陷、下陷義“t‘ap”的本字是“塌”。從塌字的形符“土”可知,“塌”原本指地面的凹陷、下陷,後來泛指凹陷、下陷。

  (2)台語凹陷、下陷義“lap”的本字是“”。“”、“”、“”(《集韻》諾切)也有可能。其中“”特別指屋頂的塌陷。這四個字的聲母在中古都是泥母(n-),台語 lap 的同義詞 neʔnaʔnaiʔ 都是這些字的中古音演化的結果。另外,lap 也有可能是 t‘ap(塌)音變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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