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步(auʟ-pɔ⊦)──卑劣手段

奧步(auʟ-pɔ)──卑劣手段

  例句1:“總統大選到了決戰時刻,什麼「奧步」都可能使出來,社會價值觀的嚴重扭曲,更是令人寒心。”(2004.3.2.自由時報2頁)

  例句2:“他兩次選舉都有人作抹黑的動作,而時代已經改變,還用這種「奧步」方式作人格謀殺,是民主退步的現象。”(2007.12.9.自由時報A8頁)

  例句3:“一切動作及未來幾天可能出現的抹黑,都是林為了選舉的「奧步」。”(2004.6.1.自由時報4頁)

 

  三個例句裡的“奧步”是一個台灣話語詞,讀做 auʟ-pɔ,是壞手段、卑劣手段、惡劣方法的意思。台語 auʟ-pɔ auʟ,它的本義是腐朽、腐敗、腐爛,引伸為壞、不好、惡劣、卑劣。例句的“奧”字並沒有腐朽、腐敗的意義,只是因為“奧”字的國音ㄠˋ,和台語 auʟ(本調陰去聲)連用後變調的 au`(上聲)同音,而被拿來當做台語 auʟ(變調後 au`)的同音假借使用。

  這個腐朽、腐敗義的台語 auʟ,在報刊上還可以看到不同的寫法,如“懊魚”(auʟ-hi´,腐敗的魚)、“澳客”(auʟ-k‘eʔ,惡劣的買客)、“澳步”(auʟ-pɔ,同奧步),但懊、澳等字,和前面的“奧”一樣,都是國語同音字的假借。

  如前面所說,台語 auʟ-pɔ auʟ 的本義是腐朽、腐敗,但它的義項包括引伸義在內,可以概括為下面四個:

  (1)動詞:(木頭、鐵件等)腐朽、銹蝕。如:ts‘a´(柴)[或 t‘iʔ(鐵)-a`auʟ k‘iʟ(去)a(啊)=木頭(或鐵件)腐朽(或銹蝕)了;auʟ-ts‘a´(柴)=朽木。auʟ 在這腐朽、銹蝕的意義上,並沒有氣味的問題。

  (2)動詞:(魚、肉等食物)腐敗、腐爛。如:hi´(魚)auʟ k‘iʟ(去)a(啊)=魚腐敗了;auʟ-hi´(魚)=腐敗的魚;auʟ-baʔ(肉)=腐敗的肉。台語 auʟ 在這個意義上有氣味的問題。魚、肉腐敗時會發出難聞的氣味,因此,auʟ-bi(味)=腐敗時的臭味;auʟ-ts‘auʟ(臭)=腐爛而發出臭味。

  (3)從腐朽、腐敗義引伸為形容詞:(人品、手段、表情等)壞;不好;惡劣;卑劣。如:auʟ-laŋ´(人)=人品不好的人,不知羞恥者;auʟ-pɔ(步)=壞手段,惡劣手段,卑劣手段;bin(面)auʟ-auʟ=臉色不高興,生氣的臉孔;auʟ-mia´(名)=壞名聲,臭名;auʟ-hiʟ(戲)-t‘ua(拖)-pẽ´(棚)=演得差勁的戲偏偏拖很久,比喻令人厭煩。

