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殼壞去(t‘auˊ-k‘ak p‘aiˋ ・k‘iʟ)──腦筋壞掉了

頭殼壞去(t‘au´-k‘ak p‘ai` k‘iʟ)──腦筋壞掉了

  例句1:“「頭殼壞去」,才會跟他去。”(1993.9.1.聯合報40頁)

  例句2:“李主席講這種話是「頭殼壞去」了。”(1993.9.9.自立早報3頁)

  例句3:“為了聲援這種政權去燒美國國旗,這些人是不是「頭殼壞掉」了。”(2001.10.12.自由時報2頁)

 

  例句12的“頭殼壞去”和例句3的“頭殼壞掉”是一句台語,讀做“t‘au´-k‘ak p‘ai` k‘iʟ”(p‘ai` 不變調,・k‘iʟ 是輕聲調),意思是“腦筋壞掉了”。

  台語“頭殼”(t‘au´-k‘ak)本來指腦袋,但引伸而有“腦筋”的意思,“腦筋”指人的思考、記憶等能力,因此,台語“頭殼壞去”就是“腦筋壞掉了”。

  國語“壞”相當於台語的 p‘ai` p‘ãi`,但“壞”字的台音是 huai,字音差很多,所以“壞”不是 p‘ai`p‘ãi` 的本字,例句裡的“壞”只是拿同義字來代用。

  台語 p‘ai` k‘iʟ k‘iʟ 的本字是“去”,“去(k‘iʟ)”本來是陰去聲,但在這裡讀輕聲,表示動作 p‘ai` 的完成。這個輕聲的“去(k‘iʟ)”相當於國語的“掉”,如丟掉、吃掉、賣掉,台語說 bo´ k‘iʟ (無去)、tsiaʔ k‘iʟ(食去)、be k‘iʟ(賣去),因此台語的“去(k‘iʟ)”和國語的“掉”相當。

  綜觀台語“t‘au´-k‘ak p‘ai` k‘iʟ”的用字“頭殼壞去”,只有“壞”字有問題,下面詳細討論台語 p‘ai`p‘ãi` 的本字及相關問題。

  表示“壞”義的台語有 p‘ai` p‘ãi`(前者非鼻化音,後者鼻化音),這兩個詞到底是相同的詞還是不相同的詞,自《彙音妙悟》以來說法頗不一致。《彙音妙悟》只收非鼻化音的 p‘ai`(歹),沒有收鼻化音的 p‘ãi`;而《雅俗通》則沒有收 p‘ai`,只收 p‘ãi`;外國傳教士編的《福建方言字典》、《厦英》、《厦音典》也都只收鼻化音的 p‘ãi`。但是在日治時代日本人編的《台日大》則 p‘ai` p‘ãi` 兼收,詞義相同,但說明 p‘ãi`(鼻化音)是厦門音及漳州音,p‘ai`(非鼻化音)是泉州音、同安音、及安溪音,不過在台灣操漳州腔的人,也有人說不鼻化的 p‘ai`

  《普閩》是1981年在厦門出版的普通話與厦門話的對照詞典,它認為 p‘ai` 是標準音,p‘ãi` 是又音。而近年在台灣出版的台語字書或辭書大都認為相當於國語“壞”的台語是 p‘ãi`p‘ai` p‘ãi` 的另一個說法,但並沒有明確指出是不是地域性的差別,有的根本只收 p‘ãi` 這個詞,如魏南安的《台大字》及董忠司的《台閩》。但細究起來,p‘ai` p‘ãi` 似有差別,依作者的觀察,似乎是器物的毀壞及食物的腐敗用 p‘ai`(非鼻化音),人的品質及行為的好壞用 p‘ãi`(鼻化音),並且各有不同的語源。

  《台閩》是近年在台灣出版的台語辭書裡面較晚出的一本,而且是經過實地調查而編撰的一本辭典。這一本辭典只收“p‘ãi`”(鼻化音)而不收“p‘ai`”(非鼻化音),也許反映在台灣通行的閩南語的普遍情形。下面為了行文方便起見,除非特別註明,依據《台閩》採用鼻化音的“p‘ãi`”以涵蓋非鼻化音的“p‘ai`”。

  細究台語 p‘ãi` 的詞義,大概可以分為下面七個義項:

  (1)惡;壞。形容詞,跟善、好相對,放在名詞前面用以修飾名詞。如:p‘ãi`-ue(話) =壞話(等號“=”後面的語詞表示相對應的國語,下同);p‘ãi`-iʟ(意)=惡意;p‘ãi`-sieŋʟ(性)-te(地)=壞脾氣;p‘ãi`-sim(心)=壞心腸;p‘ãi`-mia(命)=命不好。

  (2)兇惡;兇狠。形容詞。如:dzit(日)-pun`(本)-kieŋʟ(警)-ts‘at(察)tsiã´(誠)-p‘ãi`=日本警察很兇。

  (3)不好……;難……。形容詞,跟好、易相對,放在動詞前面表示該動作不好做、難做。如:p‘ãi`-kiã´(行)=(路況不好)難走,不好走;p‘ãi`-ts‘i(飼)=不容易養(牲畜);p‘ãi`-kɔŋ`(講)=不好講。有時表示某些動作效果的好壞。如:p‘ãi`-tsiaʔ(食)=難吃,不好吃,味道不好;p‘ãi`-k‘uãʟ(看)=難看,不好看;p‘ãi`-t‘iã(聽)=難聽。

  (4)破舊。形容詞,放在名詞前面,表示東西破舊。如:p‘ãi`-taŋ´(銅)ku(舊)-siaʔ(錫)=破銅爛鐵;p‘ãi`-t‘iʔ(鐵)-a`=廢鐵;p‘ãi`-dzi(字)-tsua`(紙)=廢紙。

  (5)毀壞。動詞,不帶賓語。如:tien(電)-si(視)p‘ai`(或 p‘ãi`)・k‘iʟ(去)=電視機壞(掉)了(此時 p‘ai` 不變調,“去”為輕聲,下同)。

  (6)腐敗。動詞,不帶賓語。如:hi´(魚)bo´(無)-pieŋ(冰),p‘ai`p‘ãi`)・k‘iʟ(去)・a(啊)=魚沒有冷藏,壞掉了(腐敗了)。

  (7)對人兇惡;惡罵、怒罵(人)。動詞,可帶賓語或不帶賓語。如:m(毋)-t‘aŋ(通)-p‘ãi` laŋ´(人)=不要對人兇惡,不要怒罵人;k‘iʟ(去)-hɔ(予)-laŋ´(人)-p‘ãi`=去被人怒罵、臭罵。

  台語 p‘ãi` 的意義如上。這個 p‘ãi`p‘ai` 的本字以及應採用哪一個漢字來書寫,自來看法分歧。整理多年來出版的各種台語相關韻書、字書、辭書所用的 p‘ãi`p‘ai` 的字,約有下列八個字:歹、否、痞、敗、圮、。另外從字音及字義考察,鄙、敝、四個字也有可能是 p‘ãi`p‘ai` 的本字。下面分別討論。

 

  (1)歹

  “歹”字本來並沒有好壞的“壞”的音義。歹字的本義是剔去肉後的殘骨(又寫作歺、),讀做“五割切”(《廣韻》入聲、曷韻),現代國音ㄜˋ,台音 ɡat(《彙音寶鑑》干韻、下入聲、語母),但在元代以後歹字又讀做“多改切”,現代國音ㄉㄞˇ,台音 tai`,意義是壞、惡,與“好”相對。如《元曲選》關漢卿《竇娥冤》:“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好歹”就是好壞、善惡,相當於台語的 ho`-p‘ãi`,因此“歹”(多改切)在詞義上相當於台語的 p‘ãi`

  裘錫圭的《文字學概要》說:“好歹的歹,本是漢語從蒙古語借來的一個詞。”而《康熙字典》引《集要》說:“悖德逆行曰‘’,俗作‘歹’,誤。”裘錫圭也說,蒙古語好歹的歹,本來借用藏文字母表示,字形和漢字的歹相似,最後兩者混同,於是歹字有壞、惡的意義。

  不管怎麼樣,好歹的“歹”的字義相當於台語 ho`-p‘ãi` p‘ãi` 的詞義。比較“歹”和“p‘ãi`”,歹的台音是 tai`,跟 p‘ãi` 相較,聲調相同,韻母相同(因 p‘ãi` 有時不鼻化),但聲母一為 t-,一為 p‘-,兩者並沒有音變的關係存在,因此“歹”不是台語 p‘ãi` 的本字,只是 p‘ãi` 的同義字而已。

