摃龜(kɔŋʟ-ku)──沒有簽中任何彩金/零分慘敗;吃鴨蛋

摃龜(ŋʟ-ku)──沒有簽中任何彩金/零分慘敗;吃鴨蛋

  例句1:“張某於獲得一張明牌後立即孤注一擲,再度簽賭鉅額款項,但仍難擺脫「摃龜」厄運。”(1987.7.4.中國時報七版)

  例句2:“第一期樂透開出之後,「摃龜」的比率高達97.0935%,只有區區的2.9065%的人中獎。”(2002.1.27.自由時報15頁)

  例句3:“在第五期頭獎彩金全台「摃龜」後,北銀今天將開出第六期。”(2002.2.8.自由時報5頁)

  例句4:“根據北銀的統計,樂透彩投注金額低於四億元時,頭獎「摃龜」的機率即升高。”(2003.8.27.自由時報10頁)

  例句5:“奧運「摃龜」,哀矜勿喜。”(1983.10.1.自立早報20頁)

 

“摃龜(ŋʟ-ku)”的意義

  例句15的“摃龜”是一個比較新的台灣流行語詞,讀做ŋʟ-ku。在例句14“摃龜(ŋʟ-ku)”的意思是簽賭六合彩或樂透彩而“沒有簽中任何彩金”,而例句5的“奧運摃龜”的意思是:派出大隊人馬參加世界奧林匹克運動大會,却一個獎牌都沒有拿到;全軍覆沒。

  “沒有簽中任何彩金”或“零分慘敗”,台語為什麼叫“摃龜(ŋʟ-ku)”?台語ŋʟ 是“搥打”,“摃龜”是搥打烏龜?其實台語“摃龜(ŋʟ-ku)”是一個譯音詞,和“搥打烏龜”無關。

 

“摃龜(ŋʟ-ku)”的語源

  台語“摃龜(ŋʟ-ku)”是日語“スコンク”(su-kong-ku)的音譯,日語スコンク是英語skunk”的音譯。skunk 的中文名是臭鼬,是一種原產於北美洲的鼬科動物,當受驚嚇或受攻擊時會放出強烈惡臭以自衛。由此引伸,令人厭惡的可鄙的人也叫 skunk。而在競賽(如網球、足球)時沒有得分而被徹底打敗(零分慘敗,吃鴨蛋),美國俚語叫做 skunk(及物動詞)。有人說這是“令人厭惡的人”的引伸。零分慘敗總是令人厭惡、令人輕視、令人覺得差勁,所以當自己沒有得到任何分數而被對方徹底打敗時,就說被 skunk 了。

  日語スコンクsu-kong-ku)是英語 skunk 的音譯,跟 skunk 一樣有零分慘敗、吃鴨蛋的意義,在日治時代的台灣就是一個很常用的語詞,而在近一、二十年來簽賭六合彩風行後,日語スコンクsu-kong-ku)就變成台語的“摃龜(ŋʟ-ku)”流行。因為日語スコンクsu-kong-ku)的重音在“kong”上,相對地“su”就因為輕音而被忽略掉,於是日語スコンクsu-kong-ku)就變成“コンクkong-ku)”,就變成台語的“ŋʟ-ku”,報刊使用“摃龜”二字記寫,久之就約定俗成了。並且從競賽上的零分慘敗、吃鴨蛋的意義引伸,凡是簽賭六合彩或樂透彩時“沒有簽中任何彩金”也叫“摃龜”了。

  “摃龜”的其他用例還有:(1)“醫院消安複檢,近七成仍摃龜。”(1993.10.18.中國時報13頁)意思是:有近七成的醫院沒能夠通過消防安全的複檢。(2)“六度「摃龜王」王識賢要把獎獻給四個月大的女兒。”(2005.5.28.自由時報34頁)“六度摃龜王”的意思是:六度參加金曲獎的競比都沒有得到任何一個獎項。

 

“摃龜(ŋʟ-ku)”的用字

  下面說“摃龜(ŋʟ-ku)”的用字。

  先說“龜”。“龜”是一種爬行動物,腹背都是堅硬的甲殼,頭部、四肢、尾巴都可縮入甲殼內。“龜”的種類很多,常見的是“烏龜”。

  “龜”字的音,《廣韻》居追切(平聲、脂韻),國音ㄍㄨㄟ,台語有 ku kui 兩個音,稱動物的龜時叫 ku,而在“烏龜頭”(ɔ-kui-t‘au´,妓院老板)一詞“龜”讀 kuikui 比較接近中古音,ku 則是 kui 的進一步音變,韻尾 -i 脫落而成為 ku。“龜”字用來音譯日語スコンクsu-kong-ku)的ク(ku),語音相同,很恰當。

