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垺屎(tsit⊦-puˊ-saiˋ)──一泡(ㄆㄠ)屎

一垺屎(tsit-pu´-sai`)──一泡(ㄆㄠ)屎

  例句:“全身花豹狸猫,哪有差你這垺鳥仔屎。”(2004.3.17.自由時報14頁)

 

  例句整句都是台語,“花豹狸猫”讀做 hue-pa-li`-niau,意思是有斑點或髒兮兮(台語 hue[花]是花紋,niau 指麻子,語源是麻[ba´]=猫[ba´]=niau)。“這垺鳥仔屎”讀做 tsit-pu´-tsiau`-a`-sai`,意思是“這一泡鳥屎”。全句的意思是:“全身髒兮兮,不差你這一泡鳥屎”。

  本篇主要討論台語屎的量詞“垺(pu´)”,旁及尿、草、糞的量詞 pu´、p‘u´、p‘uʔ 等。

 

台語 pu´ 是量詞

  例句裡的台語“垺(pu´)”是量詞,用於屎、尿,相當於國語的“泡(ㄆㄠ)”,例如:paŋʟ(放)-tsit(一)-pu´-sai`(屎)=拉了一泡屎;paŋʟ(放)-tsit(一)-pu´-dzio(尿)=撒了一泡尿。

  台語量詞 pu´ 也用於土、草,此時 pu´ 相當於國語的“堆”。例如:tsit(一)-pu´-ts‘au`(草)=一堆草;sã(三)-pu´-t‘ɔ´(塗)=三堆土。

  台語 pu´ 也當做名詞用,指堆積起來成堆的東西,此時 pu´ 也相當於國語的“堆”。例如:ts‘au`(草)-pu´=草堆,草垛(ㄊㄨㄛˊ)(它是農家把脫殼後稻草晒乾後堆積起來的大草堆,有的直徑和高度都達數公尺。);punʟ(糞)-pu´=糞堆(把牛糞等堆起來者,做肥料用。)。

 

台語量詞 pu´ 的用字

  做為量詞的台語 pu´,歷來台語、閩南語相關字書、辭書的記載相當混亂。現代台語的標準辭書《台閩》對於草、土及屎、尿都是用 pu´,但用不同的字,草、土的量詞用“垺(pu´)”,屎、尿的量詞用“脬(pu´)”。垺(pu´)也做名詞用,如 ts‘au`(草)-pu´(垺)。

  但是早期的閩南語不是這樣。《厦英》(1873年)認為厦門話 pu´ 是土、草的量詞,屎的量詞是 p‘uʔ,尿的量詞則沒有說明。另外,pu´ 也做名詞用,如 ts‘au`(草)-pu´,punʟ(糞)-pu´。

  《台日大》(1931-32年)則土的量詞用 pu´(字用“堆”),如 tsit(一)-pu´-t‘ɔ´(塗)。同時 pu´ 也做名詞用,如 he(灰)-pu´,ts‘au`(草)-pu´,punʟ(糞)-pu´。而草及屎的量詞則用 p‘u´(字也用“堆”),如 tsit(一)-p‘u´-ts‘au`(草),tsit(一)-p‘u´-sai`(屎)。屎的量詞另外也用 p‘uʔ(字亦用“堆”),如 tsit(一)-p‘uʔ-sai`(屎)。p‘u´ 似乎是 pu´ 的變形。

  《普閩》(1981年)認為相當於普通話屎、尿量詞“泡(ㄆㄠ)”的閩南語是“浡(p‘uʔ)”,如“一浡尿(tsit-p‘uʔ-lio)”(=一泡尿)。又在“攤”字下說“浡(p‘uʔ/buʔ)”相當於普通話量詞“攤”,如“一浡血(tsit-p‘uʔ/buʔ-huiʔ)”(=一攤血),“一浡塗(tsit-p‘uʔ/buʔ-t‘ɔ´)”(=一攤土)。另外在“浡”字下說“浡(p‘uʔ)”是用於一小堆的量詞,如“一浡狗屎(tsit-p‘uʔ-kau`-sai`)”(=一小堆狗屎)。