 

  (2)否

  “否”字在現代漢語有兩個讀音:一個讀做ㄈㄡˇ,表示否定,如否認、否決;另一個讀做ㄆㄧˇ,是閉塞、阻隔不通的意思,如《漢書•薛宣傳》:“陰陽否鬲。”(鬲:即隔。)“否(ㄆㄧˇ)”又是周易中的卦名,卦形是坤下乾上,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開,閉塞不通。因為“否卦”是惡卦,所以“否”字又有“惡”(口語“壞”)的意義,例如“臧否”就是善惡的意思。《詩•大雅•抑》:“於乎小子,未知臧否。”意思是:“可嘆少爺太年青,不知好歹與重輕。”(《先秦詩鑒賞辭典》594頁,上海辭書出版社,2000年)。

  跟“否卦”相對的卦是“泰卦”。泰卦的卦形是乾下坤上,表示天地相交,上下暢通。因此,泰卦是好卦,“泰”有好的意義。如成語“否極泰來”的意思是:壞的到了盡頭,好的就來了;困難到頭則轉為平安。

  如上面所說,“否(ㄆㄧˇ)”字有惡的意義,而否字的台音 p‘i` 又與 ho`-p‘ãi` p‘ãi` 相去不遠,所以“否”很可能就是台語 p‘ãi` 的本字。下面探討音變的可能。

  “否”字的中古音也有兩個,一個是《廣韻》方久切(上聲、有韻),演變到現代,就是國音ㄈㄡˇ,台音 hɔ`)`;另一個是《廣韻》符鄙切(上聲、旨韻),演變到現代,國音ㄆㄧˇ,台音 p‘i`

  切語“符鄙切”的上字“符”表示聲母,屬並母。中古的並母在現代台語有的變成 p-,有的變成 p‘-。變成 p‘- 的例有:皮,符羈切,p‘e´;簿,裴古切,p‘ɔ;扶,防無切,p‘ɔ´;盆,蒲森切,p‘un´ 等很多。反切下字“鄙”表示韻母,屬止攝、三等、開口,同韻母的字在台語大都讀做 -i 韻,如:比,pi`;姊,tsi`;致,tiʟ;脂,tsi;棄,k‘iʟ 等都是。而部分的字,在台語白讀時變成 -ai 韻,如:屎, si` sai`;利, li lai;獅, si sai;眉, bi´ bai´ 等。這可能是韻母 -i 是高元音,無法再升高,於是轉而複元音化,成為 -ai 韻。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了解,“否(符鄙切)”字在台語讀做 p‘i` p‘ai` 都符合古今音變的規律,而 p‘ai` 進一步鼻化則成為 p‘ãi`,就與台語 ho`-p‘ãi`(國語好壞)的 p‘ãi` 相符了。因此“否(符鄙切)”是台語 ho`-p‘ãi` p‘ãi` 的本字。

  不過,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否”是善惡的惡,惡是形容詞,用來形容事情、行為、人品等的善惡的惡,但不做動詞使用;而台語“頭殼壞去”的“壞(p‘ãi`)”是動詞,因此,“否”是不是就是動詞 p‘ãi` 的本字,尚有商榷的餘地。

 

  (3)痞

  陳修認為“痞”(國音ㄆㄧˇ)是台語 ho`-p‘ãi` p‘ãi` 的本字(《台話大》1442頁),吳守禮教授認為“痞”是 p‘ãi` 的可能本字。“痞”字從疒,因此這個字和疾病有關。在中醫學上,痞字是用來表示疾病症狀的字,如“痞滿”是胸前堵悶或上腹飽脹的症狀;“痞氣”是胸前痞滿的症狀;“心下痞”是胃脘部滿悶,按之柔軟不痛的症狀。這些症狀大多因為營衛不和,陰陽隔絕,臟腑否塞不宣通而發生(《諸病源候論》),所以很顯然,“痞”字是從“否(ㄆㄧˇ)”字孳乳而來,因為否字讀做ㄆㄧˇ時它的本義是閉塞不通,可以說:痞字從疒,否(ㄆㄧˇ)聲,否兼表義。