  (4)又引伸為形容詞:(顏色)不鮮明,灰暗,混濁。如:auʟ-siek(色)=灰暗的顏色;auʟŋ´(黃)=土黃色。

  台語 auʟ 雖然有上面所說的四個義項,下面為行文方便起見,用本義“腐朽”來代表台語 auʟ 的詞義。

  台語腐朽義的 auʟ 是一個常用詞,但是《彙音妙悟》並沒有收這個詞,稍後的《雅俗通》有收。《雅俗通》卷五、交韻、上去聲、英母(auʟ):“,不鮮。”(作者按:原文作“不解”,“不鮮”之誤。)“不鮮”就是不新鮮,已經腐敗。《增補彙音》也沒有收腐朽義的 auʟ,《厦英大辭典》(簡稱《厦英》)則有,釋義是 stinkingdecaying。《厦門音新字典》(簡稱《厦音典》)認為 auʟ 是“臭(hiuʟ)”的白讀。《台日大辭典》(簡稱《台日大》)則採用“腐”字做為 auʟ 的字。二次世界大戰後在台灣及大陸出版的台語及閩南語相關的韻書、字書、辭書等更是紛歧,計有、朽、漚、、懊、、餲、惡、拗、慪等不一而足。到底台語腐朽義 auʟ 的本字如何,下面對於各書所用的字逐一加以討論。

 

  (1

  《雅俗通》交韻、上去聲、英母(auʟ)下說:“,不鮮。”“”字不見於《說文》、《廣韻》,但見於《集韻》。《集韻•有韻》:“,於九切,,欲死。”依據切語於九切,字屬於流攝、三等、開口,國音ㄧㄡˇ,台音 iu`。而同韻母的字在台語白讀有 -au 韻的例,如: kiu` kau`;臭, ts‘iuʟ ts‘auʟ。因此,“”字可讀做 au`,和台語 auʟ 相較,聲調有差別。字雖然有可能讀做 auʟ,但”字沒有腐朽的意義。“”是聯綿詞“”(ㄧㄡˇ ㄋㄧㄡˇ)的一個音節,而的意義是欲死”,跟腐朽無關;因此,“”不是台語腐朽義 auʟ 的本字。

 

  (2)臭、

  《厦音典》認為“臭”字的厦門音文讀 hiuʟ,白讀 auʟ,厦門話腐朽義的 auʟ 就是“臭”字。

  先看“臭”字的字義。“臭”的本義是用鼻子辨別氣味。《說文》:“臭,禽走臭而知其迹者犬也。从犬、自。”(作者按:“自”是鼻子。)段玉裁注說:“走臭”就是追逐氣味。“臭”引伸指包括香味、臭味在內的氣味總稱。《漢字形義分析字典》(簡稱《形義分析》)說,“臭”字在這個意義時讀做ㄒㄧㄡˋ,後來寫做“嗅”。《形義分析》又說,“臭”從用鼻子辨別氣味引伸為氣味總稱,又引伸偏指壞的、不好聞的氣味,和“香”相反,此時“臭”字讀做ㄔㄡˋ。

  “臭”(ㄔㄡˋ)又從難聞的氣味引伸為腐敗、朽壞的意義,因為魚、肉等腐敗時必定發出臭味(難聞的氣味)。倒過來說,聞到臭味時一定有什麼東西在腐敗、腐爛。如《後漢書•梁鴻傳》:“哀茂時兮逾邁,愍芳香兮日臭。”這裡的“臭”,李賢注說:“臭,敗也。”“敗”就是腐敗,就是台語的 auʟ。因此,“臭”的字義和台語 auʟ 的詞義相符。

  下面再看“臭”字在台語有沒有 auʟ 的音?“臭”字,《廣韻》尺救切(去聲、宥韻),這個反切演變成現代的國音ㄔㄡˋ,台音 ts‘auʟ。“臭”字中古音尺救切,會不會音變成為現代台音 auʟ?比較尺救切和 auʟ,中古聲母 tɕ‘-(反切上字為穿母三等,中古擬音 tɕ‘-)需變成零聲母,尺救切才能變成台語的 auʟ。這在台語似乎找不到其他的例子,因此可以說 auʟ 不是從中古的“尺救切”演變過來的。不過,“臭”字還有一個音“許救切”。這個音見於《集韻》。《集韻》對“臭”字記錄兩個音,一個是“尺救切”,和《廣韻》相同,另一個是“許救切”。這兩個音都在去聲、宥韻,字義都是“聞氣味”。這個《集韻》的許救切可以演變成台音的 auʟ