  《綜台基》(1987年)把“垺”及“浮”並列為台語量詞 pu´ 的字,似乎有意把固體和液體的量詞加以區別,土、草、屎等用“垺”字,尿用“浮”字;另外提示脬、浡、泡都是尿的量詞 pu´ 的字。另外又收錄“(p‘uʔ)”,說是屎的量詞。

  《台話大》(1991年)則土、草的量詞用“埔(pu´)”,並說“埔”又作“峬”;屎、尿用“泡(pu´)”,詞音都是 pu´,而用字不同。

  《國台》(1992年)認為“浡(p‘uʔ/p‘u)”是“小堆之量詞”,如“一浡雞屎(tsit-p‘u-ke-sai`)”。另外在“泡”字下也提到“一浡尿”。

  《厦方言》(1993年)則說“bu”(有音無字)是表示一小堆、一小撮的量詞,用於土、沙、血、痰,如“tsit(一)-bu-huiʔ(血)”(=一攤血)。《台日大》有類似的記述,但現代台語好像已經沒有這樣說了。《台閩》也沒有收“bu”這個量詞。

  《台語正字》(1999年)認為尿的量詞是“脬(p‘u)”,屎是“抔(pu´)”。

  現代台語的辭典《台閩》(2001年)對於土、草及屎、尿的台語量詞都用 pu´,不過,對於土、草用“垺(pu´)”字,屎、尿用“脬(pu´)”字。而見於前人著作的 p‘u´、p‘uʔ 等量詞已經不見了,厦門話的 buʔ、bu 也沒有了,似乎顯示土、草、屎、尿的量詞已經趨於統一,只用 pu´。

  《閩方大》(2006年)對於 ts‘au`(草)-pu´(=草堆)的 pu´ 使用“垺”字,對於尿、屎的量詞 pu´ 也使用“垺”字。對於血、痰、土、沙、草等一小堆、一小撮意義的量詞 bu´(《厦方言》說陰平聲 bu)使用“蕪”字。

 

量詞 pu´ 用字的討論

  經過一番整理,各家對台語量詞 pu´ 的用字有:堆、浡、垺、浮、脬、泡、、埔、峬、抔十個,下面分別加以討論。

 

  (一)堆

  《台日大》對於土的量詞 pu´,草和屎的量詞 p‘u´,以及屎的量詞 p‘uʔ 都使用“堆”字。“堆”,《廣韻》都回切,台語讀做 tui。都回切的反切上字“都”屬端母,端母在中古音、上古音都是舌尖塞音 t-,在台語也是 t-(僅有少數例轉為舌尖塞擦音 ts-),沒有變成雙唇音 p- 的例。“堆”字沒有 pu´ 等的音,《台日大》使用堆字,只是取它的意義。

 

  (二)浡

  《普閩》認為相當於普通話屎、尿的量詞“泡(ㄆㄠ)”的閩南語是“浡(p‘uʔ)”。“浡”字,《廣韻》蒲没切(入聲、没韻),國音ㄅㄛˊ,台語文讀音 put,白讀可以讀做 p‘uʔ(請參見(七))。“浡”的意義是興起貌,如“浡然”是形容草木旺盛的樣子。“浡”字並沒有尿的量詞“泡”的意義,“浡”在意義上和閩南語量詞 p‘uʔ 無關,拿來做為屎、尿的閩南語量詞 p‘uʔ 的字,只是借用它的音。

 

  (三)垺

  《綜台基》把“垺”及“浮”並列為台語量詞 pu´ 的用字。《廣韻》沒有收“垺”這個字,《集韻》有收,記錄五個音:(1)芳無切(同郛。外城);(2)鋪枚切(製陶器的模型);(3)方鳩切(盛大);(4)蒲侯切(盛大);(5)薄口切(同培。垺塿,小土丘)。這裡面,最後一個薄口切(《漢大字》注音ㄆㄡˊ)的意義“小土丘”也可以說是“小土堆”。

  《方言》卷十三:“冢,秦晉之間謂之墳,或謂之培,……自關而東謂之丘,小者謂之塿,大者謂之丘。”可見“垺”(“培”之或體)有“冢”(俗作“塚”)的意義,而“冢”是高大的墳墓,“垺”從這個意義引伸而有“土堆”的意義,因為高大的墳墓是一個大土堆。