  “痞”字基本上用來表示中醫學上的症狀,但在現代漢語裡,“痞子”指惡棍、流氓,“地痞”指地方上的壞分子,“痞”字有了惡(棍)、壞(人)的意義。事實上,“否”字才有惡、壞的意義,痞子、地痞也許本來應該寫做否子、地否,因為容易與否定詞的否(ㄈㄡˇ)混淆而用“痞”字了。

  在字音上,“痞”字在《廣韻》裡有三個反切:方美切(上聲、旨韻)、符鄙切(上聲、旨韻)、方久切(上聲、有韻),三個音的字義沒有什麼差別,其中“符鄙切”跟閉塞義的“否”字同音,因此,痞字的國音是ㄆㄧˇ,台音是 p‘i`。而和否字一樣,痞字的白讀音可以是 p‘ãi`。所以,可以說“痞”是台語 ho`-p‘ãi` p‘ãi` 的本字,不過“痞(p‘ãi`)”應該僅使用於形容詞的 p‘ãi`,如痞人(p‘ãi`-laŋ´)、痞心(p‘ãi`-sim)、痞銅舊錫(p‘ãi`-taŋ´ ku-siaʔ),動詞的 p‘ai`p‘ãi` 恐怕另有本字。

 

  (4)敗

  吳守禮教授認為惡、壞義的台語有非鼻化的 p‘ai` 及鼻化的 p‘ãi` 兩個音,但詞義相同。非鼻化的 p‘ai` 是厦門、泉州、同安的音,鼻化的 p‘ãi` 是漳州、厦門的音(厦門兩個音都有),並在 p‘ai` 下列舉“歹”、“敗”、“否”、“圮”四個字,在 p‘ãi` 下列舉“歹”、 “否”、“圮”三個字及“痞”、“”(或作)、“”三個擬用的字。而“敗”字只在非鼻化的 p‘ai` 下出現(《綜台基》147148頁)。另外,王壬辰認為破舊義的 p‘ai`p‘ãi` 是“敗”字(《台語字彙》303頁);魏南安在 p‘ãi`(鼻化音)下並舉“否”及“敗”(《台大字》1027頁)。

  “敗”字的字義有很多項,其中跟台語 p‘ãi` 有關的有下面四項。

  (a)毀壞。如《左傳•僖十五年》:“涉河,侯車敗。”“車敗”就是車子壞掉了。在這個意義上,“敗”是動詞,相當於台語的 p‘ai`p‘ãi` k‘iʟ(去),不帶賓語。如 tien(電)-si(視)p‘ai` k‘iʟ(去)=電視壞掉了。

  (b)腐爛。如《論語•鄉黨》:“魚餒而肉敗,不食。”“肉敗”就是肉腐爛(腐敗),台語說 baʔ(肉)p‘ai` k‘iʟ(去)・a(啊)。這裡的“敗”也是動詞,不帶賓語。

  (c)破爛;破舊。如“敗衣”是破舊的衣服,“敗衲”是破舊的僧衣,“敗物”是破損的東西。在這個意義上,“敗”是形容詞,相當於台語的 p‘ãi`。如 p‘ãi`-taŋ´(銅)ku(舊)-siaʔ(錫)是破銅爛鐵。

  (d)惡;不好的。跟“善”、“好”相對。如“敗行”(不好的行為)、“敗德”(壞德行)、“敗歲”(凶年、歉歲。台語說 p‘ãi`-ni´[年]-taŋ[冬]) 、“敗鐵”(廢鐵。台語 p‘ãi`-t‘iʔ-a`)、“敗血”(壞血。台語 p‘ãi`-hueʔ)、“敗運”(運氣不好。台語 p‘ãi`-un 等。從這些例子可以了解“敗”也是台語 ho`-p‘ãi`(=好壞)的 p‘ãi`

  以上“敗”字的四種字義涵蓋了台語 p‘ai`p‘ãi` 的大部分詞義。

  再從“敗”字的字形來看,敗字在中國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裡的字形是,一個貝(或鼎)及攴(手持棍,同攵)組成,它的形象表示有人手拿著棍棒敲擊貝或鼎(在古代都是珍貴的東西),貝或鼎被敲擊就壞掉了。因此,“敗”的本義是毀壞,《說文》也說:“敗,毀也。”敗字的其他義項都是從毀壞義引伸出來的。