  《集韻》的許救切,屬流攝、三等,現代國音ㄒㄧㄡˋ,台音 hiuʟ。屬於流攝、三等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做 -iu 韻,而白讀則有 -au 韻的例。如:晝 tiuʟ tauʟ;九 kiu` kau`。依此類推,許救切的“臭”可以讀做 -au 韻。而在聲母方面,許救切的反切上字“許”屬曉母,曉母字在台語一般讀做 h- 母,但也有在白讀時變為零聲母的例,如:蒿,呼毛切, ho o(冬蒿,taŋ-o);枵,許嬌切, hiau iau(肚子餓)。可見“臭”字的許救切也可以變成零聲母。

  結合許救切在聲母及韻母的演變規律,“臭”字的音可以從中古的“許救切”變成台語的 auʟ

  總結來說,“臭”字有腐敗的意義,在台語白讀時又可讀做 auʟ,“臭”應該是台語腐朽、腐敗義 auʟ 的本字。不過“臭”字的台音 ts‘auʟ 已經很固定,拿臭字來表示 auʟ,容易混淆,不切實際,可以考慮使用“臭”的同義字“”。“”字,《說文》說:“,腐氣也。从歺,臭生。”《漢語大字典》說:“(ㄔㄡˋ),腐臭的氣味。後作‘臭’。”“臭(ㄔㄡˋ)”既然是臭(ㄒㄧㄡˋ,嗅)的引伸(見前述),“”也應該有ㄒㄧㄡˋ(許救切)的音,不過《廣韻》和《集韻》都沒有記錄。假定“”有許救切的音,則前面已討論過,許救切在台語可以演變成白讀音 auʟ。因此,如果能採用“”字做為台語腐朽義 auʟ 的用字,應該很妥切。

 

  (3)腐

  台語腐朽義的 auʟ,《台日大》使用“腐”字表示。《說文》:“腐,爛也。”“爛”的本義,《說文》說:“爛,火孰也。”就是說,用火把食物煮熟叫做爛。煮熟的食物是鬆軟的,腐敗的食物(如魚、肉)也是鬆軟的,因此“爛”就從煮熟義引伸而有腐敗、腐爛的意義。《說文》所說“腐”字的本義“爛”,就是朽爛、腐敗的意思,和台語 auʟ 的詞義相符。

  “腐”字的音如何?“腐”,《廣韻》扶雨切(上聲、麌韻),屬遇攝、三等、合口呼,台音 hu,而跟“腐”字同韻母的字在台語白讀有變為 -iau 韻的例,如:柱,直主切,t‘iau;數,所矩切,siauʟ。依此類推,“腐”字的韻母在台語也可以變成 -iau 韻,介音 -i- 消失就變成 -au 韻。可是表示腐字聲母的反切上字“扶”在中古三十六字母屬“奉”母,文讀大多變成 h-,白讀變成 p-p‘-,並沒有變成零聲母 O- 的例。因此,《台日大》用“腐”字,只是台語腐朽義 auʟ 的同義字,即所謂訓讀,並不是 auʟ 的本字。

 

  (4)朽、

  二次大戰後在台灣出版的《彙音寶鑑》(1954年初版)在交韻、上去聲、英母(auʟ)下收錄“”、“”二字,並注明都是閩省方音(指白讀音、訓讀音)。其中“”是沿用《雅俗通》的,但釋義“不鮮”仍誤作“不解”。而“”則說“腐木也。”“腐木”就是台語的 auʟ-ts‘a´(柴)。

  依據《說文》,“”是“”的或體字。《說文•歺部》:“,腐也。从,丂聲。朽,或从木。”所以“”的正體是“”,意義是腐爛。從造字原理來看,“”字是形聲字,形符是“歹”,“歹”本來寫做“歺”,是剔去肉後的殘骨,形符歹和骨、肉有關。另外,解釋“”字的“腐”,它的形符也是肉。可見“”本來指骨肉腐爛。而木頭放久了也會腐爛,於是有了木字旁的“”字,用來表示木頭的腐爛。到後來大家都習用“”字,朽字用來泛指腐爛,包括骨肉、木頭等,於是“”字就被廢棄不用了。

