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作堆(sak-tsoʟ-tui)──使兒子與童養媳成親

送作堆(sak-tsoʟ-tui)──使兒子與童養媳成親

  例句1:“很多五六十歲以上的老一輩婚姻都是在這種「送作堆」的情形下促成。”(1991.10.12.中國時報)

例句2:“國台語「送作堆」。”(1993.9.1.聯合報40頁)

例句3:“你到了適婚年齡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周圍親友……拼了命要把你隨便就「送作堆」。”(2001.10.14.自由時報27頁)

例句4:“連宋兩人組合只是勉強「送作堆」而已。”(2004.3.10. 自由時報15頁)

例句裡面的“送作堆”是一個台灣話語詞,讀做sak-tsoʟ-tui,意思是把兒子推向童養媳那邊,或把童養媳推向兒子那邊,使他們一起,成為夫妻。

台語 sak 是“推”的意思,如 sak-ts‘ia(車)=推車;sak-ua`(倚)=推靠近;sak-to`(倒)=推倒等,sak 相當於國語的“推”。而報刊用“送”字書寫台語推義 sak 是不正確的。“送”字《廣韻》蘇弄切(去聲、送韻),台語文讀 sɔŋʟ,白讀 saŋʟ,並沒有 sak 的音,字義也沒有“推”的意義,台語推義 sak 應該另外有字。

台語 sak-tsoʟ(做)-tui(堆)是台灣的舊風俗。過去台灣民間有養“童養媳”的習慣。如果自己已經有男孩子,則把別人的女孩子在年紀很小的時候(生下不久,或二三歲時)就抱過來(或買來)養,一方面增加勞動力,一方面女孩子長大後給自己兒子做妻子,不必舉行婚禮,可節省一大筆結婚費用。而女孩子的父母也因為重男輕女的觀念作祟,養育女兒沒有什麼好處,長大之後出嫁時還要花錢準備嫁妝,不如生下不久或在幼兒時期就送給人家做童養媳。因此一個家庭裡,往往生下女孩子後送給別人做童養媳,再把別人的女孩子要來做自己的童養媳。

“童養媳”,台語叫做 sim-pu-a`(新婦仔)或 sim-pu-a`-kiã`(新婦仔囝)。當她長大到適婚年齡之後,養父母就讓她與自己的兒子成親,叫做 sak-tsoʟ-tui(或 sak-tsueʟ-tui)。台語 tsoʟ-tui(做堆)有“在一起”的意思,sak-tsoʟ-tui 就是把兒子和童養媳推在一起,使他們成親,成為夫妻。

台語推義 sak 的前人用字

《彙音妙悟》江韻、時母、上入(sak):“束(土解),束入也。”“束入”應當讀 sak ・dzip,推入的意思。《雅俗通》江韻、上入、時母(sak):“,挨。”“挨”當讀 ue/e-sak,推來推去的意思,又說
ue-ue-sak-sak(挨挨)。《增補彙音》江韻、上入、時母(sak):“、搠,推(搠)也。”“推(搠)”應當讀 ts‘ia-sak,ts‘ia 也是推。《彙音寶鑑》江韻、上入、時母(sak):“,挨也。”(,原文誤作)。“搠,推搠也。”“推搠”就是 ts‘ia-sak。

《厦英》:“sak, to push with the hand.”(用手推),並收有 ue-ue-sak-sak、sak-ua`(=推近)等短語。

《厦音典》:“sak(,文讀 sɔk),ue-ue-sak-sak(挨挨);sak-ua`(倚)……。”

《台日大》用“”書寫 sak,意義是“用手推”,例如“車(sak-ts‘ia)”=推車。過去台灣有“輕便鐵道”,用以運煤或載運客人,軌道上的車子叫做“台車”,用人力推動,通常一個人推,上坡則有時兩個人推,叫做
sak-ts‘ia(車)。台陽鑛業公司曾經在大溪山區開過煤礦,運煤全程用輕便鐵道,在山區由燒煤的小蒸汽機關車拖運,到了中央儲煤場後,儲煤場到鶯歌火車站一二十公里則用“台車”由人力推運。

