尻川(k‘a-ts‘ŋ)──屁股

尻川(k‘a-ts‘ŋ)──屁股

  例句:“哈!你的尻川嗎有床母做記號!”(2003.12.31.自由時報15頁)

例句整句是台語。“尻川”讀做 k‘a-ts‘ŋ,“屁股”的意思。“嗎有(ma-u)”是“也有”的意思(“嗎”不是本字);“床母(ts‘ŋ´-bo`)”是台灣習俗嬰兒的保護神。

嬰兒生下來,屁股都有一片綠色或藍色的胎記(長大後會消失),台灣人說這是嬰兒的保護神“床母(ts‘ŋ´-bo`)”給他做的記號。

“屁股”意義的台語“k‘a-ts‘ŋ”的用字,《國台》、《台閩》及《閩方大》用“尻川”,《台日大》用“脚川”,《綜台基》用“尻穿”。《台話大》用“跤穿”。本篇討論台語 k‘a-ts‘ŋ 的本字及其理據。

台語 k‘a-ts‘ŋ 的 k‘a 的本字

台語屁股意義 k‘a-ts‘ŋ 的 k‘a 是“尻”字。《說文•尸部》:“尻,也。从尸,九聲。”而“”字見於“𡱂”字下,說“”是“𡱂”的或體。《說文•尸部》:“𡱂,髀也。从尸、下丌、居几(臣鉉等曰:丌、几皆所以凥止也。徒魂切)。,𡱂或从肉、隼。,𡱂或从骨,聲。”“𡱂”字的音是“徒魂切”,它的現代讀音是ㄊㄨㄣˊ,現代字體是“臀”。

“𡱂”(ㄊㄨㄣˊ)是一個會意字,《說文》說“从尸、下丌、居几。”“尸”是人,“丌”(ㄐㄧ)是墊物之具,“下丌”指墊在下面的坐具;“几”(ㄐㄧˇ)是古人席地而坐時供倚靠的器具;“居”同“凥”是“踞”的本字,是伸開腿、屁股著地的坐法,“居几”指屁股席地而坐時倚靠的器具。“𡱂”整個字表示人下面有坐墊及屁股著地坐下時倚靠的几,會人席地而坐時著地的人體部位之意,就是指現代漢語所說的臀部、屁股。

“𡱂”的或體“”是一個形聲字,從肉,隼聲。另外一個或體“”也是形聲字,從骨,聲。而“”字,《說文•殳部》說:“,擊聲也。从殳,𡱂聲。”按,“殳”是一種兵器,音ㄕㄨ。

“𡱂”(ㄊㄨㄣˊ)字後來簡化成為“𡱒”,《玉篇•尸部》說:“𡱒,同𡱂。”因此,“”也就寫做“殿”,“”寫做“”。《玉篇•骨部》說:“,徒昆切,與同。”而《玉篇•肉部》說:“,徒昆切,尻也。”“”現在寫做“臀”。

從上面的這些說解可以了解到:在《說文》的時代,𡱂、是同一個詞的不同寫法,它的現代漢語的標準字體是“臀”,讀做ㄊㄨㄣˊ(中古徒魂切)。《說文》所說的“尻,也。”就是“尻,臀也。”的意思,而因為“臀”指的是屁股,所以“尻”就是“屁股”。

“尻”字的音,《廣韻》苦刀切(平聲、豪韻),國語讀做ㄎㄠ,台語文讀時讀做 k‘o(《厦音典》)或 k‘au(《彙音寶鑑》)。

作者認為“尻”的本義是屁股,而屁股的台語是 k‘a-ts‘ŋ,“尻”在台語應該有 k‘a 的音,尻是 k‘a-ts‘ŋ 的 k‘a 的本字。

“尻”的反切苦刀切,屬效攝、一等、開口呼,中古擬音 -ɑu。屬於這個韻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都讀做 -o 韻,白讀時讀做 -au 韻,有時韻尾 -u 脫落而變成 -a 韻。讀做 -o 韻是中古音 -ɑu 的主要元音 ɑ 受韻尾 u 的影響而高化成為 o 的結果。讀做 -au 韻是中古音 -ɑu 韻的遺留。例如:掃,
soʟsauʟ;懊,oʟauʟ;早,tso`/tsa`(←
tsau`)。再看效攝、二等、開口呼(中古擬音 -au
韻)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做 -au 韻,白讀時有很多讀做 -a 韻的例,這也是韻尾 -u 脫落的結果。例如:飽,pau`/pa`;豹,pauʟpaʟ;炒,ts‘au`/ts‘a`;膠,kau/ka;敎,kauʟkaʟ;骹,k‘au/k‘a(脚)
等等。

