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桶(p‘un-t‘aŋˋ)──餿水桶、廚餘桶

潘桶(p‘un-t‘aŋ`)──餿水桶、廚餘桶

  例句:“汐止市推動資源回收多年有成,近月來更積極推動廚餘回收,在許多大型社區中設置餿水回收桶,桶外漆有「ㄆㄨㄣ
ㄊㄤˋ」兩個注音,台語的發音讓居民們都倍感親切。”(2001.4.16.自由時報13頁)

ㄆㄨㄣ ㄊㄤˋ(p‘un-t‘aŋ`)是一個台灣話語詞,是收集“p‘un”的“t‘aŋ`(桶)”,如果收集的容器是陶器的話,就叫做 p‘un-kŋ(缸)。

台語 p‘un 是什麼?就是國語的“淘米水”,也就是洗米後倒出來的白色混濁的液體。淘米水含有米糠,在過去的台灣把它拿來做養豬的飼料,因此不管是農村或都市,幾乎每一個家庭都有一個 p‘un-t‘aŋ`(桶)或 p‘un-kŋ(缸),用來收集淘米水及已經酸臭的剩菜、剩飯、剩湯等所謂的“廚餘”。p‘un-t‘aŋ` 雖然不僅僅是收集 p‘un,但仍然稱為 p‘un-t‘aŋ`。甚至於現在大多不收集淘米水,只收集廚餘,還是叫做 p‘un-t‘aŋ`。

台語 p‘un-t‘aŋ` 的“t‘aŋ`”是“桶”字,這很容易了解,但是“p‘un”有沒有字?怎麼寫?

台語 p‘un(淘米水)的本字是“潘”。一般人只知道“潘”是一個姓,台語文讀音 p‘uan,白讀音 p‘uã(姓),不知道它是 p‘un 的本字。

東漢時成書的《說文》說:“潘,淅米汁也。从水,番聲。”“淅”就是淘洗,淅米汁就是淘米水,洗過米的水,因此從字義來說,“潘”字是台語淘米水意義 p‘un 的本字。

再從字音來看,“潘”字,《廣韻》普官切(平聲、桓韻),屬於山攝、一等、合口、滂母,擬測的中古音是 p‘uɑn(董同龢、王力)。反切上字“普”屬滂母,滂母的字在台語讀 p‘-,和中古音一樣。

山攝字的主要元音是“a類”,在台語大都變成 a,開口字韻母變為 -an,合口字的韻母變為
-uan,如:般,puan;端,tuan;酸,suan;官,kuan 等等,因此“潘”字在台語的文讀音是 p‘uan,而它的主要元音 a 受韻尾
n 的影響而鼻化,白讀音就變成 p‘uã,台語潘姓就叫 p‘uã。

“潘”字在當做淘米水意義時讀做
p‘un,也就是說它的韻母自中古的 -uɑn 變成台語的 -un,主要元音 ɑ 不見了。這可能是受了介音 u 的影響,主要元音 ɑ 慢慢高化成為 u,與介音合併而成為 -un(也就是所謂的 u- 音變),可表示如下:

這種演變不只是“潘”一個字有這種變化,在山攝裡有好幾個字是這樣變化的,如下表:

例字

中古音

現代台語

文讀

白讀

管(古滿切)

ckuɑn

kuan`

kun`

am-kun`(脖子)

船(食川切)

cdʑ‘juæn

tsuan´

tsun´

-tsun´(渡船)

環(戶關切)

cɤuan

k‘uan´

k‘un´

k‘un´-hut(環繞佛像)

脫(他括切)

t‘uɑtɔ

t‘uat

t‘ut

t‘ut-tsau`(脫走)

滑(戶八切)

ɤuætɔ

huat

kut

kut(路滑)

因此,在漢語音韻的演變上,“潘”字在台語讀做 p‘un 是符合音變規律的。

綜合上面“潘”字在字義及字音上的探討,可以確定台語 p‘un(淘米水)的本字是“潘”。

“潘”(淘米水)是一個先秦漢語的語詞,最早的書證可能是《禮記》或《左傳》。《禮記•內則》:“其間面垢,燂潘請靧。”注:“潘,米瀾也。”“米瀾”就是指淘米水(燂:ㄑㄧㄢˊ,燒熱。靧:ㄏㄨㄟˋ,洗臉。)。這一則書證的意思是:臉髒了,把淘米水燒熱洗臉。