  依據《方言》,“塿”是小墳墓,也是一種土堆,“垺”和“塿”構成的複音詞“垺塿”也就有“小山丘”的意義了。

  “垺”在單用時也有土堆的意義,而“垺”在台語可能轉為泛指成堆的東西。台語 ts‘au`(草)-pu´ 及 punʟ(糞)-pu´ 的 pu´,可能就是“垺”字。“垺”又可能從成堆東西的意義引伸而成為量詞,用於土、草、屎等的固體或半固體物。如 sã(三)-pu´(垺)-t‘ɔ´(塗;土),paŋʟ(放)-tsit(一)-pu´(垺)-sai`(屎)。人或牛在野外排泄大便時是成堆的,所以“屎”的量詞是“pu´(垺)”。

  如果“垺”字在台語有 pu´ 的音的話,“垺”就是台語土、草、屎的量詞 pu´ 的本字了。

  如前述,《集韻》認為“垺”讀做“薄口切”(上聲、厚韻)時,“垺”是“培”的或體,有土堆的意義。“垺”的正體“培”在《廣韻》是“蒲口切”,也是上聲、厚韻(“培”有另一音“薄回切”,即ㄆㄟˊ,義為益也,隄也,助也等)。依據《廣韻》的蒲口切,“垺(培)”屬於流攝、一等,中古音 cb‘u。在現代,普通話把小土丘意義的“垺”讀做ㄆㄡˊ,把小土丘意義的“培”讀做ㄆㄡˇ(見《漢語大字典》),而在台灣則“垺”、“培”在小土堆義都讀做 pɔ(見《台語大字典》),pɔ 本是陽上聲,因調值近似而併入陽去聲。

  流攝、一等的字在台語大都文讀 -ɔ 韻(泉州腔則 -io 韻),而唇音字有讀做 -u 韻的例,如:“母”,莫厚切,bu`(又讀 bɔ`、bo`、bio`);“雺”,莫候切,bu(同霧)。流攝、三等唇音字也有讀做 -u 韻的例,如:“富”,方副切,huʟ/puʟ;“副”,敷救切,huʟ;“浮”,縛謀切,hu´/p‘u´;“婦”,房久切,hu/pu;“伏”,扶富切,pu(伏卵)等。這種現象表示流攝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有 -u 韻的音,是中古音韻母 -u 的遺留。

  由此可見“垺”在台語可以讀做 -u 韻。而表示聲母的反切上字“蒲”屬於並母,並母字的聲母在台語有很多讀做 p-,故“垺”字在台語有 pu(暫不考慮聲調)的音。

  另外在聲調方面,“蒲口切”是上聲,台語 pu´ 是陽平聲,兩者並不相符。但是“垺”字在《集韻》有一個反切是“蒲侯切”(普通話讀做ㄆㄡˊ,據此。)。蒲侯切也是流攝、一等,反切上字“蒲”是並母,並母是濁音,在台語一般變為陽調,因此如果撇開字義不談,“垺”字在台語有陽平聲pu´ 的音,跟台語量詞 pu´ 在聲母、韻母、聲調都相符。

  另外,從“垺”字的聲符“孚”來看,以“孚”為聲符的形聲字在台語有讀做 -u 韻的例,如:“孚”,hu;“殍”,hu;“捊”(同抱),pu(抱卵,pu-nŋ)等。故“垺”字在台語讀做 pu´,應該沒有問題。

  “垺”字在台語可以讀做 pu´,又有土堆的意義,引伸為量詞,表示“堆”,台語 ts‘au`(草)-pu´、punʟ(糞)-pu´ 的 pu´(名詞),以及 tsit(一)-pu´-sai`(屎)的 pu´(量詞),其本字應該是“垺”字。而尿的量詞 pu´ 應該另有來源,因為尿是液體,無法成堆(詳後述“脬”、“泡”)。

 