  再說“摃(ŋʟ)”。在台語,ŋʟ 這個語音主要有三個詞:(1)搥打意義的ŋʟ,一般用“摃”字。(2)貢品、進貢的ŋʟ,即“貢”字。(3)舊式火炮叫做ŋʟ,一般用“”字。“摃龜(ŋʟ-ku)”的“摃(ŋʟ)”就是第(1)項“搥打”意義的ŋʟ

  台語搥打意義的ŋʟ,一般指用棍棒、拳頭或其他器具敲打,如ŋʟ-tsieŋ(鐘)=敲鐘;打鐘。過去台灣的學校,用敲鐘的鐘聲表示上下課的時間,因而有“校長兼摃鐘(hau-tiũ` kiam-kɔŋʟ-tsieŋ)”的熟語。敲鐘本來是工友的工作,因為沒有工友而校長自己來敲鐘,比喻人手不足,或比喻老板兼工友。又如ŋʟ-p‘uaʟ(破)是敲破、打破;ŋʟ-k‘a(骹)-bak(目)是敲打腳踝ŋʟ-taŋ´(銅)-lo´(鑼)是敲鑼等。這些ŋʟ 都不是單純的打、擊,而是用棍棒、拳頭或其他器具的敲打,和國語的“搥打”比較接近。

  附帶一提,“貢丸”(ŋʟ-uan´)是台灣新竹的名產,是把猪肉搥打成肉漿後製成的肉丸,因此“貢丸”的ŋʟ 是搥打意義的ŋʟ(摃),不是貢品的貢。

  金門名產的“貢糖(ŋʟ-t‘ŋ´)”也是一樣,在製造過程中有搥打的製程,所以“貢糖”的 ŋʟ 也是搥打意義的ŋʟ(摃)。

  台語及閩南語搥打義的ŋʟ,早期閩南語韻書如《妙悟》、《雅俗通》、《增補彙音》都沒有收,二次大戰後出版的台語韻書《彙音寶鑑》也沒有收。但是1873年出版的《厦英》却已收錄了搥打義的ŋʟ,但沒有注記相對應的漢字。《厦英》(247頁)ŋʟ:“to strike or beat with an instrument or implement & c.”(使用器械或器具等擊打或敲打)。而1923年的《厦英補》在搥打義ŋʟ 的旁邊注記“摃”字。1913年初版,1933年四版的《厦音典》也使用“摃”字。如果1913年初版的《厦音典》就已經有了“摃”字,則《厦英補》的“摃”字也許參考過《厦音典》。事實上最早使用“摃”字的可能是1907年出版的《日台大辭典》(簡稱《日台大》)。《日台大》在對譯日語的打、敲、毆打為台語時使用過ŋʟ 這個語詞,用的字是“摃”。後來的《台日大》也是用“摃”字。甚至於近年大陸出版的《普閩》、《厦方言》、《閩方大》,以及台灣出版的《台話大》、《國台》、《台語字彙》也都用“摃”字。只有《台語大字典》(簡稱《台大字》)持不同看法。《台大字》(676頁)說“摃(ŋʟ)”是俗字,打、擊的意思。字書沒有“摃”這個字,正字應該是“攻”。並在“攻(ŋʟ)”下收錄“攻鼓”、 “攻龜”(本書作者按:當讀ŋʟ-kɔ` ŋʟ-ku)等詞例。《綜台基》也認為“攻(古送切)”就是“摃”(用棒打擊),並認為“摃”的異文是“攩”(ŋʟ)。

  “攻”字,《廣韻》記錄兩個音:(1)古紅切(平聲、東韻)。“攻,攻擊。”(2)古冬切(平聲、冬韻)。“攻,治也;作也;擊也;伐也。”兩個音都是平聲,現代讀ㄍㄨㄥ,台語讀ŋ