“sak-tsoʟ-tui(作堆)”一詞第一次出現在《台日大》,釋義是:使兒子與“媳婦仔(sim-pu-a`)”一起,成為夫妻(sim-pu-a` 應該寫做“新婦仔”。新[sin]受婦[pu]的聲母影響變為 sim。“婦”讀 pu 是古音的遺留。)。

《普閩》用“速”字書寫
sak,詞義是“猛推搡”,例如:速門(sak-mŋ´);速車(sak-ts‘ia);挨來速去(ue-lai´-sak-k‘iʟ,形容擁擠)等。“搡”,普通話讀ㄙㄤˇ,方言,猛推的意思(《現漢》五版1176頁)。但台語 sak 是“用手推”,不一定用猛力。

《綜台基》:“sak(、速)(語)。音字脫節。注:向前推(saŋ`)。按:saŋ`、saŋʟ、sak,一音之轉。”“”字見於《集韻》,《集韻•董韻》:“,推也。損動切。”

《台話大》:“拺 sak,扶也。推而進之曰拺 sak。”又“拺做堆(sak-tsoʟ-tui),童養媳長大了,讓她與兒子開始夫妻生活。亦曰送做堆(saŋʟ-tsoʟ-tui)。”。北部台灣人沒有人說“送做堆(saŋʟ-tsoʟ-tui)”,可能是受了報刊的影響而有此記載。

《台大字》用“搠”字書寫
sak-ts‘ia(車)的 sak 及 hĩʟ-sak(=丟棄)的 sak。作者認為這兩個 sak 是不同的詞,不宜用同一個字。

《國台》創製一個“”字書寫推送義的 sak 及棄掉義的 sak。

《台語字彙》收錄“”、“搠”、“”都是推義的 sak。

《台閩》把“搡”字讀做台語文讀音
sɔŋ`,白讀音 sak。讀做 sak 時的字義是:推送(如搡車[sak-ts‘ia])、棄掉(放搡[paŋʟ-sak])、推倒(如搡倒牆[sak-to`-ts‘iɔ)´]),並收有“搡做堆(sak-tsoʟ-tui)”一詞。

《閩方大》用“”字書寫 sak,詞義是用力推(如車),但沒有收錄“做堆”這個詞。另外收載“「」<厦泉>saŋ`,推送:柴入灶空。……”不過,沒有把“”讀做 sak。

前人用字的討論

把上面前人用過的字整理起來,有束、、搠、速、拺、、搡八個字,下面逐一討論。

(1)束

“束”字,《廣韻》書玉切(入聲、燭韻),屬通攝、三等、合口、入聲、審三母,台語讀 sɔk;而同樣是通攝、三等、合口的一部分陽聲字,文讀音與白讀音之間的主要元音有
ɔ/a 的對應關係,如:蜂,hɔŋ/p‘aŋ;鬆,sɔŋ/saŋ;重,tiɔŋtaŋ;共,kiɔŋkaŋ;因此,“束”字的文讀音sɔk 也可以有相對應的白讀音 sak,這個 sak 就和台語推義 sak 的語音相同。

在字義方面,“束”的本義是捆綁,引伸義有整理、收拾、控制、量詞等,但沒有“推”的意義。因此,“束”在台語雖可讀 sak,但“束”沒有“推”的意義,“束”不是台語推義 sak 的本字,使用“束”字是同音假借。

(2)

”字《廣韻》記錄三個反切,其中入聲的反切是“山責切”(入聲、麥韻),屬梗攝、二等、開口、入聲、審二母,國音ㄙㄜˋ,台語讀做 siek(依同音字“索”類推),字義是“擇取物也。”梗攝、二等、開口、入聲字在台語一般文讀音讀
-iek 韻,白讀音讀 -eʔ 韻(如:擘,piek/peʔ;册,ts‘iek/ts‘eʔ;隔,
kiek/keʔ
等),並沒有讀 -ak 韻的例,“”字在台語不讀 sak。但《集韻》對“”字記錄七個音切,其中有一個是“輸玉切”(去聲、燭韻),字義是“束、,說文:縛也。亦姓。或從手()。”據此,“”是“束”的異體字。前面說過,“束”在台語可讀 sak,所以“”字在台語也可讀 sak。但是“”字的意義,包括其他音切的意義在內,都沒有“推”的意義。因此,《台日大》等使用“”字書寫台語推義的 sak,只是借用同音字書寫。