《左傳•哀公十四年》:“陳氏方睦,使疾,而遺之潘沐,備酒肉焉,饗守囚者,醉而殺之,而逃。”杜預的注釋說:“潘,米汁,可以沐頭。”這是說“潘”就是淘米水,可以洗頭髮,可以去除污垢。在舊時的台灣,在肥皂沒有普遍以前,也是用“潘”(淘米水)洗頭髮的,甚至於到現在,仍然有人用淘米水洗碗盤。

日本人也認為“米糠”可以去除污垢,在沒有肥皂的古時候,他們把米糠裝在布袋裡,叫做“糠袋(nuka-bukuro)”,洗澡時把糠袋沾濕,往身上擦拭,就會把身上的汙垢去掉。

從《禮記》及《左傳》的記載可以知道,台語的 p‘un(潘,淘米水),源遠流長,從先秦一直用到現在。

台語淘米水義的 p‘un,《彙音妙悟》沒有收錄,《增補彙音》在君韻、上平、頗母(p‘un)下有:“,米泔。”《雅俗通》君韻、上平、頗母(p‘un)下:“,洗米汁。”把“”誤作“”。《彙音寶鑑》也說:“,洗米汁。”《台日大》也使用“”字書寫台語的 p‘un。

”字,《漢大字》引《龍龕手鑑》說:“,米汁也。”並說字音煩。“煩”字《廣韻》附袁切(平聲、元韻),山攝、三等、合口、奉母(b‘-),中古擬音 cb‘juŒn,現代漢語國語讀ㄈㄢˊ,台語讀 huan´。“”的反切上字“附”屬奉母,奉母的字在台語有讀 p‘- 的例,如:薸,符霄切,p‘io´;捀,符容切,p‘aŋ´;皮,符羈切,p‘ue´ 等等,故“”在台語或許可讀 cp‘uan。但因奉母為全濁聲母,影響台語聲調成為陽聲調,“”字的聲調是陽平聲,和 p‘un 的陰平聲不符。所以,“”字在台語可讀 p‘uan´,但因為聲調不符,不是台語 p‘un 的本字。

另外,同樣表示淘米水意義的字(詞)還有:、泔、灡、沐,說明如下:

(1)

《廣韻•平聲•元韻》:“,米汁。“”字的音,《廣韻》孚袁切(平聲、元韻),屬山攝、三等、合口、敷母。山攝、三等、合口字在台語文讀時大多讀 -uan 韻,如:元,ɡuan´;煩,huan´;番,huan;冤,uan 等等,因此,“”字也當讀 -uan 韻。

而“孚袁切”的反切上字“孚”屬“敷”母,敷母在中古與滂母不分,擬音都是 p‘-。敷母字在台語有讀 p‘- 的例,如:蜂,p‘aŋ;披,p‘i;芳,p‘aŋ 等等。又敷母是清音聲母,在聲調方面維持陰平聲。

從上面對“”字聲、韻、調的考察,“”字在台語可讀 p‘uan,和“潘”字同音,也和“潘”一樣可音變為 p‘un。

”字的字義是米汁,字音在台語可讀 p‘un,“”也是台語淘米水義 p‘un 的本字。不過,“”字《說文》沒有收,應該是後起字,也許可視為“潘”的異體字或區別字。

(3)泔

《說文•水部》:“泔,周謂潘曰泔。”意思是周地把淘米水叫做泔。“泔”字的音是《廣韻》古三切(平聲、談韻),與甘、柑同音,故“泔”字國音ㄍㄢ,台音 kam。kam
和 p‘un 差很多,故“泔”和台語的 p‘un(潘)在音韻上沒有關係。

(3)灡

《說文•水部》:“灡,潘也。”“灡”字《說文》注音洛干切(《廣韻》未收灡字),國音ㄌㄢˊ,台音 lan´,和台語 p‘un 沒有音變關係。段玉裁說“瀾”與“灡”通用。

