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鬼假細禮(iau-kuiˋ keˋ-seʟ-dzi⊦)──貪吃假裝客氣

夭鬼假細禮(iau-kui` ke`-seʟ-dzi)──貪吃假裝客氣

  例句1:“小的也是「夭鬼假細禮」,明明想選却又意圖營造一種萬民勸進的假象。”(2004.8.10.自由時報2頁)

  例句2:“如不支持,則不但是假仙裝清高,更是「餓鬼假客氣」。”(2004.10.7.自由時報4頁)

 

  例句1的“夭鬼假細禮”是一句台灣話,讀做 iau-kui` ke`-seʟ-dzi(或 li),是“貪吃又假裝客氣”的意思。這一句話也常常拿來比喻某人很想做一件事,但又故意造作假裝謙讓推托;例句1就是這種用法。把台語 iau-kui` ke`-seʟ-dzi翻譯成國語,就是例句2的“餓鬼假客氣”。

  台語 iau 是“餓”,kui` 是“鬼”,iau-kui` 就是國語的“餓鬼”,但在台語 iau-kui` 又引伸為“貪吃”、“嘴饞”、“饞嘴”等的意思。台語餓鬼義的 iau-kui` 在例句1 寫做“夭鬼”,“夭”沒有“餓”的意義,不是正確的字。台語餓義的 iau 一般認為是“枵”字,將在後面討論。

  台語客氣義的 seʟ-dzi,一般寫做“細膩”。“細膩”在古漢語的意義是:(1)細潤光滑。如唐•杜甫詩《麗人行》:“肌理細膩骨肉勻。”(2)精細。如《朱子語錄•尚書》:“漢文麤枝大葉,今書序細膩,只是六朝文字。”(見《辭源》1311頁)。而在現代漢語,“細膩”的意義是:(1)精細光滑,如質地細膩;(2)(描寫、表演等)細緻入微。如感情細膩;人物描寫細膩而生動。(見《現漢》五版1464頁)

  台語的 seʟ-dzi(細膩)和上面所說的稍有不同。台語 seʟ-dzi(細膩)主要有兩個義項:一個是“小心”,如:kiã´(行)-lɔ(路)-tioʔ(着)-seʟ(細)-dzi(膩)=走路要小心。另一個是“客氣”,例如在招待客人時都會說:m(毋)-t‘aŋ(通)-seʟ(細)-dzi(膩)=不要客氣;m(毋)bien`(免)-seʟ(細)-dzi(膩)=不用客氣。

  第一個義項的“小心”,可以認為是古漢語細膩的第二義項“精細”的引伸,而台語第二義項的“客氣”可以說是台語第一義項“小心”的引伸。

  至於“細膩”二字的音,“細”字,《廣韻》蘇計切(去聲、霽韻),漳腔台語讀做 seʟ,厦腔讀做 sueʟ。“膩”字,《廣韻》女利切(去聲、立韻)。反切上字“女”屬“泥”母(或說屬“娘”母),泥母(或娘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做 n- l-,如:尼,女夷切,ni´;黏,女廉切,liam´。但也有讀做 dz- 的,如:捼,乃回切,dzue´;尿,奴弔切,dzio;挐,女余切,dzi´dzu´;紐,女久切,dziu`(麵線的量詞)等。“膩”字也一樣,台語讀做 dzi,而在厦門話則讀做 li。不管讀做 dzi li,都符合從中古音到台語的音變規律。因為“泥母”在中古的音是 n-,是舌尖鼻音,而 l- 是舌尖邊音,發音部位和 n- 相同,有音變條件;dz- 是舌尖濁塞擦音,發音部位也和 n- 相同,也是有音變條件,很可能從 n- 先轉為同部位的 z-(濁擦音),再轉為 dz-(濁塞擦音)。

