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香跟拜(ɡiaˊ-hiũ tueʟ-paiʟ)──比喻只會模仿

香跟拜ɡia´-hiũ tueʟ-paiʟ)──比喻只會模仿

  例句1:“無論政黨或候選人,端出政策主張又不是搶頭香,只要政策是好的,能貼近民意,「拿香跟拜」並非不好。”(2011.8.19.自由時報A6頁)

例句2:“國X因無法獲得人民的信賴,失去民意主流才匆促「拿香跟拜」,仿民XX

自提空洞「制憲」名詞。”(2003.11.19.自由時報19頁)

例句3:“為新憲加碼,或許是……試圖擺脫外界始終提不出新願景,只會「拿香跟拜」的負面印象。”(2003.11.16.自由時報2頁)

例句4:“一路「拿香對拜」,政策搖擺不定,猶如無舵之船。”(2011.11.19.自由時報17頁)

上面所舉例句1、2、3的“拿香跟拜”是台灣話慣用語,讀做“ɡia´-hiũ tueʟ-paiʟ”。台語 ɡia´ 也說 kiaʔ,“手裡拿着”的意思,但用“拿”字是同義字;tueʟ 也說 teʟ,“跟着”的意思,但用“跟”字是同義字,例句4用“對”字是近音字;hiũ 用“香”字是本字;paiʟ 用“拜”字也是本字。

台灣習俗,道士或和尚在替人家做法事時,道士或和尚在神、佛前誦經念咒,晚輩家屬手裡拿着香(一支或三支)站在道士、和尚後面,當道士、和尚向神佛彎下腰禮拜時,後面拿着香的晚輩家屬也要跟着彎腰禮拜,叫做 ɡia´-hiũ(香)tueʟ-paiʟ(拜),意思是手裡拿香跟着道士、和尚禮拜,一般用來比喻自己没有主見、主張,只會模仿別人怎麼做就跟着怎麼做。

本篇主要討論台語拿着意義的 ɡia´/kiaʔ 及跟着意義的 tueʟ/teʟ 的本字及相關問題。

A. 台語手拿意義的 ɡia´

台語一般所說的 ɡia´(□)-hiũ(香)tueʟ(□)-paiʟ(拜)的 ɡia´ 是“手裡拿着”(簡稱“手拿”)的意思,除了 ɡia´-hiũ(香)之外,還有 ɡia´-pit(筆)、ɡia´-ki´(旗)-a`(仔)、ɡia´-ti(箸)等的 ɡia´ 也是相同的詞,意思是手裡拿着。但是台灣話語音“ɡia´”還有其他的意義,如:ɡia´-ts‘iu`(手)(=舉手)、ɡia´-t‘au´(頭)(=抬頭)的 ɡia´ 是舉起、抬起來的意思;ɡia´-bi`(米)、ɡia´-hueʟ(貨)、ɡia´-ke´(枷)的 ɡia´ 是用肩膀承載重物搬運的意思(以下簡稱“肩扛[ㄎㄤˊ]”);hun´(雲)teʔ(在)-ɡia´(=雲在湧升)、keʟ(價)-tsĩ´(錢)k‘aʔ(較)-ɡia´(=價錢比較高)的 ɡia´ 是上升的意思。這些 ɡia´ 有的是一個詞的引伸,有的可能是不同的詞;過去前人的辭書又有 ɡia´/kia´ 及 ɡiaʔ/kiaʔ 的區別,相當混亂。現在我們回顧一下前人對這些語音為 ɡia´ 的詞怎麼說。

前人見解──義項及用字

《彙音妙悟》嗟韻(ia)、求母、下入(kiaʔ):“攑(土解),攑起。”攑字,國音ㄑㄧㄢ,舉的意思。

《雅俗通》迦韻(ia)、下平、求母(kia´):“荷,肩攑也。”迦韻、下平、語母(ɡia´):“抬,工人抬物。”迦韻、下入、求母(kiaʔ):“攑,舉也。”