(4)沐

《說文•水部》:“沐,濯髮也。”“沐”的本義是洗頭髮,但引伸指洗頭髮用的淘米水(潘)。《史記•外戚世家》:“娣去我西時,與我決於傳舍中,丐沐沐我,請食飯我,乃去。”司馬貞《索隱》:“沐,米潘也,謂后乞潘為弟沐。”(去:離開。西:向西行。決:訣別。丐:ㄍㄞˋ,乞求。第一個沐:淘米水。第二個沐:洗頭髮。食:食物。飯:以食飼人。)“米潘”就是台語的 bi`-p‘un,淘米水,在台灣仍然是一個活的語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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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Responses to 潘桶(p‘un-t‘aŋˋ)──餿水桶、廚餘桶

  1. myway 說道:

    “am⊦-kun`(脖子) "
    這个例無蓋妥當,因為am⊦-kun`寫作"頷艮(頁)"已經有共識。

    • 劉建仁 說道:

      已回覆,請連結https://taiwanlanguage.wordpress.com/2011/11/06/%e5%9b%9e%e6%87%89-myway-20111018-response-to%e3%80%8a%e6%bd%98%e6%a1%b6%ef%bc%88p%e2%80%98un-t%e2%80%98an%ef%bc%89%e3%80%8b/

  2. 王先生 說道:

    船、滑、脫閩南的白讀是不是保留更早的上古音需要再研究。

    • 劉建仁 說道:

      回應王先生2011/10/20 response to《潘桶(p‘un-t‘aŋ`)》有關船等白讀音
      已回覆,請連結 https://taiwanlanguage.wordpress.com/2011/11/15/%e5%9b%9e%e6%87%89%e7%8e%8b%e5%85%88%e7%94%9f20111020-response-to%e3%80%8a%e6%bd%98%e6%a1%b6%ef%bc%88p%e2%80%98un-t%e2%80%98an%ef%bc%89%e3%80%8b%e6%9c%89%e9%97%9c%e8%88%b9%e7%ad%89%e7%99%bd/
        本人在《凸槌(t‘ut-ts‘ue´)》篇裡說船、滑等山攝合口字的文讀音韻母 -uan/-uat,在白讀時有讀 -un/-ut 的例,是在說明這幾個字的《廣韻》反切在閩南語文白讀音有這個對應現象,用以推論“脫”字的白讀音可讀 t‘ut,並沒有說 -un/-ut 韻是從中古音演化或是上古音的保留。
        現在依據李珍華等《漢字古今音表》把山攝合口(含各等)的幾個字的音列出如下(上古音及中古音之1、2、3、4表示平、上、去、入聲;近代音之1、2、3、4表示陰平、陽平、上、去聲):
      字 上古音 中古音 近代音 閩南話
      潘 phuan1 phuan1 phuɔn1 文 p‘uan;白 p‘uã,p‘un
      環 ɤoan1 ɤwan1 huan2 文 huan´;白 k‘uan´,(k‘un´)
      船 ȡĭwan1 dʑĭwɛn1 tʂhiuɛn2 文 suan´;白 tsun´
      拳 ɡĭwən1 ɡĭwɛn1 khiuɛn2 文 kuan´;白 kun´
      阮 ŋĭwan2 ŋĭwn2 iuɛn3 文 ɡuan`;白 ɡun`,ŋ`
      管 kuan2 kuɑn2 kuɔn3 文 kuan`;白 kŋ`,(kun`)
      掘 ɡĭwat4 ɡĭwt4 kiuɛ2 文 kuat⊦;白 kut⊦
      拔 buat4 buɑt4 puɔ2 文 puat⊦;白 puiʔ⊦,(put⊦)
      捋 luat4 luɑt4 文 luat;白 luaʔ⊦,(lut⊦)
      滑 ɤoət4 ɤwæt4 hua2 文 huat⊦;白 kut⊦
      脫 thuat4 thuɑt4 thuɔ3 文 t‘uat;白 t‘uaʔ,(t‘ut)
      (注:括號者是本人加的音)
        從上面這個表可以看出,閩南話的 -uan/-un 與 -uat/-ut 跟近代音無關,而白讀音 -un/-ut 到底是上古音的保留,還是中古音以後的演變,好像看不出來。不過,文讀音 -uan/-uat 似乎是從上古、中古一脈相傳,而 -un/-ut 韻的產生似乎是主要元音受合口介音 -u- 或 -w- 的影響而後化、高化,成為 u,再與介音合併而成為主要元音 u。另外,-ŋ 韻母的產生可能是 -un 的韻尾 -n 受後元音介音 -u- 的影響而發音部位往後退,成為 -ŋ。
        周長楫等《厦門方言研究》130-132頁說,山攝字潘、管、拳、船厦門話白讀音 -un 韻是《切韻》音以後音變的結果,捋、滑的白讀音 -ut 韻也是一樣。此說可參考。
      劉建仁2011.11.1.