  (四)浮

  “浮”字,《廣韻》縛謀切(平聲、尤韻),台語文讀 hu´,白讀 p‘u´。反切上字“縛”屬奉母,中古音 b‘-,在台語大都變為文讀 h-,白讀 p- 或 p‘-,故“浮”在台語可以讀做 pu´。不過“浮”的本義是漂在水上面,它的多項引伸義也都和國語量詞“堆”或“泡(ㄆㄠ)”無關。“浮”如果做為尿的台語量詞 pu´,只是借它的音。

 

  (五)脬

  《綜台基》提示“脬”、 “泡”、“浡”都是台語尿的量詞 pu´ 的字。

  《說文•肉部》:“脬,膀光也。从肉孚聲。”《玉篇•肉部》:“脬,普交切,膀胱也。”《廣韻•平聲•肴韻》:“脬,腹中水府。匹交切。”《集韻•平聲•爻韻》:“脬,《說文》:‘膀胱也。’通作胞、泡。”

  “脬”,現代漢語讀做ㄆㄠ,台語讀做 p‘au,都是源自《廣韻》的匹交切。

  膀胱是貯存尿液的臟腑,貯滿了,人就會覺得有尿意而加以排泄。排泄一次尿可以說是排泄一膀胱的尿。膀胱在古漢語又叫做“脬”,“一膀胱的尿”就是“一脬尿”,“脬”就成為尿的量詞了。而因為屎也是人體的排泄物,於是尿的量詞“脬”就被擴大其應用範圍,屎的量詞也用“脬”。

  國語“一脬尿”台語叫做 tsit(一)-pu´-dzio(尿),因此,台語尿的量詞“pu´”相當於國語的“脬”。“脬” 字在台語音讀時有沒有 pu´ 的音?如果有,台語尿的量詞 pu´ 的本字就是“脬”了。

  “脬”字的中古音是《廣韻》匹交切,屬於效攝、二等、開口呼。這個韻母的字在台語有讀做 -u 韻的例,如“匏”,pu´;“炮(炰)”,pu´(參見後述(六)泡);因此“脬”字在台語可以讀做 -u 韻母。

  但是“匹交切”的反切上字(表示聲母)“匹”屬滂母(中古音 p‘-),滂母的字在台語大都讀 p‘-,而台語量詞 pu´ 的聲母 p- 則因為 pu´ 是陽平聲,在中古應該是濁音的並母或奉母(中古音皆 b‘-)。滂母和並母、奉母在中古都是雙唇音,說中古音 p‘- 轉為台語 p-,聲調轉為陽平,似乎不是不可能。因此,“脬”字在台語也許可以有 pu´ 的音。

  再從“脬”字的聲符“孚”來看,以“孚”為聲符的字在台語有 pu 或 p‘u 的音。如“孚”,《說文•爪部》:“孚,卵孚也。从爪,从子。一曰信也。”徐鍇說:“鳥之孚卵,皆如其期,不失信也。”可見“卵孚”就是“孚卵”,這個意義的“孚”後來作“孵”,所以“孚”的本義是“孵卵”,台語叫做 pu-nŋ(卵),“孚”字在台語應該有 pu 的音。

  《廣韻》對“孚”只記錄芳無切一個音,但《集韻》則對於“孚”字記錄四個音:(1)芳無切。“說文:卵孚也。……”;(2)房尤切(平聲、尤韻)。“玉采也。”;(3)芳遇切(去聲、遇韻)。“育也。方言:雞伏卵而未孚。或从卵(孵)。”;(4)符遇切(去聲、遇韻)。“育也。”這四個音裡面除了房尤切外,其他三個音都是孵卵、孵化的意思。其中“符遇切”和台語 pu-nŋ(卵)的 pu 的語音相符。“符遇切”的反切上字“符”屬奉母,奉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大都讀 h-,白讀時有 p- 或 p‘- 的例。如:縫,符容切,台語 文讀 hɔŋ´/白讀paŋ´;肥,符非切,hui´/pui´;浮,縛謀切,hu´/p‘u´;飯,扶晚切,huan;等等。而在韻母方面,遇韻所收的字在台語大多讀做 -u 韻,如住、附、注、句、赴等等都是。又因“孚”的聲母奉母是濁音,在台語的聲調變為陽去聲。因此,“孚”字“符遇切”在台語的音讀是文讀 hu,白讀 pu