由此可見,在台語,語音為 -au 韻時,韻尾 u 容易脫落而變成 -a 韻。“尻”應該也有這個現象。“尻”是《廣韻》苦刀切,台語文讀音 k‘o(《厦音典》)或 k‘au(《彙音寶鑑》),而“尻”的台語白讀音作者認為應該是 k‘a,是k‘au 的韻尾 u 脫落的結果。

台語“k‘a-ts‘ŋ”所指的部位和國語的“屁股”相同,而屁股的古漢語是“尻”,“尻”在台語的白讀音是 k‘a,所以台語 k‘a-ts‘ŋ 的 k‘a 的本字是“尻”。《台日大》“脚川”及《台話大》“跤穿”使用“脚”及“跤”來書寫 k‘a 是不對的。“脚”字台語讀 kiak、kiɔk、kioʔ,不讀 k‘a;“跤”字雖讀 k‘a,但沒有屁股的意義。

台語 k‘a-ts‘ŋ 的 ts‘ŋ 的本字

台語屁股意義的 k‘a-ts‘ŋ,一般寫做“尻川”。前面說過,在古漢語“尻”單用即有屁股的意義,因此,k‘a-ts‘ŋ 的 k‘a 用“尻”字是正確的,但是 ts‘ŋ 用“川”字就值得討論。

先說“川”字的音。“川”,《廣韻》昌緣切(平聲、仙韻),山攝、三等、合口呼,台語讀做 ts‘uan。“川”和“穿”同音,而“穿”的台語白讀音是 ts‘ŋ(如:穿針,ts‘ŋ-tsiam),因此,一般認為“川”的台語白讀音也是 ts‘ŋ。但是從《妙悟》、《雅俗通》以來的閩南語、台語相關韻書都沒有記錄“川”有 ts‘ŋ 的音。而且川字的意義和屁股、臀部也沒有任何關聯。

“川”是一個象形字,甲骨文的“川”是河流的形象,“川”的意義也就是河流,和屁股沒有關係。屁股意義的台語 k‘a-ts‘ŋ 的 ts‘ŋ 使用川字,只是利用“川”的 ts‘ŋ 音書寫語詞而已。

不過,在古漢語“川”有被借來當做“穿”用的例。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川,借為穿。”例證有:“穿山甲”寫做“川山甲”(見明•方以智《物理小識•制蟻法》);“穿過”寫成“川過”(見《包龍圖公案斷歪烏盆傳》);“穿堂”寫做“川堂”(見《儒林外史》)等。

“穿”字有孔竅、洞孔的意義。如《玉篇•穴部》:“穿,穴也。”《廣韻•仙韻》:“穿,通也;孔也。”《字彙•穴部》:“穿,孔也。”而孔竅意義的“穿”也有假借“川”字的例,如《山海經•北山經》:“倫山有獸如麋,其川在尾上。”這裡的“川”就是“穿”的假借字,是孔竅、洞孔意義的“穿”,“其川(即穿)在尾上”的川(穿)應當是指肛門。這樣說來,把台語屁股義 k‘a-ts‘ŋ 寫做“尻川”也不是沒有道理了。

在台語,洞孔一般說 k‘aŋ(本字為“空”),而小洞孔則說 ts‘ŋ(本字為“穿”),如:tiã`(鼎)-te`(底)-u(有)-kui`(幾)-naʔ(若)-ts‘ŋ(穿)=鍋底有好幾個小洞。又如:pɔʟ(布)tsiuʟ(蛀)-siʟ(四)-ɡɔ(五)-ts‘ŋ(穿)=布蛀了四五個小洞。

《綜台基》在 k‘a-ts‘ŋ 條下說:“k‘a-ts‘ŋ,屁股。音字脫節。擬:尻穿、尻川、腳村、膠穿、骹倉/瘡。比照國語‘屁股眼兒’,作‘尻穿’近似。”

“尻”(台音 k‘a)是臀部、屁股,“穿”(台音 ts‘ŋ)是孔竅,合成詞“尻穿”(台音 k‘a-ts‘ŋ)可能本來只是指臀部的孔竅,即“屁股眼兒”(即肛門),久之,“尻穿(k‘a-ts‘ŋ)”轉而指屁股,屁股眼兒則說“尻穿空(k‘a-ts‘ŋ-k‘aŋ)”(“空”有孔竅的意義)。

