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k‘iu⊦)──軟靭

Qk‘iu)──軟靭

  例句1:“豆簽麵的最大特色就是久煮不爛,因此不論是煮成湯麵或炒麵,都能保持「香Q」爽口的特色,常常是家庭主婦的最愛。”(2003.10.18.自由時報35頁)

例句2:“做新竹貢丸,要用力打,用力捶,這樣才會「Q」。”(1993.11.16.自立早報5頁)

例句3:“和麵時因為加了冷水、熱水,或是半冷水,餅皮的「Q勁」馬上不同。”(2000.11.26.自由時報34頁)

上面所舉三個例句裡都有一個英文字母“Q”,這是台灣話,讀做陽去聲的 k‘iu。k‘iu 是吃糬(mua´-tsi´)、年糕(tĩ-kue`)、麵條等食品時的粘而有彈性的口感。《普閩詞典》說:“k‘iu,刑容軟而靭,跟脆 ts‘eʟ 相對。”下面為行文方便起見,用“軟靭”表示台語 k‘iu(一種口感)的詞義。

例句1的“香Q”是否已經成為通行的語詞,作者存疑。“香Q”在國語裡大概要讀做ㄒㄧㄤ ㄎㄧㄨ,但跟這個相對應的台灣話並不是 hiaŋ-k‘iu 或 p‘aŋ-k‘iu,台灣人只說 p‘aŋ(本字“芳”)和 k‘iu,是分開使用的,都是單音詞。

軟靭義的台語 k‘iu(陽去聲)是一個使用相當普遍的常用詞,但它的本字或用字則眾說紛紜。翻閱早期的閩南語、台語韻書及近年出版的台語字書、辭書,各書對於 k‘iu 的用字有下面十個:、飹、脙、、、糗、。現在按照出現年代前候的順序逐一討論如下:

(一)

”字見於《彙音妙悟》(1800年)秋韻、氣母、陽上聲下,但沒有解說是什麼意義。不過,從“”的聲、韻、調來看,“”就是現代台語 k‘iu(軟靭義)的用字。稍後出版的《彙集雅俗通十五音》(1818年),在ㄐ韻、陽去聲、去母(k‘iu)下,沒有收錄任何字,而《增補彙音》(1820年)則在舅字韻(韻、陽去聲)、去母(k‘iu)下收有“”字,解釋是“軟”,“軟”就是台語 nŋ`-k‘iu 或 nŋ`-k‘iu-k‘iu

《台日大辭典》(1932年)在 k‘iu(軟靭)下也沿用“”字。但是正統的數萬個漢字裡並沒有這個“”字,因此“”是閩南語的方言字,從食,邱聲;“邱”的台語文讀音是 k‘iu(陰平聲),而“”則讀做陽去聲的 k‘iu

(二)飹、脙

“飹”、“脙”二字見於《彙音寶鑑》(1954年)ㄐ韻、陽去聲、去母(k‘iu)下:“飹,軟飹也。”“脙,同上。”但依字書的解釋,“飹”是“飽”的古文,而“飽”在台語讀做 pau`/pa`,跟 k‘iu 扯不上關係,很可能“飹”是“”的誤寫,因形似而發生的錯誤。“脙”字則《廣韻》許尤切,國音ㄒㄧㄡ,台音 hiu,字義是瘦。“脙”的音、義都和台語軟靭義的 k‘iu 無關,“脙”是因聲符“求”而想當然耳而採用的字。

(三)

“”字當做閩南語、台語軟靭義 k‘iu 的字使用,最早見於1981年出版的《普閩詞典》,後來1992年出版的《國台雙語辭典》(楊青矗)及2000年的《台語字彙》(王壬辰)都採用它。