(3)

”字見於《增補彙音》江韻、上入聲、時母下,但字書上沒有這個字。

(4)搠

《廣韻》沒有“搠”字,但見於《集韻》。《集韻》對“搠”的注音是“色角切”(入聲、覺韻),屬江攝、二等、開口、審二母,國音ㄕㄨㄛˋ,台語讀音從同音字“朔”、“數”來類推,應該是 sɔk。而覺韻的字有很多字在台語讀做 -ak 韻,如:角,kak;岳,ɡak;剝,pak;握,ak 等等,因此,“搠”也應該可讀 sak。從覺韻的中古音擬測是 -ɔk(董同龢、王力)來看,也許可以說 sak 是文讀音,sɔk 是白讀音,就像同樣是江攝、二等、開口的“講”字,一般認為 kaŋ` 是文讀音,kɔŋ` 是白讀音。

“搠”字的意義,《漢大字》列出六個義項,其中有一個是“摔;用力推”,並且各舉出書證。“用力推”意義的書證是《初刻拍案驚奇》卷三:“那婦人將盤一搠,且不收拾。”“將盤一搠”就是把盤子用力一推的意思了。

“搠”字在台語有 sak 的音,又有用力推的意義,“搠”是台語推義 sak 的本字。

其實,《集韻》對“搠”字的解釋並沒有“用力推”的意義。《集韻•覺韻》:“搠,博雅:塗也。色角切。”《初刻拍案驚奇》拿“搠”字書寫當時的“用力推”的詞(詞音和色角切相同或相近),應該是同音字或近音字的假借。

(5)速

“速”字,《廣韻》桑谷切(入聲、屋韻),屬通攝、一等、入聲、心母,台語讀做 sɔk。通攝、一等、入聲字有白讀音 -ak 韻的例,如:曝,p‘ɔk
p‘ak;木,bɔkbak;獨,tɔktak(孤獨,kɔ-tak);磟碡,lɔk-tɔk
lak-tak(一種田器)等等,故“速”字白讀時當可讀 sak。

“速”字的本義是迅疾、快,引伸義有數項,但都沒有“推”的意義。因此,“速”字在台語雖可讀 sak,但沒有推的意義,“速”不是台語推義 sak 的本字,只是同音假借。

(6)拺

“拺”字,《廣韻》楚革切(入聲、麥韻),普通話讀ㄘㄜˋ(《漢大字》),台語讀 ts‘iek(依同音字類推),並不讀 sak。又,“拺”,《集韻》讀測革切及色責切,都在入聲、麥韻。《集韻》的“測革切”相當於《廣韻》的“楚革切”,台語讀做 ts‘iek;“色責切”屬梗攝、二等、開口、入聲,此韻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iek(文讀)及 -eʔ(白讀),但沒有讀做 -ak 韻的例,因此,“拺”在台語讀做 siek,不讀 sak。

“拺”字讀做“色責切”時,字義是《集韻•麥韻》:“拺,擇也。”並不是推的意義,在讀做其他音切時也都沒有推的意義。

“拺”字在台語既不讀 sak,又沒有推的意義,與台語推義的 sak 無關。

(7)

《國台•手部》:“「sak」,坊間文獻可找到的用字有「、速」,「」本義束縛、盛裝,同「束」,與「推」的 sak 意義相反。「速」 是快速,沒有「推」之意,兩字都不適宜,故造「」,手旁從速形聲。”(作者按:應該說是從手速聲。)“”是《國台》的自造字。