《增補彙音》伽韻(ia)、下平、求母(kia´):“掮,肩舉也。”掮字,國音ㄑㄧㄢˊ,肩扛(ㄎㄤˊ)的意思。伽韻、下入、求母(kiaʔ):“攑,提攑也。”

《彙音寶鑑》迦韻(ia)、下平、求母(kia´):“掮,肩舉也。”迦韻、下平、語母(ɡia´):“抬,工人抬物。”“夯,肩力舉起。”(作者按:肩力原作有力,“有”當是“肩”之誤)。夯,國音ㄏㄤ,用力扛東西(《漢大字》)。迦韻、下入、求母(kiaʔ):“攑,提攑也。”

《厦音典》:“ɡia´(抬),抬物(miʔ);抬箱;抬椅;抬骹。”“ɡia´(擡),同上字。”“ɡia´(夯),夯開(k‘ui);夯工(kaŋ);夯枷(ke´);夯椅枷。”“kiaʔ(攑),攑懸(kuãi´);攑起;攑頭;攑目看;攑筆。”

《厦英》在“ɡia´”下說,ɡia´ 的同安音是 kia´,晉州音是 ka´。《厦英》“ɡia´”的義項有五個:

(1)用兩手搬運(carry)體積龐大的東西如椅子(有時放在肩上),如:ɡia´-k‘ui(開)(=拿開[如擋路的椅子]);ɡia´-i`(椅)-ke´(枷)(=把椅子套在脖子上搬運)。

(2)用人的背部推舉(raise up)如擱淺的船。

(3)如水壺裡的水滾開時,水蒸氣推舉(raise)壺蓋叫 ɡia´。

(4)戴上(wear);如戴上枷叫 ɡia´-ke´(枷)。

(5)為自己的利益尋求權勢人物的協助;如 ɡia´-seʟ(勢)-t‘au´(頭)。

在這裡應該注意到:《厦英》把用雙手搬運和用肩膀搬運混在一起,都叫 ɡia´。

《厦英》又在“kiaʔ”條下說,kiaʔ 的晉州音是 kaʔ,並說 ɡiaʔ 和 kiaʔ 相同。《厦英》的“kiaʔ”的義項有六個:

(1)手裡帶着(to carry in the hand),如雨傘、拐杖、劍、燈等等。如 kiaʔ-kuai`(拐)-a`(仔)=手拿拐杖。

(2)手裡拿着(to hold),如筆。kiaʔ-pit(筆)=拿筆、握筆。

(3)抬起、舉起(to hold up),如頭。ts‘iu`(手)-kiaʔ-kuãi´(懸)=手舉高;kiaʔ-ki´(旗)=高舉旗子;kiaʔ-t‘au´(頭)=抬頭。

(4)朝上、向上(to turn up),如眼睛。kiaʔ-bak(目)=眼睛朝上看。

(5)用算盤計算。kiaʔ-sŋʟ(算)-puã´(盤)=拿起算盤計算。

(6)垂直的把柄,及某種支撐。如 tieŋ(燈)-kiaʔ;t‘aŋ`(桶)-kiaʔ

在這裡我們應該注意到:kiaʔ 的基本義是(手裡)拿着及抬起。現在台灣人一般說的 ɡia´-hiũ(香)的 ɡia´ 應該是 kiaʔ 的音變,因為《厦英》說 ɡiaʔ 與 kiaʔ 相同,而 ɡiaʔ 可能變為 ɡia´。

另外,“手裡帶着”和“手裡拿着”不容易分辨。

《台日大》也是把 ɡia´ 和 kiaʔ 分開處理。《台日大》說厦門音 ɡia´,同安說 kia´,泉州說 ka´,跟《厦英》相同。《台日大》的“ɡia´(夯)”有六個義項:

(1)拿(椅子、箱子等可用兩手拿者)。如:ɡia´-i`(椅)-lai´(來)=拿椅子過來。

(2)放在肩膀上扛(ㄎㄤˊ)。ɡia´-siũ(箱)-lai´(來)=扛箱子過來;ɡia´-ke´(枷)=披枷(枷落在兩個肩膀上。枷是古代套在脖子上的刑具。)。

(3)抬起來;上漲。如:t‘au´(頭)-k‘ak(殼)ɡia´ ・k‘i`(起)・lai´(來)=把頭抬起來。keʟ(價)-tsĩ´(錢)k‘aʔ(較)-ɡia´=價錢上漲。

(4)扛貨的量詞。如:tsueʟ(做)-nŋ(兩)-ɡia´ ɡia´=分兩次扛(ㄎㄤˊ)。第一個ɡia´ 是量詞,第二個 ɡia´ 是動詞“扛(ㄎㄤˊ)”。

(5)hun´(雲)teʔ(在)-ɡia´=雲在湧升。

(6)木材36才(ts‘ai´)叫 tsit(一)-ɡia´。(“才”是木材體積單位。一寸四方、長七尺的體積叫“一才”[tsit-ts‘ai´])。

《台日大》另外在“kiaʔ”下說:厦門音 kiaʔ,又叫 ɡiaʔ;泉州音 kaʔ。《台日大》的“kiaʔ(攑)”的義項有三個:

(1)拿拐杖、筆、筷子等一隻手拿得動的長條物。如:kiaʔ-pit(筆)=拿筆;kiaʔ-sun(順)-hɔŋ(風)-ki´(旗)。

(2)舉起、抬起。kiaʔ-bak(目)-k‘uãʟ(看)=抬起眼睛看。

(3)把柄。如:tieŋ(燈)-kiaʔ;t‘aŋ`(桶)-kiaʔ

《台日大》把手拿的 ɡia´ 與肩扛的 ɡia´ 分為不同的義項。

《台話大》:“舉(ɡia´),以肩舉物也。舉物皆曰舉(ɡia´)。”另外說“舉(kia´),舉(ɡia´)也。”《台話大》不再分 ɡia´ 與 kiaʔ,只用 ɡia´,“拿筆”說 ɡia´(舉)-pit(筆),“扛杉木”說 ɡia´(舉)-sam(杉)-a`(仔)。

《國台》說 ɡia´(夯)是肩扛;kiaʔ(攑)是抓起、舉起。

《台閩》分為“ɡia´”及“ɡiaʔ”兩個詞,“ɡia´(夯)”有四個義項:

(1)以肩舉重物。例:夯貨;夯傢俱;……。

(2)代表體積大、有重量的東西。例:一夯赫(hiaʔ)大夯。(作者按:第一個夯[ɡia´]當是量詞。)

(3)舊病復發。例:痚呴(he-ku)擱再夯起來(氣喘病復發)。

(4)(海浪或價錢……等)高漲。例:價數(keʟ-siauʟ)有較夯(價錢有上漲)。

《台閩》的“ɡiaʔ(揭)”有三個義項:

(1)拿。例:揭筆(拿筆);揭拐仔(拿拐杖)……。

(2)舉起。例:手揭起來。

(3)豎起。例:目眉揭起來(眉毛豎起,發怒狀)。

《台閩》不再說 kia´ 或 kiaʔ,只說 ɡia´ 及 ɡiaʔ

《閩方大》在 kiaʔ 音[揭]字下說:“揭”,<厦>kiaʔ(ɡiaʔ),<泉>kaʔ,<漳>ɡiaʔ。又說“變音常讀[kia´(ɡia´)]。”“kiaʔ(ɡiaʔ)(揭)”的義項有三個:

(1)舉起;拿。例:揭旗;揭筆;揭雨傘;揭較懸(舉高些)……。

(2)抬起來。例:桌揭過來。

(3)(舊病)復發;(火氣、價格等)上升。例:即兩暗較無眠,火氣褿(tsiau´)揭起來;米價佫(koʔ)揭起來。

《閩方大》没有說 kiaʔ(ɡiaʔ)或 kia´(ɡia´)有“肩扛”的意義。是不是表示大陸本土的閩南語和台灣的閩南語已經有所不同了?