“”字的音是《廣韻》其九切(上聲、有韻),和臼、舅同音,國音ㄐㄧㄡˋ,台音文讀 kiu(陽去聲),白讀可以讀做 k‘iu(聲母送氣,因反切上字“其”屬群母,在台語有變 k‘- 之例,如騎 k‘ia´,勤 k‘in´,乾 k‘ien´。)。在字義方面,“”的意義是《說文》:“,舂糗也。”就是把炒熟的米、麥等穀物(叫做“糗”,音ㄑㄧㄡˇ)加以搗碎的粉末。這個“”做什麼用呢?“”是用來洒在“餌”和“餈”的表面上的東西。段玉裁在《說文》“”字下注釋說:“米麥已熬,以舂之,而簁之成勃,鄭(玄)所謂擣粉也,而後可以施諸餌、餈。”(作者按:熬是乾煎,即炒;簁是篩;勃是粉末。)那麼,“餌”和“餈”又是什麼東西?

《說文》:“(餌),粉餅也。”“餈,稻餅也。”段玉裁注釋說:“餈者,不粉之稻米為餅;餌者,稻米粉之為餅。”確切地說,“餈”是把稻米(一般用糯米)蒸熟後放在臼裡搗成的餅,“餌”是先把稻米(糯米)磨成粉後加水調和成某種形狀再蒸熟的餅。這兩種餅和現代的“餅”的概念不同,而是類似糍粑或台灣的秫米餈(tsut-bi`-tsi´)的食品,都具有粘性,需洒上某種粉狀物才不會粘手。這種洒在餌和餈表面上的細末就是“”。

“餌”和“餈”必需洒上“”,“”和餌、餈密不可分,也許久了之後“”字變成形容餌、餈的軟而靭的口感。如果是這樣的話,台語軟靭義的 k‘iu,用“”字來書寫,也說得通了。

(四)

吳守禮教授1987年出版的《綜台基》在軟靭義的 k‘iu 下收錄三個字,吳教授說這三個字都是私擬的字。“”字見於《集韻》去聲、宥韻,字音居又切,音救,國音ㄐㄧㄡˋ,台音 kiuʟ;字義是飽。“”字見於《集韻》上聲、有韻,字音去久切,國音ㄑㄧㄡˇ,台音 k‘iu`;字義是食物腐爛。這兩個字在字音上雖然可轉為 k‘iu,但在字義上跟台語軟靭義的 k‘iu 無關。

”字不見於字書、韻書,是吳教授所創製的字。吳教授說:“(k‘iu),杜撰形聲字,从臼(kiu/k‘u)聲,酌讀 k‘iu。”

(五)糗

陳修的《台話大》(1991年)及王壬辰的《台語字彙》(2000年)都採用“糗”做為台語 k‘iu(軟靭)的字。“糗”字的音,《廣韻》去久切,國音ㄑㄧㄡˇ,台語文讀音 k‘iu`(陰上聲)。糗字的聲母為清音。少數清聲母、上聲的字在台語白讀時往往變成陽去聲(實際上是“陽上”聲,因與陽去聲的調值相同而合併。),如阻(側呂切,上聲、語韻)tsa,黹(豬几切,上聲、旨韻)t‘ĩ(縫),因此“糗”也可讀陽去聲的 k‘iu

“糗”字的意義是什麼?《說文》說:“糗,熬米麥也。”熬是乾煎,就是炒的意思,“熬米麥”就是炒熟的米、麥,一般做乾糧使用。但又一說是:把炒熟的米、麥搗成細末也叫做“糗”(和相同)。如鄭玄對書經上所載的“糗”解釋說:“糗,擣熬穀也。謂熬米麥使熟,又擣之以為粉也。”因此,“糗”可以說是:搗成粉的或不搗成粉的炒熟的米、麥等穀物(有時含大豆等)。