(8)搡

《台閩》認為“搡”字的台語文讀音是
sɔŋ`,白讀音是
sak。

“搡”字《廣韻》沒有收,《集韻》有。《集韻》給“搡”字注了寫朗切(上聲、蕩韻)及四浪切(去聲、宕韻)兩個音,《辭源》及《漢大字》把“搡”字讀做ㄙㄤˇ是依據“寫朗切”。

《辭源》說“搡”的意義是“用力推”,所舉書證是《儒林外史》三八:“老和尚大怒,雙手把郭孝子拉起來,提著郭孝子的領子,一路推搡出門。”“推搡”相當於台語的 ts‘ia-sak。《漢大字》也說“搡”是“用力推”,並且舉出三則書證,其中一則是《紅樓夢》一百二十回:“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搡的,一點情意都沒有。”另外兩個書證分別是《儒林外史》及魯迅的《吶喊•風波》。

“搡”字有用力推的意義,這個意義符合台語 sak 的詞義,但“搡”有沒有 sak 的語音?

“搡”字依反切“寫朗切”來讀,台語讀做 sɔŋ`。“搡”字屬宕攝、一等、開口、陽聲字,與“搡”同韻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ɔŋ 韻,如:榜,pɔŋ`;當,tɔŋ;倉,ts‘ɔŋ;顙,sɔŋ`;抗,k‘ɔŋʟ 等等;也有讀 -aŋ 韻的例,如:幫,paŋ;茫,baŋ´;航,haŋ´;杭,haŋ´。“搡”字也應該可以依此類推讀做saŋ`。而與 saŋ` 對應的入聲是sak,台語推義的 sak 很可能從 saŋ`(搡)演變而來,就是所謂“陰陽對轉”(或說“陽入對轉”)。

王力說:“‘陰陽對轉’是指上古漢語陰聲韻和陽聲韻之間的互相轉變。構成對轉的字音必須是主要元音相同。……孔廣森等人把入聲韻看做陰聲韻,所以入聲韻轉化為陽聲韻也算是陰陽對轉。……陰陽對轉是漢語語音演變中的普遍現象。……在現代漢語方言中,也有很多陽聲韻轉變為陰聲韻(無鼻音韻尾)的例子。”(見《王力語言學詞典》644頁)。

“搡”的意義是“用力推”,台語讀 saŋ`,是陽聲韻;而台語 sak 是推或用力推,sak 是入聲韻,是廣義的陰聲韻。比較 saŋ` 和 sak,主要元音相同,聲母相同,韻尾一個是 -ŋ,一個是 -k,所以 saŋ`(搡)和 sak 是“陰陽對轉”(或說“陽入對轉”)的關係,台語用力推意義的 sak 是從“搡(saŋ`)”演變而來。古人似乎沒有為了“用力推”的入聲詞造了一個字,所以《初刻拍案驚奇》就借用了“搠”字來書寫入聲韻的“用力推”這個詞。

其實“搡”字的“用力推”意義也是假借字的意義。“搡”字見於《集韻》的蕩韻及宕韻。《集韻•上聲•蕩韻》:“搡,填也。寫朗切。”《集韻•去聲•宕韻》:“搡,摚也。四浪切。”(摚,ㄔㄥ,撐住、抵拒、觸、撞),並沒有推或用力推的意義,《儒林外史》及《紅樓夢》使用“搡”字書寫語音為“寫朗切”的“用力推”的詞,可能是同音字或近音字的假借。

“搠”及“搡”的書證所引用的《初刻拍案驚奇》、《儒林外史》、《紅樓夢》等都是明清白話小說,可見明清當時表示“用力推”意義的單音詞相當普遍,而這個單音詞可能入聲韻的“搠”與陽聲韻的“搡”同時存在,入聲韻的“搠”變成現代閩南、台灣話的 sak,陽聲韻的“搡”(ㄙㄤˇ)則在北京、四川、吳方言還在使用(見《漢語方言常用詞詞典》508頁)。

作者補充兩個字

(1)