  從敗字的字形及字義來看,敗字的字義和台語 p‘ai`p‘ãi` 的大部分詞義相符,因此,“敗”可能是 p‘ai`p‘ãi` 的本字。

  在字音方面,《廣韻》對“敗”字記錄兩個音:一個是“薄邁切”,另一個是“補邁切”(都在去聲、夬韻內),並且說前者是自破,後者是破他。台語的 p‘ai`p‘ãi` 當做動詞毀壞義時都是自破(因為不帶賓語),所以台語 p‘ai`p‘ãi` 的根源是“薄邁切”。敗字的現代台音是 pai,陽去聲,這也和薄邁切相符,因為反切上字“薄”屬並母,是濁聲母,濁聲母的字在台語大多讀陽聲調。

  “敗”字的中古音是“薄邁切”,反切上字“薄”屬並母,中古並母的字在台語有變為 p‘- 的例,前面已經說過了。反切下字“邁”,屬蟹攝、二等、開口,在現代台語大多讀 -ai 韻。結合聲母和韻母的演變情形,敗字在台語可以讀做 p‘ai(暫不論聲調)。

  如果說“敗”是台語 p‘ai`p‘ãi` 的本字,則因為敗是去聲字,p‘ai`p‘ãi` 是上聲(陰上),在聲調上兩者並不相符。不過,在漢語音韻學上,對於上古漢語的聲調有“上古無去聲說”(竺家寧《聲韻學》712-714頁),認為中古的去聲是從上古促聲(有 -p-t-k 韻尾)變來的。依此說法,敗字在中古的聲調是去聲,在上古是促聲,台語(閩南語的一支)的 p‘ai`p‘ãi` 把敗字讀做上聲(陰上),或許是從上古的促聲變來的。

  經過上面對於“敗”字的從形、音、義的考察,敗字在台語可以讀做 p‘ai`(鼻化則 p‘ãi`),字義又有毀壞、腐爛、破舊、惡的意義,因此“敗”是台語 p‘ai`p‘ãi` 的本字。

 

  (5)圮

  “圮”字做為台語 p‘ai`p‘ãi` 的可能本字,見於吳守禮教授的《綜台基》(1987年)。

  “圮”字(《廣韻》誤作“圯”,從十二支之巳)有毀壞義,如《說文》:“圮,毀也。”《廣韻》:“圮,岸毀。又覆也。”(作者按:覆就是傾覆的意思。)從文獻的用例來看,圮字主要用於河岸、建築物等的毀壞、坍塌,但沒有惡的意義。如《徐霞客遊記》:“由峯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半雲庵,人空庵圮。”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滄州南,一寺臨河干,山門圮於河。”

  “圮”字,《廣韻》符鄙切,和“否”同音,因此圮字國音ㄆㄧˇ,台音文讀 p‘i`,白讀 p‘ai`p‘ãi`,詳前述“否”。從字音、字義來看,圮字是台語毀壞義的 p‘ai`p‘ãi` 的本字,不過應該只用於河岸、建築物的毀壞、坍塌。

 

  (6

  “”(又作“”)也是吳守禮教授對於台語 p‘ãi` 擬用的字。《廣韻•上聲•旨韻》:“,符鄙切,方言云:器破而未離,南楚之間謂之(作者按:原作,誤。)。又匹支、芳鄙二切。”“”的音是符鄙切,和否、痞、圮同音,“否”字前面已說明可以讀做 p‘ai`p‘ãi`,“”字也可以讀做 p‘ai`p‘ãi`,跟台語惡、壞義的 p‘ai`p‘ãi` 的語音相符。字的又音“芳鄙切”更進一步佐證字的文讀音是 p‘i`,白讀音是 p‘ai`。而“器破而未離”(台語說 pit,陰入聲)時,這個“器”(如陶瓷的碗、盤)已經壞了,因此,“”字的意義可以引伸為動詞的台語 p‘ai`p‘ãi`(即相當於國語“壞”)。

  “”字既可讀做 p‘ai`p‘ãi`,又有“壞”的引伸義,“”字也可以認為是台語 p‘ai`p‘ãi` 義項中動詞毀壞義 p‘ai`p‘ãi` 的本字。

 