  而《集韻》則記錄三個音:(1)沽紅切(平聲、東韻)。“攻,說文:擊也。一曰治也。”(2)沽宗切(平聲、冬韻)。“攻,治也;擊也。”(3)古送切(去聲、送韻)。“攻,戰伐也。”其中,(1)和(2)跟《廣韻》相同,(3)則依反切“古送切”讀,台語讀做ŋʟ(陰去聲),和搥打義ŋʟ 的語音相同,但此時“攻”的意義是“戰伐”,並不是“搥打”,因此“古送切的攻”應該和台語搥打義的ŋʟ 無關。

  “摃”字傳統字書、韻書如《康熙字典》、《廣韻》、《集韻》及一般字書、辭書的確沒有收錄這個字。但近年出版的大型字書《漢語大字典》(簡稱《漢大字》)及大型辭書《漢語大詞典》(簡稱《漢大詞》)則有收錄“摃”這個字。《漢大字》(810頁)說“摃,同扛。”《漢大詞》(965頁)說:“摃,扛(ㄍㄤ)的異體字。”

  “扛”字,《廣韻》古雙切(平聲、江韻),國音ㄍㄤ,台音 kɔŋ kŋ,字義是兩手同時向上舉起重物,及兩人或多人共同抬舉一物。這個意義台語說 kŋ,就是“扛”字。在現代漢語“扛”又讀ㄎㄤˊ,用肩膀承載物體的意思。這個意義台語說 ɡia´

  “摃”既然是“扛”的異體字,“摃”的字義和“扛”字相同,“摃”字沒有搥打的意義,“摃”字不是台語搥打義ŋʟ 的本字。那麼台語搥打義的“摃(ŋʟ)”字又是怎麼來的?作者認為很可能是自造方言字。台語ŋʟ 是手的動作,所以把手(扌)當做形符;而“貢”字台語讀做ŋʟ,與台語搥打義ŋʟ 的語音相同,於是造了一個“從手(扌),貢聲”的形聲字,用來記寫台語搥打義的ŋʟ

 

台語搥打義ŋʟ 的本字

  台語搥打義的ŋʟ 有沒有本字?歷史上的漢語有沒有相當於台語搥打義ŋʟ 的語詞?作者認為“攩”、“擴”可能是台語搥打義ŋʟ 的本字。

  “攩”字《廣韻》記錄了三個音,其反切及字義如下:

  (1)他朗切(上聲、蕩韻)。“攩,攩,搥打。”作者按:“攩”應該是聯綿詞,而詞義搥打就是台語的ŋʟ。“攩”,國音ㄊㄤˇ,而“”字則《廣韻》、《集韻》、《康熙字典》都沒有收。《漢大字》引用《龍龕手鑑》說“”字的音是胡廣反,讀做ㄏㄨㄤˋ,字義是讀書床。並說“”是“榥”的俗字。《廣韻•上聲•蕩韻》:“榥,讀書牀也。胡廣切。”

  (2)胡廣切(上聲、蕩韻)。“攩,搥打。”作者按:這表示“攩”字單用時也有搥打的意義,此時“攩”字讀胡廣切,現代音ㄏㄨㄤˋ(《廣韻反切今讀手冊》)。《廣韻》小韻“胡廣切”共收錄晃、幌、、榥、滉、攩、皝七個字,除“攩”以外,其他六個字《彙音寶鑑》都讀陰上聲的ŋ`。依此,“攩(胡廣切)”在台語也應該讀ŋ`(按:胡廣切的反切上字屬匣母,是全濁聲母,在台語理應讀陽上聲[歸陽去聲],但《彙音寶鑑》讀陰上聲)。

  (3)乎曠切(去聲、宕韻)。“攩,《廣雅》云:搥打。”“擴,上同。”作者按:這意味着“擴”是“攩”的異體字,都可單用,字義是搥打,此時“攩”、“擴”讀“乎曠切”,現代音ㄏㄨㄤˋ(《廣韻反切今讀手冊》)。而小韻“乎廣切”所收的字有攩、擴、潢、暀四個字,《彙音寶鑑》對於這四個字的“乎廣切”並沒有讀出音來(“攩”讀 t‘ɔŋ` 是他朗切;“擴”讀 k‘ɔk 是《集韻》的闊鑊切,張大也;“潢”讀ŋ´ 是胡光切)。不過,依古今音變規律及“胡廣切”今讀的例,“乎曠切”的“攩”、“擴”在台語應該讀做ŋʟ(反切上字 “乎”是匣母,是全濁聲母,理應讀陽去聲,但依胡廣切台語音讀的例,乎曠切應該可讀音陰去聲。)。