《集韻•上聲•董韻》:“,推也。損動切。”損動切相當於《廣韻》的“先孔切”,屬通攝、一等。通攝一等的字在台語大多文讀音 -ɔŋ 韻,白讀音 -aŋ 韻,因此,“”字台語音讀是 sɔŋ`/saŋ`(國音ㄙㄨㄥˇ),saŋ` 音陽入對轉後成 sak。故台語推義的 sak 應該是“(saŋ`)”字陽入對轉的結果。可惜“”字沒有書證。

(2)

《玉篇•手部》:“,先勇切;執也。”《廣韻•上聲•腫韻》:“,執也。息拱切。”《集韻•上聲•腫韻》:“,執也;推也。或省。筍勇切。”《集韻•上聲•講韻》:“,執也。雙講切。”

依《廣韻》的“息拱切”,“”字屬通攝、三等、合口、心母,國語讀ㄙㄨㄥˇ,台語文讀音 siɔŋ`,而跟“”同樣是通攝、三等、合口呼的字,有一部分字在白讀時讀 -aŋ 韻,如:重,tiɔŋtaŋ;蚣,kaŋ;縫,hɔŋ´/paŋ´;蜂,hɔŋ/p‘aŋ;鬆,siɔŋ/saŋ;共,kiɔŋ/kaŋ 等。因此,“”字在台語應當也可以讀 saŋ`,陽入對轉則讀sak,和台語推義 sak 的語音相同。

”字的意義,《玉篇》說是“執也”,到了《集韻》才有“推也”的意義。“”字的“推”的意義有書證:《醒世恒言•賣油郎獨占花魁》:“直到西湖口,將美娘下了湖船,方纔放手。”“下”就是推下。《醒世恒言》裡還有“當胸一”、“你一推、我一”等句子,“”都是推或用力推的意思。《醒世恒言》也是明清白話小說之一,“”在當時好像是一個常用詞。

結論

把“搠”、“搡”、“”、“”四個詞(字)合起來看,四個都有推、用力推的意義,其中“搠”是入聲字,在台語有
sak 的音;“搡”、“”、“”是陽聲字,且字音相近,在台語都有 saŋ` 的音,“搠”和“搡、”是陰陽對轉(陽入對轉)的關係,是同源詞。

“搠”、“搡”、“”三個字的本義都不是“推”,“推”的意義也似乎不是這三個字的本義的引伸,只有“”字的本義是“推”。“搠”、“搡”、“”三個字的使用很可能是同音字或近音字的假借。

“搠”字在台語可讀 sak,又有推的意義,且有書證,台語推義 sak 的本字應該是“搠”字。

附論:台灣方言的陰陽對轉

  王力說:“陰陽對轉是漢語語音演變中的普遍現象。……在現代漢語方言中,也有很多陽聲韻轉變為陰聲韻(無鼻音韻尾)的例子。”(《王力語言學詞典》644頁)。“陰陽對轉現象主要由於語音演變、方音差異等現象造成。”(《語言文字詞典》,學苑出版社,1999年,351頁。)

台灣方言也有陰陽對轉、陰入對轉、陽入對轉現象,試舉四個例子如下:

(一)

急急忙忙地跑,台語說 tsɔŋ´。《廣韻•入聲•麥韻》:“,急走也。出字林。查獲切。”古漢語的“走”就是現代漢語的“跑”,“急走”就是“急急忙忙地跑”。

”字的反切“查獲切”屬梗攝、二等、合口、入聲、牀二母,依反切讀,“”字台語應當讀 tsɔk。“”的台音 tsɔk 與台語急跑義的 tsɔŋ´ 是陽入對轉的關係:聲母相同,都是 ts-;主要元音相同,都是 ɔ;韻尾一個是 -k,是入聲韻韻尾,一個是 -ŋ,是陽聲韻韻尾;tsɔk 是陽入聲,tsɔŋ´ 是陽平聲,都是陽聲調。因此,tsɔk 和 tsɔŋ´ 是“陽入對轉”,台語急跑義 tsɔŋ´ 是從“”(tsɔk)演變而來。