下面表1是各書所見台語手拿、肩扛等意義的詞 ɡia´、kiaʔ 等語音及所用的字(字右下有*號者是擬字)。

表1. 台語手拿、肩扛等意義的詞的語音及用字

語音

書名

ɡia´

kia´

ɡiaʔ

kiaʔ

kaʔ

ka´

《彙音妙悟》

《雅俗通》

《增補彙音》

《彙音寶鑑》

抬、夯

《厦音典》

抬(擡)、夯

《厦英》

□(同安)

□(晉州)

《台日大》

夯(同安)

攑(泉州)

夯(泉州)

《普閩》

《綜台基》

*、轙*、夯*

*、拁*、迎

*

夯、拁*、攲 丮、揭、舉

攑、*、攲*

丮、攲*、揭

撠、蹻*、舉

攑、挶*

《台話大》

《台大字》

《國台》

《厦方言》

《台語正字》

《台語字彙》

抬、擡、舉

夯、攑

《台閩》

夯、迎

《閩方大》

揭(厦)

揭(厦漳)

揭(厦)

揭(泉)

揭(泉)

上面所引各韻書、辭書的 ɡia´、kia´、kiaʔ、ɡiaʔ 等語詞的義項可整理成手拿、舉起(頭手等)、雙手抬物、肩扛、(物價等)上升、(舊病)復發等六個主要義項,各義項的語音及用字如下面的表2。

表2. 台語 ɡia´、kiaʔ 的主要義項及用字

義項

語音

主要語音

用字

(1)手拿 kiaʔ、ɡiaʔ、kia´、ɡia´

kiaʔ

攑 揭   舉

(2)舉起(頭手等) kiaʔ、ɡiaʔ、kia´、ɡia´

kiaʔ

攑 揭   夯 舉

(3)雙手抬物 ɡia´、kia´、kiaʔ、ɡiaʔ

ɡia´

抬 夯   揭

(4)肩扛 ɡia´、kia´

ɡia´

荷 掮   夯 舉

(5)(物價等)上升 ɡia´、kia´、kiaʔ、ɡiaʔ

ɡia´

夯 揭   舉

(6)(舊病)復發 ɡia´、kia´、kiaʔ、ɡiaʔ

ɡia´

夯 揭

從這個表可以知道義項(1)及(2)的主要語音是 kiaʔ;(3)至(6)的主要語音是 ɡia´。

這六個義項的例句如下:

(1)手拿(kiaʔ):kiaʔ-pit(筆)=拿筆;kiaʔ-to(刀)=拿刀;kiaʔ-ki´(旗)-a`(仔)=拿旗子。

(2)舉起(頭手等)(kiaʔ):kiaʔ-t‘au´(頭)=抬頭、舉頭;kiaʔ-ts‘iu`(手)=舉手;kiaʔ-k‘aʔ(較)-kuan´(懸)=舉高些。

(3)雙手抬物(ɡia´):toʔ(桌)ɡia´ ・kueʟ(過)・lai´(來);ɡia´ i`(椅)-a`(仔)lai´(來)。

(4)肩扛(ɡia´):ɡia´-hueʟ(貨)=扛(ㄎㄤˊ)貨物;ɡia´-bi`(米)(成袋者)=扛米;ɡia´-ke´(枷)=披枷。

(5)(物價等)上升(ɡia´):keʟ(價)-tsĩ´(錢)k‘aʔ(較)-ɡia´=價錢漲了一些;hun´(雲)teʔ(在)-ɡia´=雲在湧升。

(6)(舊病)復發(ɡia´):he-ku(痚呴)koʔ(擱)-tsaiʟ(再)-ɡia´ ・k‘i`(起)・lai´(來)=氣喘病又復發了。

在用字方面,義項(1)及(2)的用字是:攑、揭、舉、夯;(3)至(6)的用字是:抬、揭、掮、舉、夯、荷。去掉重複的字,kiaʔ 及 ɡia´ 的用字有:攑、舉、抬、掮、揭、夯、荷等計七個字,再加上《台大字》的俄,《台語正字》的卬、丮,合計十個字,逐一討論如下(《綜台基》所舉大部分都是擬字,不予討論)。