  (7

  “”也是吳守禮教授擬用的字。,《廣韻》方美切,和“鄙”同音,依反切在台語應該讀做 pi`,但和同音的鄙字,台語讀做 p‘i`(聲母送氣。見《彙音寶鑑》),既然可讀做 p‘i`,和否字一樣,也可以讀 p‘ai`

  “”字的意義,《廣韻》只說是姓氏。但《說文》說:“,不肖也。”不過這個時候字讀做普溝切(見《集韻》),國音ㄆㄡ,台音應當是 p‘ɔ,與台語 p‘ai`p‘ãi` 不符。因此,“”字的字義不肖雖然和惡、壞有相通之處,但應該不是台語 p‘ai`p‘ãi` 的本字。

 

  (8

  張清波的《台語正字》認為 p‘ai`-siã(聲)-sauʟ p‘ai`-ts‘ŋʟts‘ŋʟ p‘ai`(不鼻化)是“”字,意思是恨怒不悅(同書13-14頁)。王壬辰的《台語字彙》把“”字讀做 p‘ai` p‘ãi`,意思是恨怒。

  “”字,《說文》說:“恨怒也。从心,市聲。詩曰:視我。”段玉裁注解說,恨怒應該是狠怒,意思是兇狠發怒。《說文》引用的詩句是《詩經•小雅•白華》裡面的一句,和前一句合起來是“念子懆懆,視我(毛詩作‘邁邁’,段玉裁說是假借)。”《白華》這一首詩是描寫棄婦心情的詩,“念子懆懆,視我。”的意思是:我想到你(前夫)就覺得愁苦難過,你看到我却兇狠地對我生氣。

  “”是兇狠發怒,相當於台語的 p‘ãi`,可以是形容詞,也可以是動詞。如:dzit(日)-pun`(本)-kieŋʟ(警)-ts‘at(察)tsiã´(誠)-p‘ãi`=日本警察很兇惡。此時 p‘ãi` 是形容詞。而 p‘ãi` 當做動詞時,意義轉為“怒罵”,如:m(毋)-t‘aŋ(通)-p‘ãi` laŋ´(人)是不要怒罵人,不要對人兇惡;又如:bo´(無)-tai(載)-bo´(無)-tsiʟ(事)k‘iʟ(去)-hɔŋ´-p‘ãi` 是無緣無故被人怒罵的意思。

  在音韻方面,《廣韻》對“”字記有四個音:普蓋切(去聲、泰韻)、方廢切(去聲、廢韻)、拂伐切(入聲、月韻)、北末切(入聲、末韻),字義是怒、恨怒,或不悅,都差不多,因此這四個音很可能是從上古的一個音分化出來的。

  在這四個音裡面,和台語 p‘ãi` 有關的是“普蓋切”。《彙音寶鑑》沒有收錄字,但依普蓋切來看,字在台語應當讀做 p‘aiʟ(陰去聲),跟 p‘ãi`(上聲,鼻化音)比較,只是聲調和有無鼻化的問題而已。聲調問題,前面說過,聲韻學上有“上古無去聲”之說,也許很早以前字曾經從入聲(《廣韻》收載兩個入聲音是其痕跡)轉為上聲,一方面被閩南語保留下來,另一方面又轉為去聲被韻書記錄下來。於是“”字在台語讀做 p‘ãi`。至於鼻化音的問題,中古的陰聲韻在台語演變成鼻化音的例子很多,何況兇惡義的 p‘ai` p‘ãi` 都有人說,因此就不成問題了。

  綜合上面所說,從字義及字音來看,形容詞兇惡及動詞對人兇惡、怒罵意義的台語 p‘ãi`,它的本字可以用“”。

 

  上面所討論的歹、否、痞、敗、圮、八個字是台語相關韻書、字書、辭書對於台語 p‘ãi`p‘ai` 的用字,除了這八個字外,下面四個字:鄙、敝、四個也跟台語 p‘ai`p‘ãi` 有關,也有可能是 p‘ai`p‘ãi` 的本字。下面分別討論。

 