  比較“攩”和“擴”兩個字,這兩個字在中古或中古以前都是用來記寫搥打意義的詞。“攩”和“擴”都是形聲字,聲符“黨”是《廣韻》多朗切(上聲、蕩韻),聲母是 t-;聲符“廣”是古晃切(上聲、蕩韻),聲母是 k-。這兩個字都是上聲,韻母在台語都讀ŋ,聲母一個是 t-,一個是 k-。這表示什麼意思呢?有一個可能是“攩”、“擴”的上古音聲母是複聲母 tk-(竺家寧所擬上古複聲母有 tk-,見竺家寧《聲韻學》686-690頁),後來分化為“攩”(聲母 t-)及“擴”(聲母 k-)兩個字,但都是搥打意義的詞。到了中古的《廣韻》兩個字的音都演變為“乎曠切”,反切上字“乎”為匣母,中古音為 ɤ-(舌根濁擦音)。

  如果拿“擴”字,照聲符“廣”來讀,則擴可讀做陰上聲的ŋ`,再轉為陰去聲的ŋʟ,就和台語搥打義ŋʟ 的語音相同了(上聲轉去聲並不少見)。

  “擴”字有搥打的意義,在台語又可讀做ŋʟ,台語搥打義ŋʟ 的本字就是“擴”了(異體字“攩”)。

  台語搥打義ŋʟ 的本字是“擴(攩)”也可以從上古音的角度來看。

  中古匣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h- 聲母(可以說是文讀),但白讀時有不少的例讀 k- 聲母。這可能和高本漢所說中古匣母(ɤ-)在上古屬 *ɡ‘- 有關。*ɡ‘- 是送氣舌根濁塞音,清化則成 k-。台語的把匣母字讀 k- 聲母,可能是上古音的遺留。現在舉例如下:

  (1)台語讀 h- 聲母的匣母字:項,胡講切,haŋ;學,胡覺切,hak;孩,戶來切,hai´;回,戶恢切,hue´;惠,胡桂切,hui;魂,戶昆切,hun´;患,胡慣切,huan;賢,胡田切,hien´ 等等。

  (2)台語讀 h- k- 聲母的匣母字:糊,戶吳切,hɔ´kɔ´;寒,胡安切,han´kuã´;汗,侯旰切,hankuã;縣,黃絢切,hienkuan;下,胡駕切,heke(低);行,戶庚切,hieŋ´kiã´;猴,戶鉤切,hɔ´kau´ 等等。

  依據上述匣母字在台語可讀 k- 聲母的音變規律,則“乎曠切”的“擴”、“攩”(匣母字)在台語白讀時可讀做ŋʟ(文讀音ŋʟ,見前述)。

   “擴”、“攩”二字的意義是搥打,在台語白讀時可讀ŋʟ,因此,台語搥打義ŋʟ 的本字是“擴”或“攩”。

  問題是“擴”字的通行意義是擴大,國音ㄎㄨㄛˋ,台音 k‘ɔk(很多人誤讀為 k‘ɔŋʟ),要拿“擴”字做為台語搥打義ŋʟ 的字來使用有困難。另外一個“攩”字是冷僻字,聲符是“黨”(台音ŋ`),要把攩字讀做台語ŋʟ,很難被接受。

  歸根結柢,台語搥打義的ŋʟ,仍以使用約定俗成的“摃”字為宜。

 

附記

  《集韻》對“擴”字記錄六個音,列舉如下:

  (1)胡曠切(去聲、宕韻)。“攩、擴,打也。或作擴。”作者按:此與《廣韻》的“乎曠切”同。

  (2)古曠切(去聲、宕韻)。“撗、擴,充也。或从廣,通作橫。”作者按:反切“古曠切”,台語讀做ŋʟ,與台語搥打義ŋʟ 的語音相同,可佐證“擴”字在台語有ŋʟ 的音。

  (3)忽郭切(入聲、鐸韻)。“擴,張大也。”

  (4)闊鑊切(入聲、鐸韻)。“擴、,張大也。或从郭。”作者按:擴字現代漢語讀ㄎㄨㄛˋ,台語讀 k‘ɔk 就是依據闊鑊切讀。

  (5)光鑊切(入聲、鐸韻)。“擴、,張大也。孟子:擴而充之。或从郭。”

  (6)古獲切(入聲、麥韻)。“擴,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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