  “”字的意義和台語腐朽、腐敗義 auʟ 的詞義相符,但“”字有沒有 auʟ 的音?《廣韻》對“”字的注音只有一個:許久切,在上聲、有韻下,台語讀做 hiu`。“許久切”屬於流攝、三等,而此韻母的字在台語文讀大多讀做 -iu 韻,但白讀時有 -au 韻的例;如:晝,陟救切 tiuʟ tauʟ;九,舉有切 kiu` kau`;臭,尺救切, ts‘iuʟ ts‘auʟ。依此類推,“”字的白讀音也可以讀做 -au 韻。

  另外,切語許久切的反切上字“許”表示朽字讀音的聲母。“許”屬於曉母,曉母在台語大多變成 h-,但有少數字在白讀時變成零聲母;如:枵,許嬌切, hiau iau(肚子餓);蒿,呼毛切, ho o(茼蒿,taŋ´-o)。因此,“”字的白讀音可以是零聲母的 au`,但是和台語 auʟ 比較,聲調不符;朽字的許久切是上聲,台語 auʟ 是陰去聲。

  不過前面說過“”的正體是“”,而《集韻》對於“”字記錄了兩個音,一個是許久切,和《廣韻》相同,另一個是許救切,去聲,有韻。“許救切”也是流攝、三等,但是聲調是去聲,和台語 auʟ 的陰去聲相符(切語許救切的反切上字“許”屬曉母,是全清音,在台語變成陰聲調。),因此,“”字依據許救切,在台語白讀可以讀做 auʟ

  從上面對於朽、二字的聲、韻、調的探討可知,”的白讀音可以讀做 auʟ,和台語腐朽義 auʟ 的音相符,而“”又是“”的或體字,意義是腐爛,因此,“”是台語腐朽、腐敗義 auʟ 的本字。

 

  (5

  《普閩詞典》認為“”字在閩南方言文讀 ɔʟ,白讀 auʟ,方言義是(a)(氣味)難聞;及(b)(道德、手段、臉上表情等)壞,不好。這兩個義項並沒有完全涵蓋通行於台灣的閩南語(台語)auʟ 的意義,不過,《普閩詞典》對於普通話“腐敗”一詞使用閩南語“漚臭(auʟts‘auʟ”來對譯,因此,閩南語 auʟ)應該有腐朽、腐敗義而被漏列。

  “”字,《廣韻》記錄兩個音,一個是烏候切(去聲、候韻),字義是久漬(長時間浸泡);另一個是烏侯切(平聲、侯韻),字義是水泡。讀做去聲烏候切時,國音ㄡˋ,台語文讀 ɔʟ,白讀 auʟ;讀做平聲烏侯切時,國音ㄡ,台語文讀 ɔ,白讀 au

  《說文》說:“漚,久漬也。”所以,久漬是“”的本義。據《漢語大字典》,“”也指長時間壅埋堆積而發熱發酵。也許這個意義可以引伸為腐朽、腐爛。

  久漬及長時間壅埋堆積,台語叫做 au(陰平聲);如:au-sã(衫)=把髒衣服浸泡在肥皂水裡;au-hue(灰)=浸泡在石灰水裡;au-pui´(肥)=把雜草、樹葉、垃圾等堆積在一起,使其發酵、腐化成為肥料。這些 au(陰平聲)的意義應該是去聲烏候切的“”(久漬),但台語却說成陰平聲,也許是誤讀,也許是為了區別詞義而改變了聲調。

  從這些台語 au 的用法,“”字很容易有腐爛、腐朽的引伸義,這應該是《普閩詞典》採用“”字做為閩南語 auʟ 的用字的原因。

 