用字討論

(一)攑

《玉篇•手部》:“攑,丘言切,舉也。”《廣韻•平聲•元韻》:“攑,舉也。丘言切。”“攑”字的意義是“舉”,跟台語舉起義 kiaʔ 的詞義相符,但“攑”字在台語不讀 kiaʔ。“攑”字國音ㄑㄧㄢ,台語讀 k‘ien(《彙音寶鑑》),與反切“丘言切”相符。

“攑”字的意義雖然是“舉”,但因“攑”字在台語不讀 kiaʔ(讀 k‘ien),《雅俗通》、《台日大》、《普閩》等把“攑”字讀做 kiaʔ 或 ɡiaʔ 是訓讀。

(二)舉

《台話大》用“舉”字書寫台語手裡拿着、舉起、肩扛、上升等意義的 ɡia´/kia´。

“舉”本來寫做“擧”(從手)。《說文•手部》:“擧,對舉也。”“對舉”是用兩手向上托物的意思,而現代漢語的解釋是(手臂)往上托、往上伸,例如:舉重、舉手、高舉着紅旗(《現漢》五版738頁)。

在古漢語,“舉”有“拿着”的意義,如唐•李白《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舉杯是拿着酒杯。又有“升起”的意義,如《樂府詩集•焦仲卿妻》:“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

“舉”字的這些意義和本篇所討論手拿、舉起、上升的 kiaʔ、ɡia´ 有關,但“舉”字没有肩扛的意義。

“舉”字的音,《廣韻》居許切(上聲、語韻),屬遇攝、三等、開口呼、見母,台語文讀音是 ki`(漳)/ku`(厦)/kɯ`(泉)。遇攝、三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一般是 -i/-u/-ɯ 韻,照二組則讀 -ɔ 韻,如:阻,tsɔ`;初,ts‘ɔ;助,tsɔ,sɔ 等。而白讀時有 -ua 韻,如:咀,tsua(tsiuʟ-tsua,咒咀);-e/-ue 韻,如:初,ts‘e/ts‘ue;梳,se/sue 等;讀 -ia 韻有一例:飫,依倨切,iaʟ。《玉篇•食部》:“飫,於據切,食多也。”《廣韻•去聲•御韻》:“飫,飽也,厭也,……。依倨切。”吃東西吃太多,吃到不想再吃,台語說 tsiaʔ(食)-kaʔ(𢓜)-iaʟ,這個 iaʟ 應該是“飫”字。“飫”字的所以有iaʟ 的音,可能是從上古音的直接音變,因為“飫”字在上古音屬魚部,魚部的主要元音是 a。

“飫”字在台語既然讀做 iaʟ,同韻母的“舉”應該可讀陰上聲的 kia` 或陽上聲(併入陽去聲)的 kia,濁化則 ɡia,但《台話大》說的 ɡia´/kia´ 是陽平聲,聲調不符。因此,“舉”字的字義雖然跟拿着、舉起、上升的台語 ɡia´/kia´ 相符,字音也可讀 kia`/kia,但“舉”字不一定是 ɡia´/kia´ 的本字。

但是,同樣是遇攝、三等、開口呼的字,《廣韻》魚韻的“舁”、“擧”(從手)兩個字應該加以注意。

《廣韻•平聲•魚韻》:“舁,對舉。以諸切。”“擧,上同。”上字就是“舁”字。而“擧”字跟“舉”字相同,故“舉”字有“以諸切”的音,字義仍然是對舉(若依據《說文》則“舁”為共舉,“擧”為對舉)。反切上字“以”屬喻四母,喻四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零聲母,但也有讀做聲母 ɡ- 的例,如:“閻”,余廉切,“閻羅王”台語讀 ɡiam´-lo´-ɔŋ´;“檐”,余廉切,“屋檐下”台語說 ɡim´-tsĩ´-k‘a(檐前骹),把“檐”字讀做 ɡim´。據此,“舉(以諸切)”的聲母可讀 ɡ-。而韻母則依“飫”讀 iaʟ 的例可讀 -ia;聲調則因喻四母為濁音,故“舉(以諸切)”的聲調讀陽平。綜合起來,“舉(以諸切)”在台語可讀 ɡia´。