  (9)鄙

  “鄙”字的字義是都邑四周的土地,引伸指離開都邑很遠的地方,這些地方大多文化水準比較低落,故鄙字又有鄙陋、見識淺薄的意義。鄙字又有“惡”的意義,可能是鄙陋義的進一步引伸。唐•玄應《一切經音義》卷二十四:“鄙,惡也。”《莊子•人間世》:“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成玄英疏:“凡情常事,亦復如然,莫不始則誠信,終則鄙惡。”因此,鄙字和台語 p‘ai`p‘ãi` 有關。

  “鄙”字的音,《廣韻》方美切(上聲、旨韻),依據反切來讀,台語應該讀做 pi`,但現在大家都讀做 p‘i`(送氣)了。鄙字讀做 p‘i`,就有可能變為 p‘ai`p‘ãi`(參見前面“否”字下),因此,“鄙”也可以認為 p‘ai`p‘ãi` 的本字。不過把鄙字當做“惡”義使用的例證太少(似乎僅《莊子》一例),無寧說,“鄙”是台語 bai`(醜,不好)的本字,因為“鄙”有醜陋義,字音“方美切”讀做 pi`,聲母濁化,韻母複元音化而可以變成 bai`

 

  (10)敝、

  “敝”字從,從攴(即攵),“”的形象是巾的上下有四點,表示巾已經破舊了,巾又轉而指衣服,因此,《說文》說:“,敗衣也。”“敗”有破舊義,敗衣就是破舊的衣服。“敝”字在“”的旁邊加一個攴,“攴”在甲骨文()是手持棍棒的樣子,而“敝”表示的形象是“手拿著棍棒擊打巾,巾的碎片四散,巾壞掉了。”所以《說文》說:“敝,一曰敗衣。”“”是敗衣,“敝”也是敗衣,都是指破舊的衣服。

  “敝”和“”從破舊衣服引伸而有破舊、壞的意義。如《玉篇•部》:“敝,壞也。”又“,壞也,敗也。”因“”字沒有書證,下面只說“敝”字。《詩經•齊風•敝笱》:“敝笱在梁,其魚魴鰥。”“敝笱”就是破舊的捕魚具。又《孟子•盡心》:“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屣)也。”“敝蹝(屣)”就是破鞋。成語“敝帚自珍”的“敝帚”就是破舊的掃帚。

  破舊,台語叫做 p‘ai`p‘ãi`,如廢鐵叫做 p‘ãi`-t‘iʔ(鐵)-a`(仔),破銅爛鐵叫做 p‘ãi`-taŋ´(銅)ku(舊)-siaʔ(錫)。因此,台語的 p‘ai`p‘ãi` 在破舊、壞的意義上,它的本字可能是“敝”。

  在字音上,“敝”是“毗祭切”(《廣韻》去聲、祭韻,並母),國音ㄅㄧˋ,台音 pi(陽去聲,見《彙音寶鑑》)。在台語,高元音韻母 -i 常常複元音化而變成 -ai,中古並母也往往變為 p‘-,因此,“敝”在台語有可能變成 p‘ai 音。問題是聲調,“敝”在中古是去聲字,但台語 p‘ai`p‘ãi` 是上聲。不過,如果說“上古無去聲”的話,那麼“敝”字在台語就可以讀成上聲的 p‘ai`(鼻化則 p‘ãi`)了。

  “敝”既有破舊意義,在台語又可讀做 p‘ai`p‘ãi` ,因此,台語的 p‘ai`p‘ãi` 在破舊的意義上,它的本字是“敝”。

 

  (11

  “”字在現代的讀音有ㄈㄢˇ及ㄈㄢˋ兩種,意義也不同。讀做ㄈㄢˇ時是惡、惡罵的意思,相當於台語 p‘ãi` laŋ´(人)的 p‘ãi`(動詞);讀做ㄈㄢˋ時是惡心嘔吐的意思,相當於台語的 pak(腹)-pieŋ`

  《方言》卷十說:“,惡也。南楚凡人殘罵謂之鉗,又謂之。”郭璞的注解說:“殘,猶惡也。”所以“殘罵”就是“惡罵”,就是用很壞的字眼罵人。錢鐸的箋疏也說:“以惡言迫人謂之鉗,亦謂之也。”“惡罵”或是“以惡言迫人”就是台語 p‘ãi` laŋ´(人)的 p‘ãi`(動詞)了(“鉗”字有惡義,《呂氏春秋》:“小米鉗而不香。”)