  又如“浮”字,《廣韻•平聲•尤韻》縛謀切,台語白讀 p‘u´。

  孚、浮、脬在中古《廣韻》分屬於不同的韻部,但在上古音則同屬於幽部。“孚”是幽部三等,擬音 cp‘jog;“浮”是幽部二等,擬音 cb‘og;“脬”也是幽部二等,擬音 cp‘og(以上據董同龢《上古音韵表稿》),可見孚、浮、脬三個字在上古的音很靠近,而“孚”在台語可以讀做pu,“浮”讀做 p‘u´,“脬”也可以讀做 pu´ 了。

  綜合以上所說,台語尿的量詞 pu´,它的本字應該是“脬”字。

 

  (六)泡

  《綜台基》提示“脬”、“泡”、“浡”都是台語尿的量詞 pu´ 的字。“泡”字,《說文》說是河流名稱,字音“匹交切”。《玉篇》也說“泡”是河流名稱,又說河水流動的樣子;字音是“普交切”和“薄交切”兩個。《廣韻》也記錄“匹交切”及“薄交切”(都在平聲、肴韻)兩個音,都是河流名稱,而讀做“匹交切”時“泡”另外有“水上浮漚”(即泡沫)的意義。

  在現代漢語,“泡”有ㄆㄠˋ和ㄆㄠ兩個音,讀做去聲ㄆㄠˋ時,指氣體在液體內使液體鼓起來造成球狀或半球狀體(《現漢》)。這是泡字的基本義。而“泡”讀做陰平聲ㄆㄠ時,主要有兩項意義:(1)鼓起而鬆軟的東西;做形容詞則指虛而鬆軟。(2)量詞。用於屎和尿。如:拉了一泡屎;撒了一泡尿。

  在台語,屎和尿的量詞是 pu´,如:paŋʟ(放)-tsit(一)-pu´-sai`(屎);paŋʟ(放)-tsit(一)-pu´-dzio(尿)。所以,國語的屎、尿的量詞“泡”相當於台語屎、尿的量詞“pu´”,但是“泡”字是不是台語量詞 pu´ 的本字,還要看“泡”字在台語有沒有 pu´ 的音。

  撇開字義不談,《廣韻》對於“泡”字記錄“匹交切”及“薄交切”兩個音(都在平聲、肴韻),“匹交切”就是現代漢語的ㄆㄠ,而“薄交切”則現代漢語讀做ㄆㄠˊ,台語讀做 pau´,如:庖、匏、炮(炰)、跑、鉋等字台語都讀 pau´(《彙音寶鑑》)。在這裡面,“匏”及“炮(炰)”的台語白讀音是“pu´”。

  “匏”又叫匏瓜,是一種蔬菜類植物,屬葫蘆科,果實成葫蘆形,未成熟時可當做蔬菜食用,台語叫做 pu´-a`(匏仔),如台灣諺語有:“細漢偷挽匏,大漢偷牽牛。”比喻幼小時有不良行為應及早糾正。匏瓜的果實成熟後,果皮變硬,挖掉瓤子可做容器,對半剖開,可以做為舀水的器具,台語叫做 pu´(匏)-hia,國語叫水瓢。

  “炮”又寫做“炰”。 《說文•火部》:“炮,毛炙肉也。”意思是“把帶毛的肉用泥包住放在火上燒烤。音ㄆㄠˊ。”(《形義分析》401頁)。在台灣,把甘薯放在炭火旁的熱灰堆裡烤熟叫做 pu´-han(番)-tsi´(藷),這個 pu´ 的本字就是“炮(炰)”。

  “匏”、“炮(炰)”二字在台語有 pu´ 的音,跟“匏”、“炮(炰)”同音的“泡”(都是薄交切,且聲符都是“包”)在台語當然也有 pu´ 的音了。

  “泡”字在國語是屎、尿的量詞(讀做陰平聲ㄆㄠ,相當於匹交切),在台語又有 pu´ 的音,台語屎、尿的量詞pu´ 的本字可以說是“泡”字了。

  “泡”在台語為什麼有 pu´ 的音?這和“泡”的上古音有關。“泡”字在上古屬幽部二等,董同龢擬音 *cb‘og(王力擬音 *cbeu),上古韻母 *-og 的主要元音 [o] 是後元音,影響韻尾 -g 使其變成 -u;主要元音 [o] 又受韻尾 -u 的影響而高化成為 [u],韻尾 -u 和主要元音 u 合併,於是上古韻母 *-og 在台語就變成 -u 了。