  下面說 iau-kui`(鬼)。

  “肚子餓”,台語說“pak(腹)-tɔ`(肚)iau”,因此台語的 iau 就是國語的“餓”,iau-kui`(鬼)就是“餓鬼”。佛教的經典說,人在生前如果做了太多的惡業,死後會墮入三惡道。餓鬼道就是三惡道之一(另外兩個是畜牲道和地獄道),裡面住著餓鬼。餓鬼骨瘦如柴,喉嚨細小如針孔,進食困難,經常受饑渴之苦,一看到食物就想吃,但食物又馬上化為火焰而消失。餓鬼因為經常肚子餓,一看到食物就想吃,不會客氣。所以台語說 iau(餓)-kui`(鬼)ke`(假)-seʟ(細)-dzi(膩)(餓鬼假裝客氣)是不可能發生的,它用來比喻矯揉造作,假裝謙讓推托的人。而餓鬼因為經常想吃東西,台語的 iau-kui` 又有貪吃、嘴饞的意義。

  台語的 iau-kui` 雖然相當於國語的“餓鬼”,但是餓字台語讀做 ɡo,不讀做 iauiau 應該另外有字。一般認為台語餓義的 iau 是“枵”字。

  《妙悟》在朝韻、英母、陰平聲(iau)下收錄“枵”字,釋義是“玄枵,星名。”沒有說枵(iau)是“餓”的意思,但是把“枵”字讀做 iau(按:玄枵是十二星次之一,包括女、虛、危三個星宿。)。

  《雅俗通》在嬌韻、上平聲、英母(iau)下說:“飢,腹中不飽。”飢字,《廣韻》居夷切(平聲、脂韻),台音 ki,和 iau 之間應該沒有音變關係,把“飢”讀做 iau,是訓讀。

  《增補彙音》也把“飢”字讀做 iau(嬌韻、上平聲、鶯母),這也是訓讀。另外《增補彙音》把“枵”字讀做 hiau(嬌韻、上平聲、喜母),釋義“歷枵”,意義不清楚。

  《厦英》在厦門話餓義的 iau下注明文讀音 hiau,所指的應該是“枵”字。《厦音典》則在 iau 下並收“飢”和“枵”。

  《台日大》對於餓義的台語採用“飢”字。吳守禮《綜台基》在餓義的 iau 下列舉枵、夭、飢、餓、飫五字,但說明“飢”、“餓”二字是訓讀。

  《台語正字》認為台語餓義 iau 的本字是“”(異體),採用“枵”字不足取。

  下面對於枵、夭、飫、四個字加以討論。

 

  (1)枵

  “枵”的本義是大木而中空貌。大徐本《說文》說:“枵,木根也。”段玉裁說大徐本的說解不對。他認為“枵”應該是“大木貌,……木大則多空穴。”所以“枵”有空虛的意義。孫炎的《爾雅注》也說:“枵,秏也。”秏(ㄏㄠˋ)和耗相同,“耗”也有空虛的意義。《正字通》也說:“凡物虛耗曰枵。”因此,“枵”的基本義是“空虛”。如宋•吳子良《荊溪林下偶談》:“意主於諂,辭主於誇,虎頭鼠尾,外肥中枵,此詞科習氣也。”“中枵”就是內容空洞無物的意思。

  這個“枵”字的空虛義也可以用來形容肚子空,肚子空就是肚子餓。如成語“枵腹從公”就是空着(餓着)肚子辦理公家事務的意思。另外一個成語“枵腸轆轆”出自《聊齋誌異》,意思是空的腸子咕嚕咕嚕叫,也是形容肚子很餓。“枵腸轆轆”和另一個成語“飢腸轆轆”意義相同,可見“枵”有“飢(餓)”的意義,這應該是空虛義的引伸。《新唐書•殷開山傳》:“公等勿與爭,糧盡衆枵,乃可圖。”“糧盡衆枵”就是:糧食用完了,衆人肚子餓。“枵”字就直接拿來表示餓的意義了。

  如上面所說,“枵”字有(肚子)餓的意義,那麼“枵”字在台語音讀時有沒有 iau 的音?

