糞掃(punʟ-soʟ)──垃圾

糞掃(punʟ-soʟ)──垃圾

  例句:“汪XX表示:‘沈XX罵他「垃圾」,但為了台灣被罵「垃圾」,我覺得很光榮。’”

 

  例句裡的“垃圾”,汪XX(電視節目主持人)和沈XX(前立法委員)兩個人在電視上口頭講的時候,都說 punʟ-soʟ。的確,國語的“垃圾”(ㄌㄜˋ ㄙㄜˋ,大陸普通話叫ㄌㄚ ㄐㄧ)在台語叫做 punʟ-soʟ,它的正確寫法是“糞掃”。“糞掃”是一個古漢語,國語、普通話已經不這麼說了,但在台語“糞掃(punʟ-soʟ)”還是一個活的語詞。

  台語垃圾意義的 punʟ-soʟ,閩南語及台語辭書一般寫做“糞掃”,也有人寫做“糞埽”(《國台》、《台閩》),而張清波《台語正字》比較特別,他認為 punʟ-soʟ 是“坋”及“糞屑”(見該書175頁及475頁)。

  “垃圾”的台語為什麼叫做“糞掃”?它的理據為何?

  “糞掃”由“糞”及“掃”二字構成,先說“糞”。

  “糞”字,《廣韻》方問切(去聲、問韻),台語文讀音 hunʟ,白讀音 punʟ。在中古音,“糞”的切語方問切的反切上字“方”(表示聲母)屬幫母(p-),台語把“糞”字讀做 punʟ 是中古音的遺留。

  “糞”字在現代漢語主要指大便,但在台語“糞”字讀做 punʟ 時主要指肥料。如:loʔ-punʟ(落糞)是施肥;sio-punʟ(燒糞)是把雜草、稻草等與土壤一層一層堆起,然後放火加以焚燒,燒後的灰土做肥料。

  “糞”字雖有動物排泄物大便的意義,但在台語,人及牛、馬等動物所排泄的大便叫“sai`(屎)”,如 paŋʟ-sai`(放屎)、ɡu´-sai`(牛屎)、ti-sai`(猪屎)、kau`-sai`(狗屎)等。而說“糞(punʟ)”時一般指“肥料”。如 loʔ-punʟ(落糞)=施肥;ieŋʟ-punʟ(壅糞)=施肥。過去在普遍使用化學肥料以前,人、牛、猪等的大便是重要的農田肥料,台語 k‘ioʔ-punʟ(拾糞)就是撿拾牛、猪等的大便做為肥料的意思,此時的“punʟ(糞)”兼指大便及肥料。

  但是“糞掃”的“糞”並不是大便、肥料的意義,而是“掃除”的意思,“掃除”是“糞”字的本義。《說文•部》:“糞,棄除也。”段玉裁認為有誤,“糞”應該釋作“除也”。

  “糞”字的篆文是,下面是兩隻手,中間是ㄅㄢ,盛穢物的器具),上面是(釆ㄅㄧㄢˋ,表示穢物、屎),整個字的意思是雙手推(ㄅㄢ)把污物棄除,是一個會意字。

  最古老的漢字甲骨文也有“糞”字。甲骨文的“糞”是,“象雙手執箕棄除穢物之形。”(《甲骨文字典》439頁)。下面是兩隻手,中間是“箕”(裝穢物用),上面的三個小點表示塵土之類穢物。《說文》引用官溥(人名)的說法說這些小點是“矢”(屎、大便),不一定正確,應該是表示穢物。

  甲骨文的“糞”,有另一種字形是,一手持帚,一手持箕,箕上有三小點表示污物(見《形義分析》142頁)。

  從甲骨文“糞”的字形及《說文》對篆文“糞”的解釋來看,“糞”的本義是“掃除塵土、穢物”,是動詞(如禮•曲禮》:“凡為長者糞之禮,必加帚於箕上。”),後轉為名詞,指“被掃除的塵土、穢物”。因為大便(屎)也是穢物,所以“糞”也轉指大便。如《吳越春秋•句踐入臣外傳》:“今者臣竊嘗大王之糞。”因為大便可以做肥料,“糞”又指肥料。明•徐光啟《農政全書》:“起宿土,雜以蒿草,火燎之,以絕蟲類,並得為糞。”

  在台語,收集牛、猪的大便(屎)叫做 k‘ioʔ-punʟ(糞),“糞(punʟ)”指牛屎、猪屎,做肥料之用。而人的大小便混合的液體肥料(水肥)則叫做“肥(pui´)”或“大肥(tua-pui´)”。iũ`-pui´(舀肥)是從糞坑舀出水肥;pui´-t‘aŋ`(肥桶)是裝水肥的桶。

  下面說“掃”。

  “掃”本作“埽”,《廣韻》記錄兩個音:(1)蘇老切(上聲、晧韻);(2)蘇到切(去聲、号韻)。國音ㄙㄠˇ是依據“蘇老切”,台語文讀音 soʟ 及白讀音 sauʟ 是依據“蘇到切”。