綜合上面所說,台語屁股意義的 k‘a-ts‘ŋ,它的正確用字(本字)應該是“尻穿”。

附論1.  尻穿(k‘a-ts‘ŋ)也指底部

  台語 k‘a-ts‘ŋ(尻穿)除了屁股的意義外,也指器物的外側底部,如 uã`-k‘a-ts‘ŋ(碗尻穿)指碗的外側底部,正放時與桌面等接觸的部位。這是因為人坐下來的時候,屁股落在椅子上或地面上,宛如屁股是人體軀幹的底,因此,在台語屁股(k‘a-ts‘ŋ,尻穿)就用來指碗的外側底部。

屁股是口語,文雅一點的說法是臀部。“臀”在古漢語也有器物底部的意義,如:《周禮•考工紀• 氏》:“氏為量,其臀一寸,其實一豆。”([ㄌㄧˋ]:古代金工的一種。量[ㄌㄧㄤˋ]:測量[ㄌㄧㄤˊ]物體多少的器物。實:盛滿時的容量。豆:古代容量單位。兩手捧的量叫做一掬,四個掬叫做一豆。)“其臀一寸”的“臀”指這個器物的外側底部。而“其臀一寸”的意思是說這個器物倒過來覆蓋時,它的底部凹陷的地方有一寸深。

現代漢語的“屁股”沒有器物底部的意義,但有器物末尾的意義,如“香煙屁股”指香煙吸完後被丟棄的末尾部分。

附論2.  尻穿(k‘a-ts‘ŋ)的合成詞及熟語

  台語屁股意義的“尻穿(k‘a-ts‘ŋ)”有下面的合成詞:

k‘a-ts‘ŋ-kau(尻穿溝)=屁股中間的溝;屁股溝、股溝。

k‘a-ts‘ŋ-k‘au`(尻穿口)=肛門外附近部位。

k‘a-ts‘ŋ-k‘aŋ(尻穿空)=屁股眼兒;肛門。

k‘a-ts‘ŋ-tau`(尻穿斗)=屁股蛋兒(子);臀部。

k‘a-ts‘ŋ-p‘e`(尻穿)=屁股蛋兒(子),特指肉厚的地方。

taŋ-k‘a-ts‘ŋ(重尻穿)=不容易站起來有所作為;動作不活潑、不勤快。

k‘in-k‘a-ts‘ŋ(輕尻穿)=動作勤快。

hiau´-k‘a-ts‘ŋ(姣尻穿)=淫蕩女人。

k‘a-ts‘ŋ-tsiũ(尻穿癢)=屁股癢。比喻管閒事而吃虧。

下面是有關台語尻穿(k‘a-ts‘ŋ)的熟語:

(1)k‘a-ts‘ŋ ŋẽʔ-hue`-kim-kɔ(尻穿夾火金姑)── tẽʟ-ts‘ẽ(佯生):這是一句歇後語。hue`-kim-kɔ(火金姑)是螢火蟲。勉強擠出力量或肛門用力叫做 tẽʟ(或tĩʟ);假裝也叫做 tẽʟ(或tĩʟ)。例如 tẽʟ-sai`(屎)是用力擠出大便;tẽʟ-m-tsai(佯不知)是假裝不知道。ŋẽʔ 是“夾”。在台語,ŋẽʔ(陽入聲)與 ŋẽʔ(陰入聲)不同。ŋẽʔ 是夾著不動,如
-tsim´-kɔŋ` ŋẽʔ ・tioʔ(與蟳管夾著);ŋẽʔ 是夾起來,如 ŋẽʔ-ts‘aiʟ(夾菜)。屁股夾著螢火蟲則屁股肛門附近會一閃一閃發光,像星星的閃光,可以比擬肛門在用力擠出星星,叫做 tẽʟ-ts‘ẽ(星)(或說 tĩʟ-ts‘ĩ)。tẽʟ(□)-ts‘ẽ(星)與 tẽʟ(佯)-ts‘ẽ(生)同音,而 tẽʟ-ts‘ẽ(佯生)是假裝陌生,假裝無辜或假裝不知道的意思,所以這一條歇後語的意思是“假裝不知道”、“故意裝糊塗”。

(2)k‘a-ts‘ŋ-au t‘ai´-si`-hɔŋ´-teʟ(尻穿後刣死皇帝):這是諺語。“尻穿後(k‘a-ts‘ŋ-au)”是背後,“刣(t‘ai´)”是用刀殺(本字請參見<刣[t‘ai´]>篇),整句的意思是“背後殺死皇帝”。在封建的帝制時代,皇帝是至高無上的,誰敢公開說要殺死皇帝?那是滔天大罪。有些人膽子小,面對長官、長輩或有權勢的人不敢說什麼,只會在背後謾罵他、批評他,表現得一副勇敢、膽大的樣子。這種人就是在“尻穿後刣死皇帝”。