  “枵”字,《廣韻》許嬌切(平聲、宵韻),國音ㄒㄧㄠ,台音 hiau。“許嬌切”的反切上字“許”代表“枵”字音讀的聲母,屬曉母,曉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做 h-,但有少數字在口語變成零聲母,如:蒿,呼毛切,hoo(冬蒿,taŋ-o);向,許亮切,hiɔŋʟŋʟ(向東,ŋʟ-taŋ);軒,虛言切,hienien(掬水軒,kiɔk-tsui`-ien[店名])。這種現象可能是舌根清擦音 x-(即本書之 h-)因為發音部位相近而轉成喉清塞音ʔ再成為零聲母。“枵”也是經過這種變化,從文讀音 hiau 變為白讀音(口語)的 iau 了。

  “枵”字既有餓的意義,又可讀做 iau,“枵”是台語餓義 iau 的本字。

 

  (2)夭

  “夭”字,《廣韻》記錄於嬌切、於兆切、烏晧切三個音,其中“於嬌切”的台音是 iau,但是夭字的本義是夭曲,引伸指短命、早逝,並沒有“餓”的意義。吳守禮教授說:台語餓義 iau 用“夭”字是借它的音(《綜台基》1577頁)。

 

  (3)飫

  “飫”字,《廣韻•去聲•御韻》:“飫,依倨切,飽也,厭也,賜也。《說文》本作,燕食也。”飫字不但沒有“餓”的意義反而有“飽”的意義,字音也不讀做 iau。吳守禮教授說:“飫,本義飽厭,音 iʟuʟuiʟ。俗賦新音 iau,表飢餓。”但是台語餓義的 iau 有本字“枵”,用“飫”字似乎沒有必要。

 

  (4

  《說文•食部》:“,飢也。从食,戹聲。”《廣韻•入聲•陌韻》:“,烏格切,飢。”又同書《麥韻》:“,於革切,飢皃。”這兩個音切都屬梗攝、二等、開口呼,在台語讀做 iek(從同音字啞、厄、搤等類推),國音ㄜˋ。

  梗攝、二等、開口呼、入聲的字,在台語音讀時的音變規律是:文讀音 -iek,白讀音有 eʔaʔiaʔ等,但有一個孤例“”字讀做 -au 韻。《廣韻•陌韻》:“,古伯切,至也。”“至”台語叫做 kauʟ,正是“”字。

  “”字的反切是“古伯切”,中古擬音 kŒk。韻尾 -k 因為是舌根音,容易演變為高後元音韻尾 -u,如:“哭”字,空谷切(通攝、一等、開口、入聲),中古擬音 k‘uk,在台語是 k‘ɔkk‘auʟ;又如“毒”字,徒沃切(通攝、一等、合口、入聲),中古音 d‘uok,台音 tɔkt‘au(動詞);又如“曲”字,丘玉切(通攝、三等、合口、入聲),中古擬音 k‘jok,台音是 k‘iɔkk‘iau。同樣道理,“”字的中古音 kŒk ,在台語也可能音變為 kauʟ,“”字中古音Œk 也可能變為 au,再導入介音 i 就成為 iau

  這麼說來,“”的本義是“飢”,又可讀做“iau”,“”也是台語餓義 iau 的本字了。

 

結論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知道,跟台語飢餓義的 iau 音義俱合的字有“枵”和“”,兩個字都可以認為是台語 iau 的本字。不過,“枵”字的飢餓義是本義空虛的引伸,而“”字則本義就是飢(餓),也許“”才是台語餓義 iau 的真正本字。不過,“”字沒有書證,字又比較冷僻,而“枵”字有書證,且目前大都承認“枵”是台語餓義 iau 的本字,如果要加以規範的話,採用“枵”字較佳。

 

 

附論:“枵”、“飢”、“餓”

  相當於台語飢餓義 iau 的古漢語是飢(ㄐㄧ),台音 ki。《說文•食部》:“飢,餓也。”又說:“餓,飢也。”“飢”和“餓”互相轉注,不知道飢和餓有什麼差別。《形音義》說:“在古代,‘飢’和‘餓’有程度上的差別,‘飢’指一般的肚子餓,‘餓’指嚴重的、受到死亡威脇的餓。……現代‘飢’和‘餓’無程度的差別。”