“舉”字既可讀 ɡia´(清化則 kia´),字義又是拿着、舉起、上升,台語手拿、舉起、上升義的 ɡia´/kia´ 的本字是“舉”了。

其實,《說文》說:“擧,从手,與聲。”“與”字的中古音有:以諸切(平聲、魚韻)、余呂切(上聲、語韻)、羊洳切(去聲、御韻),反切上字以、余、羊都是喻四母,因此,“舉”字的聲母恐怕先讀喻四母後來才讀見母(居許切)。

(三)抬

“抬”是“擡”的簡體字。“抬”字《雅俗通》及《彙音寶鑑》用於二人抬物的 ɡia´;《厦音典》用於 ɡia´-i`(椅)、ɡia´-siũ(箱)的 ɡia´;《台語字彙》用於 ɡia´-kuan´(懸)(提高)的 ɡia´。

“抬”字有“兩個以上的人共同用手提或用肩扛”(《現漢規範》)的意義,這個意義台語說 kŋ(扛),例如:抬轎子台語說 kŋ-kio(扛轎)。“抬”字也有“舉起、向上提”的意義,例如:抬起頭來,台語說 ɡia´-t‘au´(頭);抬高,台語說 ɡia´-kuan´(懸);把手抬起來,台語說 ts‘iu`(手)ɡia´-kuan´(懸)。

“抬(擡)”字的音,《廣韻》徒哀切(平聲、咍韻),國語讀ㄊㄞˊ,台語則《彙音寶鑑》讀 t‘ai(與反切不符)及 kŋ(訓讀),不讀 ɡia´。因此,《雅俗通》等把“抬”字讀做 ɡia´ 是訓讀。

(四)掮

《增補彙音》及《彙音寶鑑》用“掮”字書寫台語肩舉、肩扛意義的 kia´。

“掮”是一個晚起字,讀做ㄑㄧㄢˊ,意思是“用肩膀扛東西”(肩扛),在明清小說開始出現。如:明•李素甫《元宵鬧傳奇》:“他是個啞道童,有些蠻力,故爾用他掮些行頭。”《儒林外史》二十二回:“牛浦(人名)掮著行李,走到船尾上。”

“掮”字的意義是肩扛,肩扛台語說 ɡia´/kia´,“掮”字在台語有没有 ɡia´/kia´ 的音?因為“掮”是晚起字,《廣韻》、《集韻》都沒有收這個字。但《彙音寶鑑》把“掮”字讀做 kiam。《彙音寶鑑》兼韻、上平聲、求母(kiam):“掮,代人買賣曰掮客。”“掮客”不是台灣話語詞,它是被國語吸收的上海話。《國語辭典》(節本):“掮客,ㄑㄧㄢˊ ㄎㄜˋ,滬語,謂代人買賣貨物者。”這個“掮客”的“掮”應該不是肩扛的意義,而且國語的ㄑㄧㄢˊ和台語的 kiam 也沒有對應關係,台語把“掮”字讀做 kiam 很有問題。從“乾”、“虔”等字的國音ㄑㄧㄢˊ和台音 k‘ien´ 的對應關係來看,也許“掮”字在台語應該讀做 k‘ien´。不管怎麼樣,“掮”字在台語不讀 kia´。

“掮”字雖有肩扛的意義,但在台語不讀 kia´,把“掮”字讀做 kia´ 是訓讀。

(五)揭

“揭”字《廣韻》記錄四個音,字義是“高舉”和“擔”,詳列如下:

(1)居竭切(入聲、月韻);“揭,揭起。《說文》曰:‘高舉也。’”