  “”字的音韻,《廣韻》去聲、願韻說:“,芳万切,吐。”這就是字現代音ㄈㄢˋ的來源。對於字,《集韻》記錄芳反切(上聲、阮韻)、孚萬切(去聲、願韻)、方願切(去聲、願韻)三個音,其中“芳反切”的字義引用《方言》說:“惡也。”所以現代讀做ㄈㄢˇ的音就是“芳反切”。依據《廣韻》的音韻系統,《集韻》的“芳反切”在中古屬於山攝、三等、合口、滂母、上聲。而字的現代台語讀音,《厦音典》記錄 huan` huanʟ 兩個音,這是和《集韻》的“芳反切”及“孚萬切”相符的。《彙音寶鑑》則只記錄 pan` 一個音,這和《集韻》的“方願切”相符。

  從上面的說明可知,“”字當做惡罵意義解釋時,台語讀音是 huan`,這和“芳反切”相符,因此可以認為這是文讀音。反切下字“反”,在台語的文讀音是 huan`,白讀音是 pieŋ`,但同安音是 pãi` 。不只“反”字如此,凡是山攝的字,台語文讀音是 -an 韻的,在同安腔白讀大多讀成 -ãi 韻。如:間, kan kãi;揀, kan` kãi`;關, kuan kuãi;山, sansãi 等都是。因此,“”的音也可以演變為 -ãi 韻。

  再比較“反”和“”,在中古兩個字都是山攝、三等、合口字,不同的只是聲母,“反”是府遠切,聲母是不送氣的 p-,“”是芳反切,是送氣的 p‘-。“反”的同安腔是 pãi`,“”的同安腔當然是 p‘ãi` 了。所以,惡罵意義的台語 p‘ãi`,很可能本來是同安腔,因為在台灣族群混居融和而成為普遍性台語了。

  總結地來說,惡罵義的台語 p‘ãi` 的本字可能是“”字。

 

結論

  綜合上面的討論,台語 p‘ãi`p‘ai` 的七個義項似乎有幾個不同的語源,各有不同的本字,現在整理如下:

義項  詞 義  詞 性    詞   例      本  字   建議用字
1 惡,壞 形容詞 ho`(好)-p‘ãi` 否,痞,敗,鄙
2 兇惡 形容詞 tsiã´(誠)-p‘ãi`
3) 不好,難 形容詞 p‘ãi`-kiã´(行)

p‘ãi`-kɔŋ`(講)

4 破舊 形容詞 p‘ãi`-t‘iʔ(鐵)

p‘ãi`-taŋ´(銅)

敗,敝
5 毀壞 動詞 p‘ai`p‘ãi` k‘iʟ(去) 敗,圮,
6 腐敗 動詞 p‘ai`p‘ãi` k‘iʟ(去)
7 惡罵,怒罵 動詞 p‘ãi` laŋ´(人)

 

  義項(1)是台語 ho`-p‘ãi`(=好壞、好歹)的 p‘ãi`,它的本字應該是“否”,而義項(3)的不好……、難……的 p‘ãi`,應當是義項(1)的引伸,所以也應該用“否”字。義項(5)器物毀壞的 p‘ai`p‘ãi`,從“敗”的造字原意來看,它的本字應該是“敗”字。“敗”的毀壞義引伸為食物的腐敗及器物的破舊,故義項(4)和(6)也應該是“敗”字。義項(2)的形容人性格兇惡的 p‘ãi` 應該是“”字,而義項(7)惡罵人的 p‘ãi`(動詞)則“”、“”都可以,但使用“”字好像比較好,因為會惡罵的人必定是生性兇惡。

  經過上面的分析,台語 p‘ãi`p‘ai` 的本字可以再重新整理如下:

  本字
1)惡、壞;不好、難……(p‘ãi`
2)毀壞;腐敗;破舊(p‘ai`p‘ãi`
3)兇惡;惡罵(p‘ãi`

  而台語“頭殼壞去”的 p‘ai`p‘ãi`,它的本字應該是“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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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頭殼壞去(t‘auˊ-k‘ak p‘aiˋ ・k‘iʟ)──腦筋壞掉了

  1. myway 說道:

    分析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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