  (6

  《台語正字》認為台語 bin(面)-auʟ-bin(面)-ts‘auʟ(臭)(生氣、不高興的臉色)的 auʟ 是“”(國音ㄧㄡˇ)字,所依據的是《集韻》。《台語字彙》也認為 bin(面)auʟ-tu-tu(臉色難看)的 auʟ 是“”字。

  “”字始見於《集韻》(在此之前《說文》、《玉篇》及《廣韻》都沒有收字。),有兩個音,都是聯綿詞的一個音節:一個在上聲、巧韻:“,於絞切(ㄠˇ),,面曲。”(,音ㄔㄠˇ);另一個在上聲、有韻:“,於九切(ㄧㄡˇ),,面醜。”(,音ㄑㄧㄡˇ)。“於絞切”在台語應當讀做 au`,“於九切”應當讀做 iu`,白讀可讀做 au`,和台語腐朽義 auʟ 比較,只是聲調不同而已。但是“”字的兩個音都是聯綿詞的一個音節,詞義是面曲及面醜,而台語 bin(面)auʟ auʟ 是腐爛義的引伸,是生氣、不高興的樣子,“”應該不是台語 bin(面)auʟ-tu-tu auʟ 的本字。

  

  (7

  吳守禮教授《綜台基》及王壬辰《台語字彙》認為 bin(面)auʟ-tu-tu(生氣、不高興的臉色;臭臉)的 auʟ 是“”字。懊字不見於《說文》,最初收錄懊字的是《玉篇》。《玉篇•心部》:“懊,悔也。”書證有《晉書•王羲之傳“門生驚懊者累日。”因此,後悔或悔恨是“”的本義。

  在現代漢語,“”字已經不單用,變成合成詞的一個語素;如“懊悔”(說錯話或做錯事後心裡覺得不該那樣)、“懊惱”(因懊悔而惱恨)。從這些懊字的意義來看,“”的字義和台語 auʟ-tu-tu auʟ 的詞義有差別,可以說不相符。不過,“”字的音倒是和台語 auʟ 相符。《廣韻》對懊字記錄三個音:烏晧切(上聲、晧韻)、烏到切(去聲、号韻)、於六切(入聲、屋韻)。現在國語把懊字讀做去聲ㄠˋ,就是依據去聲的“烏到切”。“”字在台語的音是文讀 oʟ,白讀 auʟ,也是依據烏到切。

  “”字雖然在台語白讀時讀做 auʟ,但“”的字義和台語 bin(面)auʟ-tu-tu auʟ 的意義不符,“”不是台語 auʟ 的本字。

 

  (8

  吳守禮教授《綜台基》在 auʟ 下收有“”字,吳教授注說:“,一作,腐也,臭也。語源疑為「漚」(烏候切)、渥(auʟ)(於候切),久漬也。又補記說:漚(au)(浸水)久而腐爛,味難聞,臭壞。”後來的楊青矗《國台》、王壬辰《台語字彙》及董忠司《台閩》都沿用“”字。

  “”字,《康熙字典》及《漢語大字典》等大型字典都沒有收錄,它應該是一個台灣話的方言字。從它的造字原理來看,“”是一個形聲字,從歹,奧聲。形符“歹”,本來作“歺”,本義是剔去肉後的殘骨,跟肉有關。聲符“奧”,台語文讀 oʟ,而同樣以奧為聲符的“”,文讀 oʟ,白讀 auʟ,所以“”也可以讀做 auʟ。如果能夠約定俗成,台語腐朽義的 auʟ,可以採用“”字。

  (9

  陳修的《台話大》認為台語腐敗義的 auʟ 是“”字。《說文》:“餲,飯餲也。”段玉裁注說:“飯餲者,謂飯久而味變。”指食物放久而味道變壞,就是台語的 ts‘auʟ-sŋ(臭酸)。先有腐敗才會變味,陳修拿“”字做為台語 auʟ 的字,在字義上說得通;不過餲字在台語沒有 auʟ 的音。