  “泡”的上古音聲母 *b‘- 在台語清化成為 p-,又因 *b‘- 本來是濁音,聲調變為陽調,於是“泡”的上古音 *cb‘og 在台語就變成“pu´”。

  屎、尿量詞“泡”的理據:

  “泡”字的基本義是泡沫,為什麼變成屎、尿的量詞?屎是固體或半固體物,尿是液體,兩者為什麼用一樣的量詞──“泡”?這恐怕需要進一步的討論。

  作者認為屎、尿的量詞“泡”應該是“脬”的同音假借。“脬”,《廣韻》匹交切,和“泡”同音。《說文•肉部》:“脬,膀光也。”膀光即膀胱。膀胱貯存尿液,貯滿了就排放,“一膀胱尿”就是“一脬尿”。《集韻》說“脬”通作“泡”,所以“一脬尿”就變成“一泡尿”,“泡”就成為尿的量詞了。

  尿是人體的排泄物,屎也是人體的排泄物,於是尿的量詞“泡”就被擴大使用範圍,也用於屎上面,屎也說“一泡屎”了。或者屎的量詞本來是“垺”,因為音同或音近而和“脬(泡)”合流(垺和脬的聲符都是“孚”),於是屎、尿的量詞都使用“泡”了。

 

  (七)

  吳守禮教授認為屎的量詞 p‘uʔ 可以用“”字。“”是塵土飛揚貌或塵土的意思,和土有關,但沒有“堆”的意義。而“”字的音是《廣韻》蒲没切(入聲、没韻),國音ㄅㄛˊ,台語文讀 put

  “”字的中古音“蒲没切”屬於臻攝、一等、合口、入聲,這個韻母的字在台語白讀時有變為 -uʔ 的例,如:“突”(觸撞),陀骨切,台語 文讀 tut白讀tuʔ;“鬻”(釜中沸水溢出),蒲没切,putp‘uʔ。“”和“鬻”同音,故“”有 p‘uʔ 的音。但“”字沒有“堆”的意義,台語量詞 p‘uʔ 用“”字,只是借它的音。

 

  (八)埔

  在傳統漢字字書裡並沒有“埔”字。“埔”是一個地名專用的方言字。“埔”讀做ㄆㄨˇ時用於“黃埔”,是廣東省珠江口的一個地名;讀做ㄅㄨˋ時用於“大埔”,是廣東省東北部的一個縣名。

  而“埔”字在台灣方言讀做 pɔ(陰平聲),指平坦的地,如:平埔(pẽ´-pɔ)=平地、平原;海埔(hai`-pɔ)=海邊的平坦地;溪沙埔(k‘e-sua-pɔ)=河邊的平坦沙地;草埔(ts‘au`-pɔ)=草原等。

  “埔”在台灣也用於很多地名,大都用於平坦的地區,如新竹縣的新埔,台中縣的外埔,彰化縣的埔心,嘉義縣的大埔等等。

  “埔”在台語沒有“堆”的意義,相反地有“平”的意義,把“埔”拿來做為台語土、草的量詞 pu´ 的字,並不洽當。

 

  (九)峬

  “峬”字不單用,和“峭”構成複音詞“峬峭”,意思是山形好貌,也指風姿優美。而“峬”字的音是《廣韻》博孤切,國音ㄅㄨ,台音 pɔ。“峬”字在台語或許有 pu´ 的音,但是“峬”並沒有“堆”的意義,“峬”和台語量詞 pu´ 無關。

 

  (十)抔

  “抔”,《廣韻》薄侯切(平聲、侯韻),國音ㄆㄡˊ,台音 pɔ´(《彙音寶鑑》)。“抔”是用雙手捧取的意思。又“抔”也當做量詞使用,表示用雙手捧取的量(同時也表示少量)。這個意義台語叫做 p‘ɔŋ`(捧),例如:古漢語的“一抔土”,台語叫做 tsit-p‘ɔŋ`-t‘ɔ´(一捧塗)。