  “掃”字《說文》寫做“埽”。《說文•土部》:“埽,棄也。从土,从帚。”段玉裁認為“棄也”是錯的,應改正為“也”。而“”(國語ㄈㄣˋ)則《說文•土部》:“,埽除也。从土,弁聲,讀若糞。”段玉裁說:“字《曲禮》作糞。”所以“”和“糞”是同一個詞。在《廣韻》,“”和“糞”是同音,都是“方問切”。

  “”又寫做“”;“糞”也寫做“”(《釋文》:“,本又作糞。”);“拚”同“”(《廣韻》:“拚,同。”)。這幾個字都是異體字,而最基本的恐怕是“糞”字,不過楷書的“糞”已經看不出棄除或掃除的意義,甚至有人認為吃下去的“米”變“異”而成為“糞”(大便),這種解釋是不正確的。

  依據《說文》,“糞”是棄除,“掃(埽)”是棄,兩者意思差不多。而依《辭源》則“糞”是掃除,“掃”是掃除塵穢,“掃除”是清除塵穢,所以“糞”和“掃”的意義差不多。依《漢大字》則“糞”是“掃除”,“掃”是“用掃帚除去污穢”,特別指明使用掃帚。而“糞”的甲骨文也有“帚”(更有“箕”) ,因此可以說,“糞”和“掃”都是“用掃帚除去污穢”的意思。“糞”和“掃”既然詞義相同(或相近),這兩個字合成的詞“糞掃”也是“用掃帚除去污穢”(動詞)的意思了。合成詞“糞掃”,用現代漢語來說,就是“掃除”、“打掃”,台語叫做 piãʟ-sauʟ(摒掃)(摒[piãʟ]有清除、清理的意義)。

  合成詞“糞掃”是動詞,是“用掃帚除去污穢”的意思,由此引伸,“被掃除的污穢”也叫做“糞掃”,此時“糞掃”是名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垃圾”。

  “糞掃”在古漢語有書證,並有“糞掃衣”一詞。唐•釋慧琳《一切經音義•大寶積經》:“此比丘高行制貪,不受施利,捨棄輕妙上好衣服,常拾取人間所棄‘糞掃’中破帛,於河澗中洗濯令淨,補納成衣,名‘糞掃衣’。”根據這個記述,“糞掃”就是現代漢語的“垃圾”。在垃圾堆中撿拾破碎布,在河裡清洗後縫縫補補做成的衣服叫做“糞掃衣”。古時候有德的高僧是穿這種衣服的。和尚穿的衣服叫做納衣、衲衣、百衲衣都是源自“糞掃衣”(“納”有縫的意義)。

  因此,台語垃圾義的 punʟ-soʟ,本字就是古漢語的“糞掃”。

 

  《台語正字》認為台語垃圾義的 punʟ-soʟ 的正字是“坋”。

  《說文•土部》:“坋,塵也。”“坋”字的意義與垃圾有關。

  “坋”字《廣韻》記錄兩個音:(1)房吻切(上聲、吻韻),國音ㄈㄣˋ,台語文讀音 hun`(《彙音寶鑑》),白讀依反切可讀 pun` 或 pun。(2)扶問切(去聲、問韻),國音ㄈㄣˋ,台語文讀音 hun,白讀可讀 pun(因反切上字“扶”為濁音)。“坋”字的台音雖然沒有 punʟ 的音,但近似。

  “”字見於《集韻》。《集韻•入聲•没韻》:“,塵也。蘇骨切。”“”字也是塵的意思,字音是國音ㄙㄨˋ(《漢大字》),而從反切來看,“”字台語應該讀做 sut。

  “坋”、“”二字雖然都有塵的意義,但“垃圾”還包括“扔掉的破爛東西”,因此,“坋(pun-sut)”不是台語垃圾義 punʟ-soʟ 的本字。

  《台語正字》又說台語 punʟ-soʟ 的正字是“糞屑”。“糞”字已詳如前述。“屑”字有碎末的意義,如鐵屑、木屑、冰屑、米屑、煤屑,但不一定是要扔掉的東西,與垃圾的意義不符。而“屑”字的音是《廣韻》先結切(入聲、屑韻),國音ㄒㄧㄝˋ,台語文讀音 siet,白讀音有 seʔ、sut、sap(見《厦音典》),但不讀 soʟ

  從字義及字音來看,“糞屑”也不是台語垃圾義 punʟ-soʟ 的本字。

 

 

附論:“垃圾”的語源

  “垃圾”的語源是“擸”(《辭源》ㄌㄚˋ ㄗㄚˊ)或“拉颯(ㄌㄚ ㄙㄚˋ)”。“擸”本來是混雜、邋遢(形容詞)的意思(見《辭源》),如《吳趨風土錄》所引諺云:“乾淨冬至,擸年。”意思是如果冬至那一天放晴,那麼過年時會下雨、下雪,搞得道路泥濘,不乾淨。後來“擸”做名詞用,指邋遢、不乾淨的、被棄除的東西。“擸”因為筆畫多,於是改用字音相近的“拉扱”二字(ㄌㄚ ㄔㄚ)。又因“拉扱”屬於穢土之類東西,故又改成土字旁的“垃圾”,成為現在通用的寫法,語音也轉為ㄌㄜˋ ㄙㄜˋ(台灣的國語)或ㄌㄚ ㄐㄧ(大陸普通話)。