  在台語,“飢(ki)”不常用,但有時還用得到,例如:iau(枵)-kueʟ(過)-ki(飢)=餓過頭;tsi`(止)-ki(飢)=吃一點東西止住餓的感覺;ki(飢)-hŋ(荒)=飢荒。而相當於古漢語“飢”(一般的肚子餓)的台語“枵(iau)”則很常用,舉例如下:iau(枵)-pa`(飽)-ts‘a`(吵)=肚子餓也吵鬧,吃飽了也吵鬧,比喻無理取鬧;iau(枵)-kuã´(寒)-ɡo(餓)=飢寒交迫;iau(枵)-kui`(鬼)-tsiaʔ(食)-p‘uaʟ(破)-ke(家)=貪吃會把家業吃垮;iau(枵)-ke(雞)-m(毋)sioʔ(惜)-ts‘e´(箠),iau(枵)-laŋ´(人)-m(毋)ʟ(顧)-bin(面)-p‘ue´(皮)=飢餓的雞不怕竹棍打它(它還是要去爭取食物),肚子餓的人面子也不顧了(吃相難看);iau(枵)-kau`(狗)siauʟ(數)-siũ(想)-ti(豬)-kuã(肝)-kut(骨)=肚子餓的狗還痴心妄想看看有沒有美味的骨頭可以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另外,在台語“枵(iau)”和“餓(ɡo)”也有差別。“枵(iau)”指一般的肚子餓,但有食物可以進食;而“餓(ɡo)”則指“枵(iau)”得比較久,且沒有東西可以吃,是嚴重的“枵(iau)”。台語“餓(ɡo)”的用例如下:t‘ĩ(天)-te(地)-bo´(無)-ɡo(餓)-si`(死)-laŋ´(人)=天地不會讓人餓死(只要勤奮工作就會有食物,不會餓死。);ɡo(餓)-be-si`(死),tiũʟ(脹)-be-pui´(肥)=餓不死,也不會吃到飽脹成胖子(可以勉勉強強過日子)。

 

廣告
本篇發表於 O(零聲母) 並標籤為 , , , , , , , , , , ,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8 Responses to 夭鬼假細禮(iau-kuiˋ keˋ-seʟ-dzi⊦)──貪吃假裝客氣

  1. 好奇 說道:

    請問飢腸轆轆的台語是什麼?
    常聽我媽說夭sai(三聲)sai(輕聲)
    我問他saisai是什麼意思
    他說不知道以前聽大人講的
    我沒查到也沒聽別人講過
    很好奇真的有這種說法嗎?
    或是有其他音近的講法是我媽聽錯了?

    • 劉建仁 說道:

      “飢腸轆轆"的台語是 “腹肚[pak4-too2] khi1-khi1 khu7-khu7]"。
      形容肚子很餓而很想吃東西的樣子,或因飢餓過頭而吃東西吃得很快(如狼吞虎嚥),台語叫 “枵嗄嗄[iau1-sa3-sa3]" 或 “iau1(枵)-sai5-sai5″。sa3-sa3、sai5-sai5 是疊音後綴,有時有意義,有時無意義。sa3 有吃得很快的意義,sai5 就沒有意義。令堂說 iau1-sai3–sai,有可能有人這麼說。

  2. 引用通告: Taiwanese phrase: Pretence of diffidence when you really can’t help yourself -「愛甲給細二」/「愛食假細膩」 ài chia̍h ké sè-jī | Translating Taiwanese Literature

  3. 引用通告: (卅二) – 百年之歌 Battles of Pioneers

  4. Roxie 說道:

    我正在努力書寫
    關於1720年代(雍正朝)的台灣小說〈百年之歌〉
    為了研究當時人物的對話遣詞
    除了俗諺的收穫,還有「貓面」一詞的使用,
    貴網站資料真是惠我良多,特此致謝~

  5. Oscar Lai 說道:

    以客話解
    因飢餓過頭而吃東西吃得很快(如狼吞虎嚥) : 枵 豺豺
    《爾雅·釋獸》豺,狗足。《疏》豺,貪殘之獸。
    豺豺 客話有二義 同上 即 貪殘 : 貪婪貌 及 兇惡貌

  6. Oscar Lai 說道:

    客話 海陸腔慣用 枵 四縣腔慣用 飢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