  《普閩》認為“抔”的閩南語白讀音是 pu´,用如 tsueʟ-pu´(做抔),合夥的意思。tsueʟ-pu´(或 tsoʟ-pu´)也見於《厦英》,《厦英》說 tsueʟ-pu´ 是兩個人或兩個以上的人一起來或聚集的意思。這個 tsueʟ-pu´《台日大》沒有收,也許這個詞在台灣並不普遍使用。

  閩南語 tsueʟ(做)-pu´ 的pu´ 應該和 ts‘au`(草)-pu´、punʟ(糞)-pu´ 的pu´ 是同一個詞,聚集成堆的意思。

  “抔”字的中古音“薄侯切”屬於流攝、一等,流攝、一等的唇音字在台語有變為 -u 韻的例,如:“母”,莫厚切,bu`;“雺”,莫候切,bu(同霧)。所以,“抔”(薄侯切)在台語有可能變為 pu´ 的音。

  但是 tsueʟ(做)-pu´、ts‘au`(草)-pu´ 等的pu´ 是聚集成堆的意思,而“抔”是用雙手捧取東西(動詞)或指用雙手捧取的量(量詞),“pu´”和“抔”兩者的詞義並不相符,tsueʟ(做)-pu´ 的 pu´ 應該不是“抔”字。

  《台語正字》認為屎的台語量詞 pu´ 是“抔”字,這倒有可能。“抔”做為量詞時指用雙手捧取的量,而人體一次排泄的屎的量和“一抔土”的量差不多,“抔”又有台語 pu´ 的音,因此有可能把“一抔土”的量詞“抔”引伸用於屎,“一抔屎”就是台語 tsit-pu´-sai`。

  《厦方言》說“bu”是表示一小堆、一小撮的量詞,用於土、沙、血、痰。這個 bu 說不定是“抔”字。“一抔土”是一捧的土,表示少量的土,而“抔”的中古音“薄侯切”的擬音是 cb‘u,有可能在厦門話變為 bu。

 

結論

  以上對於各家採用的台語土、草、屎、尿的量詞 pu´ 的十個用字加以討論。在這十個字裡面,“垺”有 pu´ 的音,字義有土堆的意思,台語土、草、屎的量詞 pu´ 的本字應該是“垺”字。

  “脬”是膀胱,一次排泄的尿量可說“一脬尿”,而“脬”字在台語有 pu´ 的音,所以台語尿的量詞 pu´ 的本字是“脬”。

  “泡”是“脬”的通假字,所以“一脬尿”也可以寫做“一泡尿”。“泡”在台語可以讀做 pu´,因此“泡”也可以做為台語尿的量詞 pu´ 的字。但是“泡”的常用義是泡沫、泡茶、泡菜等,為避免混淆,在台語,尿的量詞 pu´ 以使用“脬”字比較好。

  “抔”是用雙手捧取的量,跟人體一次排泄的屎的量差不多,且在野外排泄時屎成為一小堆,和“一抔土”類似。而“抔”字在台語又有 pu´ 的音,因此,台語屎的量詞 pu´ 的本字也有可能是“抔”字。

  除了垺、脬、泡、抔四個字外,其他各字都只是借音字,並不是本字。

  屎是半固體,尿是液體,屎和尿的量詞宜加以區別。在台語,屎的量詞 pu´ 宜使用“垺”字或“抔”字,尿的量詞 pu´ 宜使用“脬”字。

 

 

附論1. 胞(pu´)──尿的量詞

  “胞”字在《廣韻》有“布交切”及“匹交切”(皆平聲、肴韻)兩個音,意義都是胎衣。而“胞”讀做匹交切時和“脬”同音,故“胞”通“脬”。“脬”是膀胱,“一脬尿”也寫做“一胞尿”,如元•杜仁杰《耍孩兒》曲:“則被一胞尿,爆的我沒奈何。”所以“胞”也是尿的量詞。