  3. 王先生 說道:

    劉老所謂的上古音只是幾家老派的而已,新派幾家的擬音是 on 剛好符合客贛音,他們的韻母就和您的文讀音完全無關了。包擬古可能是 un 我不知道?
    臺灣有一位博士的美國學位論文寫了像周教授一個攝一個攝分析閩南文白韻母,不過我在我的郵箱里找來找去好像找不到,看來得向美國買紙本的。

  4. 陳致元 說道:

    《龍龕手鑑》收有「米番」(《異體字字典》http://dict.variants.moe.edu.tw/yitic/frc/frc10118.htm),義為「米汁」,《正字通》云與潘通。若二義更細分,洗米水乃洗米後之水,有作為清潔之用;米汁可釋為煮米之湯汁,例如稀飯煮好後白白混混的湯汁,那就更濃稠味重了。引申各種食物所流出之湯汁,即可作「餿水」之用。與「潘」相比更為適合,且可區分「潘」專為姓氏使用,「米番」為「餿水」,就不會讓姓「潘」與發臭的餿水有連結,唯缺點是電腦、印刷須造字,手寫則無差。

  5. 陳致元 說道:

    「潘」、「米番」俱以「番」得聲,或可推其聲源有關連(相同),而後來音變。

    • 陳致元 說道:

      「尋本字」與「用字」應為二個方面,本字尋得為「潘」,使得「潘」增加字義,易成歧義。「ㄧˋ下」尋本字為「亦」,然「亦」借予「也、再」使用,別造「腋」字,使二字可區別,今已不作「亦下」;「腳ㄓˇ」尋本字為「止」,然「止」多為「停止」之用,另造「趾」字以別二義,今已不作「腳止」。又如「沈」(ㄔㄣˊ)、「沉」(ㄔㄣˊ)於「沉落」義時可通,然若定「沈」(ㄕㄣˇ)為姓氏專用,「沉」(ㄔㄣˊ)為「沉落」,則可以二字區分為精準。若為用字精準,別創「从食番聲」表「餿水」亦無不可,而已有【米番】即可不必新造。假若垃圾車之餿水桶除印上「廚餘桶」,亦可印上「【米番】(水)桶」,便可與「潘」原來習慣作區別。

  6. 陳致元 說道:

    https://tw.news.yahoo.com/%E9%A4%BF%E6%B0%B4-%E6%BD%98-%E5%8F%B0%E8%AA%9E%E8%AA%B2%E6%9C%AC%E6%95%99%E5%AD%B8-%E5%A7%93%E6%BD%98%E7%9A%84%E6%80%92-%E9%9B%A2%E8%AD%9C-130934937.html

    看了上筆時間是一年前,用「潘」字的顧慮受討論了。姓氏屬人格之一部分(也有慎終追遠的宗族傳承意義),改姓係屬不可能,新聞中有建議作「飠賁」,然觀字書中已有「米番」,意為「米汁」,表食物料理後的液體更為清楚,《全字庫》亦有此字。

    • 劉建仁 說道:

      “考求方言本字"和"方言用字"應該是兩回事。文字是記錄語言的書寫符號,方言用字可以是約定俗成,也可以由權威機構加以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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