  “”字,《廣韻》記錄了四個音:(a)於罽切(去聲、祭韻);(b)於犗切(去聲、夬韻);(c)烏葛切(入聲、曷韻);(d)胡葛切(入聲、曷韻)。國語把“”字讀做ㄞˋ,是依據去聲的“於犗切”讀的。而在台語,如果依據於犗切,餲字應該讀做陰去聲 aiʟ,但《彙音寶鑑》記錄的是上聲 ai`,和於犗切的聲調不符。

  從《廣韻》所記錄的四個反切來看,要把“”字在台語讀做 auʟ,不符合音變規律,也無例可循,“”字不是台語腐敗義 auʟ 的本字。

 

  (10)惡

  張清波《台語正字》認為 bin(面)-auʟ-bin(面)-ts‘auʟ(臭)(不高興的臉色)的 auʟ 是“”字,miʔ(物)auʟ k‘i(東西腐爛了)的 auʟ 也是“”字。另外,王壬辰《台語字彙》把 auʟ-siek 寫做“惡色”,詞義是醜陋(作者按:這應當是灰暗顏色的引伸)。

  本篇一開頭提過,台語 auʟ 的本義是腐朽、腐爛,引伸為壞、不好。壞、不好在古漢語是“”。《說文》:“惡,過也。从心,亞聲。”“過”就是罪過,引伸為壞、不好。《漢大字》說,“”又指腐壞,並引裴松之注《三國志•魏志•華佗傳》引《佗別傳》做為書證。《佗別傳》說:“破腹就視,脾果半腐壞,以刀斷之,刮去惡肉。”“惡肉”就是已經腐壞的肉,台語叫做 auʟ-baʔ。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台語腐敗義的 auʟ 可以用“”字。

  再說“”字的音。惡字,《廣韻》記錄了三個音:哀都切(平聲、模韻,國音ㄨ);烏路切(去聲、暮韻,國音ㄨˋ);烏各切(入聲、鐸韻,國音ㄜˋ)。惡字當善惡的惡解釋時,讀音烏各切,台語文讀 ɔk。烏各切屬宕攝、一等、開口。烏各切的反切下字“各”在台語讀做 kɔk,但這個“各”字在上古漢語有“到”的意思。清•徐灝《說文解字注箋》:“各,古格字,故从夂。夂有至義,……格訓為至,……。”《宰角》銘文:“王在東門,夕,王各。”“王各”的“各”就是至、到的意思。“至”、“到”,台語叫做 kauʟ,它的本字正是這個“各”字。

  “各”(到義)字在台語音變成 kauʟ,應當是從“各”的上古音 kɑkɔ 演變過來的。就是說,上古音 kɑkɔ 的韻尾 -k 變成同部位發音的 -ukɑkɔ 變成 kɑuɑ a 表示,就變成台語的 kauʟ(到)。這種音變現象在同樣是 -k 韻尾的通攝的入聲字也可以看得到;如:哭,空谷切,台語文讀 k‘ɔk,白讀 k‘auʟ毒,徒沃切,台語文讀 tɔk,白讀 t‘au。依此類推,“各”的文讀 kɔk 可讀做 kauʟ,“”字的切語“烏各切”可以讀做 auʟ。(反切上字“烏”是影母,在台語變成零聲母,且是陰聲調。)

  “”字既有腐敗義,在台語又可讀做auʟ,“”字可以認為是台語腐敗、腐朽義 auʟ 的本字。

 

  (11

  張清波《台語正字》又認為 bin(面)-auʟ-bin(面)-ts‘auʟ(臭)的 auʟ 是“”字,他所依據的是《韻學大成》:“拗,心戾也。

  “”字《說文解字》沒有收,宋徐鉉校定的《說文解字》手部末尾的“新附”有收。新附說:“拗,手拉也。从手,幼聲。於絞切。”這裡的“拉”不是牽引的意思,而是折斷的意思。《玉篇》:“拉,折也。”又《玉篇》:“拗,烏狡切,折也。”折斷,台語叫做 au`-tŋau` 就是拗字。