有人以為台語急跑義 tsɔŋ´ 是“”字。《廣韻•平聲•鍾韻》:“,急行也。即容切。又此從切。”“急行”與“急跑”或許可說意義相通,但“”的字音“即容切”屬通攝、三等、合口、精母,精母是清音,“”字應當讀陰平聲,與台語 tsɔŋ´ 的陽平聲不符。

”字依反切讀,台語當讀 tsiɔŋ(陰平聲,有介音 -i-),韻母或可轉為
-ɔŋ,成為 tsɔŋ(陰平聲),但和台語 tsɔŋ´ 的陽平聲不符。

(二)作

“作”台語讀做 tsɔk(陰入),“作”這個詞台語又說 tsoʟ 及 ts‘ɔŋʟ(如 li`[你]-teʔ[在]- ts‘ɔŋʟ– siãʔ[甚]?=你在做什麼?)。tsɔk 和 tsoʟ 是陰入對轉,tsɔk 和 ts‘ɔŋʟ 是陽入對轉。

“作”,《廣韻》記錄三個音:(1)臧祚切(去聲、暮韻),台語讀 tsɔʟ,上古音屬魚部。(2)則箇切(去聲、箇韻),上古音屬歌部,台語讀 tsoʟ。(3)則落切(入聲、鐸韻),上古音屬鐸部,台語讀 tsɔk。

在上古音,魚部、鐸部、陽部三個韻部的主要元音相同(董同龢擬
ɑ,王力擬 a),可以對轉。因此,“臧祚切”(台語 tsɔʟ)和“則落切”(台語 tsɔk)是“陰入對轉”的關係。“則箇切”(台語 tsoʟ)則可能是“臧祚切”的進一步音變。

台語做義 ts‘ɔŋʟ 應該是從
tsɔk(則落切)演變而來。主要元音相同,韻尾一個是
-ŋ,陽聲,一個是 -k,入聲。聲母則有送氣(ts‘-)與不送氣(ts-)的差別。也許從 tsɔk 先變成不送氣的 tsɔŋʟ,後來再變成送氣的 ts‘ɔŋʟ。因此,台語 tsɔk(作,則落切)和 ts‘ɔŋʟ(← tsɔŋʟ) 是“陽入對轉”的關係。

台語做義 ts‘ɔŋʟ 有沒有字?可能是“創”字。“創”字台語讀做去聲 ts‘ɔŋʟ(《廣韻》初亮切,國語ㄔㄨㄤˋ)時,有開始做、首次做的意義(《形義分析》),“作”字有創作、製造的意義(《形義分析》),兩者的意義有相通之處。

在上古音,“作”是鐸部,擬音 tsɑkɔ;“創”是陽部,擬音 ts‘aŋɔ;鐸部和陽部可對轉,故“作”和“創”是“陽入對轉”(ɑ 和 a 都是“a類”)。

(三)墓

“墓”,《廣韻》莫故切(去聲、暮韻),國音ㄇㄨˋ,台語文讀音
,但口語說
bɔŋ,如
bɔŋ-a`-pɔ(墓仔埔)。台語的 bɔŋ,沒有另外造字,《彙音寶鑑》認為 bɔŋ 是“墓”的白讀音。“墓”為什麼有 bɔŋ 的音?

“墓”字是一個形聲字,從土、莫聲。聲符“莫”是一個入聲字,上古音、中古音、台語都讀入聲韻。“墓”字造字當時應該和“莫”字同音或近音。“莫”,《廣韻》慕各切(入聲、鐸韻),現代台語讀做 bɔk。比較 bɔk 和 bɔŋ,只有韻尾不同,聲母和主要元音相同,聲調也都是陽聲調,所以,bɔk 和 bɔŋ 是陽入對轉的關係,“墓”字在台語口語音 bɔŋ,可能在上古音讀“莫”聲時因陽入對轉而來,到了現代台語成為 bɔŋ