  “垃圾”一詞做為“髒土或扔掉的破爛東西”(《現漢》)的意義,在宋代就有了。如宋•吳自牧《夢梁錄•河舟》:“更有載垃圾糞土之船,成群搬運而去。”

  “垃”字見於《龍龕手鑑》,音“郎合切”。“郎合切”相當於《廣韻》的“盧合切”(入聲、合韻),和“拉”字同音,故“垃”字普通話讀ㄌㄚ。“圾”字見於《集韻》,音“逆及切”,與“岌”字同音。因“岌”字普通話讀ㄐㄧˊ(與逆及切不符),故“圾”也讀ㄐㄧˊ(意思是危險,同岌),但在“垃圾”一詞則讀做陰平聲ㄐㄧ。

  而“垃圾”一詞台灣的國語讀做ㄌㄜˋ ㄙㄜˋ,應當是源自“擸”的音轉。

  “擸”的本義是混雜、邋遢,邋遢就是不潔淨,不潔淨台語叫做 laʔ-sap,正是“擸”二字。“擸”字,《廣韻》盧盍切(入聲、盍韻),國音ㄌㄚˋ,在台語可讀做陰入聲的 lap,韻尾弱化則成為 laʔ。“”字,《廣韻》私盍切(入聲、盍韻),國音ㄙㄚˋ(但《辭源》讀ㄗㄚˊ,是據才盍切),台音 sap。因此“擸”二字在台語讀做 lap-sap 或 laʔ-sap,“擸”是台語不潔淨(骯髒)義 laʔ-sap 的本字。

  “擸”又寫做“拉颯”(《辭源》:“穢雜,零亂。”讀ㄌㄚ ㄙㄚˋ。)及“剌”(《廣韻》:“不淨也。”音ㄌㄚˋ ㄗㄚˊ。)。又有“搕”(ㄜˋ ㄗㄚˊ),指糞便、垃圾(《辭源》702頁),這又是“擸”的引伸與音變。“搕”,《廣韻》烏合切(入聲、合韻),和“擸”的“盧盍切”比較,韻母相近,“搕”可能是“擸”的音轉,“搕”應該是從“擸”衍生出來的詞。

  另外,腌臢(ㄚ ㄗㄚ)、骯髒(ㄤ ㄗㄤ)都是不乾淨的意思,可能都和搕(及擸)有關(請參見<垃圾[laʔ-sap]>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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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糞掃(punʟ-soʟ)──垃圾

  1. 陳熹權 說道:

    12. 糞掃(punʟ-soʟ)──垃圾
    個人意見如下:
    糞掃(punʟ-soʟ)──垃圾,敝人用字為「坌埽」,謹說明如下:
    坌 音:vun5 字義:聚積的灰塵
    【廣韻】【集韻】【韻會】𠀤蒲悶切,音𦯀。塵也,聚也,𠀤也。【司馬相如•哀秦二世賦】登陂陀之長阪,坌入曾宮之嵯峨。【後漢•禰衡傳】飛詞聘辯,溢氣坌湧。【唐書•儒學傳】坌集京師。

    埽 音:so5 字義:廢棄物或污穢物
    說文:棄也
    【唐韻】【集韻】【韻會】【正韻】𠀤蘇老切,音嫂。【說文】棄也。从帚,以帚却土也。 又【廣韻】蘇到切【集韻】【韻會】【正韻】先到切,𠀤音噪。【周禮•地官•閽人】掌埽門庭。【禮•少儀】汜埽曰埽,席前曰拚。【註】汜埽,席埽也。拚,除穢也。 又堤岸曰埽。竹木爲枋,柳實其中,和土以捍水,令黃河之役用之。 又叶蘇后切,音叟。【詩•鄘風】牆有茨,不可埽也。叶下道醜,道叶頭上聲。
    蘇到切与先到切,即音:so5,嫂音:so4。
    坌埽 vun4-so5 垃圾

    至於
    垃圾 la4-sab5 垃圾、骯髒

    菈 la1 污穢骯髒的草屑
    墋 sam1 污穢骯髒的塵土
    墋 音:sam1 字義:污穢骯髒的塵土
    【廣韻】初朕切【集韻】【韻會】【正韻】楚錦切,𠀤音磣。沙土也。【沈約•郊居賦】寧方割于下土,廓重氛于上墋。 又混沌,不淸澄貌。【陸機•漢功臣贊】茫茫宇宙,上墋下黷。 凡慘黷,𠀤當作墋黷,見【英華辨証】。
    所以
    菈墋 la7-sam1 污穢骯髒的草屑或塵土、骯髒

  2. 洪振忠 說道:

    國台語罵人的話: 飯桶 有可能是糞捅的諧音
    又國語 混蛋 其來源可能是荒唐 或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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