  ”字又有違逆、不順的意思,此時讀做於教切(國音ㄠˋ,去聲)。《漢大字》引《古今韻會舉要•效韻》:“拗,心戾也。”依據這個於教切,拗字在台語可以讀做auʟ,但是此時的“”的意義是違逆,和台語 bin(面)auʟ-auʟ auʟ 的詞義(臉色不高興)不相符。因此可以說“”字和台語 auʟ 無關。bin(面)auʟ auʟ 應該是從腐敗、腐朽義引伸而來。

 

  (12

  王壬辰《台語字彙》認為台語 bin(面)auʟ-auʟ auʟ 是“”字。慪字不見於《說文》,而見於《玉篇》。《玉篇•心部》:“慪,口侯切,悋惜也。”依《玉篇》的反切,慪字在台語應當讀做文讀 k‘ɔ,白讀 k‘au

  《廣韻》沒有收慪字,《集韻》則有。《集韻•平聲侯韻》:“慪,烏侯切,悋也。”《集韻》的注音和《玉篇》不同,依《集韻》的反切,慪字在台語應該讀做文讀 ɔ,白讀 au

  從上述可知,“”字不管在字義或字音,都和台語 bin(面)auʟ-auʟ(臉色不高興)的 auʟ 不符。不過,《漢大字》舉出近代白話小說《紅樓夢》的例證說明:“”又讀做去聲ㄡˋ(作者按:相對應的台音應該是 auʟ),其意義有:逗弄,嘲笑;使人著急生氣;生悶氣等三項,都是動詞。其中“生悶氣”和台語 bin(面)auʟ-auʟ 有一點類似之處,不過台語的 auʟ 是形容詞。因此,從詞義及詞性來看,“”似乎不是台語 bin(面)auʟ-auʟ auʟ 的本字。

 

  綜合上面所說,“”、“”、“”、“”四個字都可能是台語腐朽、腐敗義 auʟ 的本字。而在這四個字裡面,以採用“”字最沒有爭議。方言字“”也可以考慮採用,但“”不是本字,是新創的方言字。

 

  下面說 auʟ-pɔ (請參閱<撇步[p‘iet-pɔ]>篇)。

  台語 auʟ-pɔ 是“步”字。“步”本來是指行走時兩腳之間的距離,但在台灣,下象棋時每移動一次棋子(移動距離依棋子種類而不同,如“卒”只能往前或左右移動一格)叫做“行一步(kiã´-tsit-pɔ)”,因此下象棋台語叫“行棋(kiã´-ki´)”。下象棋的每一步都需要深思熟慮,必須考慮走了這一步的後果及將來的棋局的開展,以及對方的反應、反擊等等,因而由此引伸“步”有計策、手段、方法等意義。所以台語有“毒步(tɔk-pɔ)”=狠毒的手段;“潎步(p‘iet-pɔ)”=高明手段(高招);“無變步(bo´-pienʟ-pɔ)”=一成不變的方法;“想無步(siu-bo´-pɔ)”=想不出好辦法;等語詞及短語。本篇所討論的“步(auʟ-pɔ”也就是卑劣手段的意思了。

  這個計策、手段、方法等意義的“步”又叫做“步數(-sɔʟ)”。此時“數”不是數目的意義,而是技巧、技術、技藝的意義。《廣雅•釋言》:“數,術也。”“術”有技術、方法、策略的意義(如戰術:戰鬥的方法),所以,“步數(-sɔʟ)”是下象棋時每一步的技巧、策略的意思,引伸用來比喻手段、計策、辦法、方法等意義。可以說,計策、手段、方法等意義的“步()”是“步數(-sɔʟ)”的縮略。