“莫”字的上古音是 muɑkɔ,是鐸部、合口、一等(據董同龢《上古音韵表稿》,下同) ,相對應的陽部的音是 muɑŋ,例字有“芒”、“莽”等在台語讀 bɔŋ´ 及 bɔŋ`,足見“墓”在台語讀 bɔŋ 是從“墓”字的聲符“莫”演變而來,是因為“陽入對轉”而產生的音變。

“墓”字“莫故切”是陰聲韻,中古音 muoɔ(遇攝一等合口),上古音 muɑɡɔ(魚部合口一等);“莫”字“慕各切”,中古音 mɑkɔ(宕攝開口一等),上古音 muɑkɔ(鐸部合口一等)。上古音 muɑɡɔ 和 muɑkɔ 是陰入對轉的關係,所以“墓”的中古音“莫故切”是從“墓”字聲符“莫”的上古音演化而來。這些音變關係可圖示如下:

(四)摸

“摸”字,《廣韻》記錄兩個音:

(1)莫胡切(平聲、模韻),中古遇攝一等合口,擬音cmuo;上古音魚部合口一等,擬音
cmuɑɡ。

(2)慕各切(入聲、鐸韻),中古宕攝一等開口入聲,擬音mɑk;上古音鐸部合口一等,擬音 muɑkɔ

“摸”字在台語有 bɔ´、bɔk、mɔ、bɔŋ 四個音,其音變情形與“墓”字類似,圖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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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esponses to 送作堆(sak-tsoʟ-tui)──使兒子與童養媳成親

  1. 王先生 說道:

    劉老您看王華南說的“斥”義合但音有可能嗎?

    • 劉建仁 說道:

      “斥" 字的音是《廣韻》昌石切(入聲、昔韻),反切上字是穿三母(昌母),穿三母的字在台灣閩南語好像沒有讀 s- 的例(在日語倒是有,如 : 昌 syo,尺 syaku,斥 seki,赤 seki…..),所以,"斥" 不大可能有 sak4(陰入)的音。

  2. 王先生 說道:

    他写书完全不提什么韵的,只是一句“同韵的”!

  3. 王先生 說道:

    他的旁证是“搓”,马重奇也认为有这个声母。问题可能出现在韵母。

    • 劉建仁 說道:

      也許因為台語 so1-inn5(圓)-a2(仔)-thng1(湯)華語說 “搓圓仔湯",所以認為 “搓" 有 s- 的聲母。"搓" 是《廣韻》七何切,是清母字,清母的字在閩南語似乎沒有讀 s- 的例。我認為 so1-inn5-a2 的 so1 是 “挱" 字。
      搓(七何切)是清母,斥(昌石切)是昌母,聲母不同,要用 “搓" 來說明 “斥" 讀 s- ,恐怕有問題。

      • 王先生 說道:

        這個我注意到,他所說的同聲母同韻母其實都大有問題。越查發現越多,到最後看看就算了。

  4. chenfra 說道:

    發言前記錄兩句語言研究者的勸告:
    1,故劉辰雄先生 – 在台灣台語研究者的心態是「汝講的攏毋對,我講的總對」。
    2,語言學家王士元 – 數學家的成就站在先人的肩膀上再上一層,語言學家排斥他人的學說。

    但是蘇軾先生說「博觀而約取」,我喜歡王華南的「策仔麵」,有《集韻》:策,一曰小箕。本題「搠」,王氏除用「斥」外,另提出「拶」字。他又說台語「虹」是「匡」,我的思考是「弓」,結果有客系台語印證。他提議台語 [be3] 的本字是「必」,很有興趣,知道它構字是「八弋」,否決了。/be3(要、欲)/ 的本字?恐是音韻學、等韻學的「界外球」。

  5. 王先生 說道:

    還有人說是擿

    • 劉建仁 說道:

      《漢語大字典》對 “擿" 字記錄ㄓˋ(廣韻:直炙切)、ㄊㄧ(集韻:他歷切)、ㄓㄞ(集韻:陟革切)三個音,字義列出很多,但沒有一個與 “推"有關,字音閩南語也不讀 sa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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