  “胞”字,《集韻》記錄五個音,其中有一個是“蒲交切”,和炮(炰)、匏同音。炮(炰)、匏在台語白讀時讀做 pu´(文讀音 pau´),因此“胞”字依據《集韻》“蒲交切”的台語白讀音也是 pu´。

  “胞”既是尿的量詞,在台語又有 pu´ 的音,“胞”也是台語尿的量詞 pu´ 的字。

 

 

附論2. 包(pu´)──草、糞的量詞

  “包”的甲骨文是肚子裡面有孩子的形象,篆文改為從勹,從巳(“巳”是未成形的胎兒),以會胎胞之意。所以“包”的本義是胎胞,就是胎衣,後“包”字被“裹”等引伸義所專用,胎衣義的“包”改作“胞”。

  “包”從胎衣的意義引伸出動詞“裹起來”的意義,用做名詞則指裹好、包好的東西,如包袱、郵包、藥包。“包”又用來比喻形狀像“包好了的東西(如包袱)”那樣鼓起來或凸出來的東西,如:山包(小山之意)、蒙古包。台語 ts‘au`(草)-pu´、punʟ(糞)-pu´ 是草堆、糞堆(堆肥),也是在地面上凸出來的東西,這個 pu´ 可能就是“包”字。

  “包”字,《廣韻》“布交切”,台音 pau。但《集韻》另外記錄“蒲交切”的音,說是“匏”的或體。“匏”在台語的白讀音是 pu´,故“包”字在台語也應該有 pu´ 的音。台語 ts‘au`(草)-pu´、punʟ(糞)-pu´ 的 pu´,有可能是“包”字。

 

 

附論3. 苞(pu´)──(草)堆、草的量詞

  《玉篇•艸部》:“苞,博交切;叢生。又積也,豐也。”“叢生”是草木等聚集在一起生長的意思,“積”是聚集成堆的意思,“積”應當是“叢生”的引伸。而台語 ts‘au`(草)-pu´ 就是草的聚集成堆者,所以台語 ts‘au`(草)-pu´ 的 pu´ 可能是“苞”字。

  “苞”字的音,《廣韻》布交切,和“包”字同音。其實,“包”字也有叢生的意義,如《書•禹貢》:“草木漸包。”的“包”就是叢生的意思,後來寫做“苞”。“包”的叢生義可能是從包裹的引伸義“聚集在一起”而來。

  “苞”在《集韻》有“班交切”(和《廣韻》布交切同音)、“蒲交切”及“被表切”三個音,其中讀做“蒲交切”(平聲、爻韻)時是“匏”的或體。“匏”在台語白讀時讀做 pu´,故“苞”在台語也有 pu´ 的音。

  “苞”有“積(聚集成堆)”的意義,在台語又有 pu´ 的音,台語 ts‘au`(草)-pu´ 的 pu´ 應當是“苞”字。厦門話 tsueʟ(做)-pu´ 是一起、聚集的意思,引伸為合夥。這個 pu´ 也可能是“苞”字。

  在台語,“苞”又從草苞(ts‘au`-pu´)引伸出量詞 pu´,表示“堆”,如“一苞草(tsit-pu´-ts‘au`)”=一堆草,並擴大範圍,土、屎的量詞(表示堆)也用“苞(pu´)”了。

  《厦英》對於厦門話 ts‘au`(草)-pu´ 有兩個解釋:(1)一簇茂盛的草木;(2)一堆割下來的草。這兩個解釋相當於《玉篇》對“苞”字的釋義:“叢生”及“積”,值得參考。

 

 

附論4. 裒(pu´)──草、糞的量詞

  《廣韻•平聲•侯韻》:“裒,聚也。薄侯切。”“裒”和“抔”同音(國音ㄆㄡˊ),在前面討論“抔”時說過“抔”在台語有 pu´ 的音,故“裒”字的台語白讀音是 pu´。而“裒”字的意義是聚集,因此,厦門話 tsueʟ(做)-pu´(聚集在一起;合夥)的 pu´ 應該是“裒”字。

  聚集則成堆,台語 ts‘au`(草)-pu´、punʟ(糞)-pu´ 的 pu´ 也有可能是“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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