“糗”是做什麼用的?《周禮》有一句話說:“羞籩之實,糗餌、粉餈。”《說文》說“餌”是粉餅,“餈”是稻餅。段玉裁解釋說:餌(粉餅)是稻米磨成粉後做的餅,餈(稻餅)是先把稻米蒸熟後再舂成的餅。那麼“餅”又是什麼樣的食品?《說文》時代(漢代)的“餅”顯然跟現代的“餅”有所不同。《新編中國辭典》(大中國圖書公司,2001年修訂再版)說:“餅,用米、麥粉製成的平圓形食品。例:月餅、烙餅。”《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6年修訂本)說:“餅,泛稱烤熟或蒸熟的麵食。月餅、燒餅、大餅。”而漢代的餅,《說文》說:“餅,麪餈也。”“麪”是麥屑,就是現代的麵粉;“餈”是稻餅,是用糯米做成的糍粑。因此,漢代的“餅”(麪餈)應該是用麵粉做的像稻餅(餈)的食品。

從《說文》對於餌、餈、餅下的定義:餌=粉餅,餈=稻餅,餅=麪餈來看,“餌”和“餈”在漢代可能是類似的食品,其實質大概就是現代的糍粑,或台灣的 mua´-tsi´(沒有餡的,且先磨粉再蒸熟者),都是軟而有粘性的食品,需要在它的表面上洒一些粒狀物或粉狀物才不會粘手。“糗”就是洒在“餌”上面的粒狀物或粉狀物(炒熟的米麥或將其搗成粉者),而洒在“餈”上面的叫做“粉”,是稻米或大豆的細末。洒上“糗”的“餌”就是《周禮》所說的“糗餌”,洒上“粉”的“餈”就是“粉餈”。也許時間久了之後,“糗”變成修飾“餌”、“餈”的形容詞,成為形容“餌”、“餈”之軟而靭之口感,在台語變成 k‘iu。“糗”或許可以認為台語軟靭義 k‘iu 的本字。

(六)

張清波的《台語正字》(1999年)認為台語軟靭義的 k‘iu 是“”字。“”見於宋代的字書《類篇》(據金代《改併四聲篇海》所引用),字音“句”,字義是黍。而明代據金代《五音篇海》輯成的《篇海類編》則又說:“,黏也。”這個“黏也”如果也包含靭或彈性的話,那麼“”字可能是金代出現的記錄漢語軟靭義的字。可惜“”只見於字書並沒有書證,很難說“”就是台語 k‘iu(軟靭)的本字。不過,“”的音倒是可以讀做 k‘iu 的。

《類篇》說“”的讀音和“句”相同,而“句”在《廣韻》有四個音:(1)其俱切(平聲、虞韻);(2)九遇切(去聲、遇韻);(3)古侯切(平聲、侯韻);(4)古候切(去聲、候韻)。其中前面兩個音屬於遇攝、三等、合口韻,而這韻母的字在台語有變為 -iu 韻母的例,如:須 ts‘iu(鬚),珠 tsiu(目珠),樹 ts‘iu,蛀 tsiuʟ 等,因此“”的“九遇切”也可以從中古音轉變為台語的 k‘iu(聲母變送氣音,聲調變陽去。)。

(七)

董忠司的《台閩》(2001年)採用“”做為台語 k‘iu(軟靭)的字。“”字,《字彙》說和“”相同。而“”字,《廣韻》杜奚切,國音ㄊㄧˊ,是聯綿詞“餬”的構詞成分。“餬”又寫作“醍醐”,就是酪酥。

”字,無論在字音或字義上,都和台語 k‘iu(軟靭)無關,可以看做是“”的變體或者是新創的方言字,一個從食丘聲的形聲字。

結論

綜合上面所說,、糗、三個字在字音上可以演變為台語的 k‘iu 音,但這三個字的本義都沒有軟靭義。不過“糗”字與餌、餈有關,曾經與“餌”組成“糗餌”這個詞,也許勉強可以說,台語軟靭義的 k‘iu 是“糗”的轉變和引伸,似乎可以採用“糗”字做為記錄台語 k‘iu(軟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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