(3)ɡin`-na`-laŋ´ k‘a-ts‘ŋ sã-tau`-hue`(囝仔人尻穿三斗火):“囝仔人(ɡin`-na`-laŋ´)”是小孩子、孩童、兒童;“斗(tau`)”是一種量米糧等的器具,“三斗火(sã-tau`-hue`)”即三盆火,形容溫度高。整句的意思是:小孩子屁股有三盆火。

小孩子是純陽之體,正在發育中,體溫較高,比較不怕冷,因此說“小孩子屁股有三盆火”。在二次大戰結束前的台灣孩童,尤其是郊區和鄉下的孩子,寒天裡也是打赤腳、穿短褲(不穿內褲),比較不怕冷,好像屁股有三盆火。現在的孩童則因為經濟條件好,父母過於呵護、溺愛,屁股已經沒有三盆火了。

(4)k‘a-ts‘ŋ kieŋ-tsoʟ-hue`(尻穿共做伙):意思是“屁股併在一起”。指立場相同的人聚在一起;物以類聚,含貶義。

(5)tsap-ts‘uiʟ kau`-k‘a-ts‘ŋ(十喙九尻穿):十個嘴巴有九個是屁股(眼兒)。意思是人多嘴雜,各吹各的調,很難有共同見解,而且十個人的意見裡面有九個是餿主意。

附論3. “屁股”一詞的理據

  “屁”是“從肛門排出的臭氣”(《現漢》),為什麼合成詞“屁股”就成為臀部的同義詞?“股”是大腿,“臀”是“人體後面兩股的上端和腰相連接的部分”(《現漢》),是“股”的一部分,但為什麼用“屁”來修飾“股”?為什麼屁、股二字合成就表示臀部?“屁股”一詞的理據到底為何?

《國民常用》說:“哺乳動物股上腰下、在後之部位曰臀;俗稱「髀股」。”“屁股”會不會是“髀股”的訛變?《現代漢語詞名探源詞典》(王艾錄,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151頁)說:“屁股:臀部。本作‘髀股’。髀、股同義:大腿。”但並沒有說明為什麼兩個表示大腿意義的“髀”和“股”合起來就變成臀部的意義。

從字的音韻來說,髀,音ㄅㄧˋ,跟屁(ㄆㄧˋ)比較,主要元音和聲調相同,聲母也都是雙唇塞音,只是送氣與不送氣的差別而已,ㄅㄧˋ(髀)很容易轉變成ㄆㄧˋ(屁)。

再看“髀”的意義。《說文•骨部》:“髀,股也。”《說文•肉部》:“股,髀也。”“髀”與“股”互注,“髀”和“股”是同義詞。但對於“髀”的說解,段玉裁改為“髀,股外也。”並且說,“股”是指全部大腿,“髀”則指大腿的外側(即股外),是“股”的一個部位。另外,《說文•尸部》:“(作者按:即‘臀’的本字,詳見本篇本論。),髀也。”段玉裁說“髀”是股外,但《說文•尸部》說“髀”是臀,臀指大腿上端的後側,所以段玉裁說的“股外”應該包括股(大腿)的後側。

因為“髀”是股的一部分,指股的後側,用“髀”來修飾“股”成為合成詞“髀股”,指股(大腿)上端後側的部位,就是臀部。後來因為“髀”和“屁”兩個字的音接近,於是“髀股”訛變為“屁股”,成為臀部的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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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回應給 尻川(k‘a-ts‘ŋ)──屁股

  1. Onkell Wang 說:

    嬲尻穿應該不是淫蕩女人的意思, 而是沒事找事。

  2. 陳小姐 說:

    請問:「尻川鬥炳」的意思?
    (在閩南語朗讀文章中看到的)

    • chenfra 說:

      「尻川"鬥"(?)柄」是「好"業"[gip]人」的謁(?)後語,諧「額[gia]」為「舉[giah/kiah]」;「好額」諧音「好舉」。尻川有柄,人就容易抬髙。「好額人」是連橫的誤解詞語,應是「好業人」,我在〈自立晚報〉(20年前?)論述此見解。連橫氏的誤解台語漢字一大堆,遺害匪淺。

      陳 存

    • 劉建仁 說:

      chenfra先生已有說明,稍補充如下
      “尻川鬥炳" 是 “尻川鬪柄" 之誤,讀做 kha1-tshng1 tau3-penn3(/pinn3)。"尻川鬪柄" 則 ho2-gia5-lang5(好揭儂)。ho2-gia5-lang5 和 ho2-giah8-lang5(好額儂)(富有者,有錢的人)音近或音同。陽平 gia5 變調時,有人變陽去,有人變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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