  台語下象棋的“步()”和“步數(-sɔʟ)”,國語叫“着(ㄓㄠ)”和“着數(ㄓㄠ ㄕㄨˋ)”。在國語,“着(ㄓㄠ)”本來是放置的意思,如明•周履清《羣物奇制•衣服》:“鞋中着樟腦,去腳氣。”“着(ㄓㄠ)”就是放置的意思。“着(ㄓㄠ)”由“放置”引伸,下圍棋的下一子和下象棋的走一步都叫做“一着(ㄓㄠ)”。這個“着(ㄓㄠ)”引伸為計策、手段、方法,如“高着”(高明的辦法)、“妙着”(奇妙高超的手段)、“絕着”(一般人想像不到的手段、計算。──《現漢》)、“花着”(欺騙人的狡猾手段、計策等)、“三十六計,走為上着”等。“着(ㄓㄠ)”也用“招”字,如高招、妙招、絕招、花招。

  “着數(ㄓㄠ ㄕㄨˋ)”又寫做“招數”,《現漢》列舉三項意義:(1)下棋的步子。(2)武術的動作。(3)比喻手段或計策。可以看出“着數”就是台語的“步數(-sɔʟ)”,但國語裡沒有“步數”這個詞。

 

結論

  台語卑劣手段意義的 auʟ-pɔauʟ 的可能本字有“”、“”、“”、“”四個字,其中以採用“”字為最佳。而 的本字就是“步”。auʟ-pɔ 宜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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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esponses to 奧步(auʟ-pɔ⊦)──卑劣手段

  1. 陳世明 說道:

    劉兄
    以義追字,這才是康莊大道。
    陳世明0918-427079

    • 劉建仁 說道:

      方言本字的考求需要音義並重。謝謝指教。

    • chenfra 說道:

      台語朋友:汝毋對呢。其實劉兄對漢字三要素總做真好的研究。「歹」形,「丂」聲,「杇」義。但是台語漢字「㱙」恐是千年的殭屍,無人會認得。汝講的問題實在是台研究的「悔楽是非」philosophy!

      • chenfra 說道:

        更正:「朽」義。

      • xj4bp6ru83 說道:

        那位是阿明師,在台灣台語界還算出名,因為他喜歡到各大論壇跟人戰台語本字。他的理論就是《說文解字》、隋唐以降的韻書都是錯的,只有揚雄的《方言》是對的,因為他認為台語(or 閩南語)的白讀音是漢朝以前的官方語言,所以拿隋唐以後的韻書去找本字是錯的,只能找到文讀音的本字。基本上你在很多論壇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大陸那邊的論壇對他的論點都是嗤之以鼻,不過台灣這邊倒是有不少擁護者。這邊有篇他出的書的節錄:http://yifertw.blogspot.tw/2013/12/blog-post_2005.html

      • xj4bp6ru83 說道: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JIi7p-iKHw 另外一個他發的影片,可以看底下精彩的戰文… https://goo.gl/hOYBB4 或是這篇有人專門寫來批評他的理論的文章

      • chenfra 說道:

        多謝提供消息。台語研究參與兮(借音字 he > e)人愈濟愈閙熱,愈有活氣。按呢著有雜音(noise),有時也有信號(signal)。咱儂[lan-lâng]愛分開研究兮目標,本字兮研究可能對口語文書化幫助有限,有英語學者講「語言付咱感情會得向公眾表達 – 付大家接受,影響別人」。這个講法佮[kap]王力教授解釋《荀子.正名》仝款,所以真濟學者將語言學歸入「哲學」。順便更正頂遍發言筆誤:台語研究兮「悔樂是非」philosophy!
        關於 /áu-phō/ 我個人贊成寫作「㱙歩 [áu-phō]」注音了後可能看有,但是恐驚《自由時報》「撇步[pet-phō]」真濟,有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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