(2)其謁切(入聲、月韻);“揭,上同。”上字是“”。“,擔物也。本亦作揭。”

(3)渠列切(入聲、薛韻);“揭,高舉。”

(4)丘竭切(入聲、薛韻);“揭,高舉也。又擔也。”

上面(1)(3)(4)項的字義是“高舉”。“高舉”,台語說 kiaʔ-kuan´(懸),故舉起義 kiaʔ 和“揭”字有關;(2)(4)的“揭”,有“擔”的意義。“擔”字,段玉裁注“儋”字說,“擔”是“儋”的俗字,而《說文•人部》:“儋,何也。”“何,儋也。”兩個字互相注釋(這個“何”後來寫做“荷”)。但從“何”的甲骨文來看,“何”是人用肩膀扛(ㄎㄤˊ)戈(武器)的形象,所以儋(擔)的本義是用肩膀載物,即前述的肩扛。肩扛台語說 ɡia´,而 ɡia´ 可能是 kiaʔ 的變音,故“揭”字與台語肩扛義 ɡia´(kiaʔ)有關。段玉裁引韋昭《齊語》注說:“背曰負,肩曰儋。任,抱也。何,揭也。”說明儋(擔)是肩扛,並透露着“儋=何=揭”的訊息。

在台語,“tã(擔)”指把兩頭掛有東西的扁擔放在肩膀上搬運的動作,如擔粟(tã-ts‘iek);“ɡia´(何)”是不用扁擔,用手把重的東西舉起來放在肩膀上搬運的動作,如 ɡia´-bi`(米)。但從《說文》及其段注來看,在古漢語“擔(儋)”的意義應該和現代台語的 ɡia´ 相同,就是指把重的東西舉起來放在肩膀上搬運的動作。

“揭”字的居竭切、渠列切、丘竭切三個音都有“高舉”的意義,高舉或舉台語說 kiaʔ,現在來看“揭”字在台語有没有 kiaʔ 的音?因為 kiaʔ 是陽入聲,我們取“渠列切”這個音來討論(因為反切上字“渠”屬群母,群母是全濁聲母,全濁聲母的字在台語大多讀陽聲調)。

《廣韻•薛韻》的“渠列切”屬於山攝、三等、開口呼。山攝、三等、開口呼的字,陽聲字讀 -ien 韻,入聲字讀 -iet 韻。例如:鞭,pien;煎,tsien;展,tien`;戰,tsienʟ;件,kien;滅,biet;徹,t‘iet;設,siet;傑、揭(渠列切),kiet;孼(魚列切),ɡiet 等等,這些音可以說是文讀音,主要元音是 e。而在白讀時,主要元音有讀做 a 的例,如:件,其輦切,kienkiã(鼻化是受韻尾 -n 影響的結果);(危高),魚列切,ɡietkiaʔ(陡峭);因此,“揭(渠列切)”的主要元音也可以變為 a。至於韻尾 -t,則弱化而變成 -ʔ。這種韻尾 -t 變 -ʔ 的例子很多,例如:割,古達切, kat/ kuaʔ;喝,許葛切, hat/ huaʔ;薛,私列切,siet/siʔ;舌,食列切,siettsiʔ 等等。所以,“揭(渠列切)”的韻尾 -t 也可以變為 -ʔ。

在聲母方面,“揭(渠列切)”的反切上字“渠”屬群母。群母字在台語音讀時大多清化而讀 k-。

從上面對於“揭”字的主要元音、韻尾、聲母的討論可知,“揭”字在台語白讀時可讀kiaʔ(文讀音為 kiet)。

“揭”的意義

“揭”字的義項很多,其中跟本篇有關者如下:

(1)高舉。《說文•手部》:“揭,高舉也。”高舉是“揭”的本義。如《詩•小雅•大東》:“維北有斗,西柄之揭。”高亨注:“揭,高舉。”這兩句詩的意思是:往北有斗宿(星座名,又稱南斗,有六星),斗宿由西邊向東方高舉斗柄。高舉,台語說 kiaʔ-kuan´(懸)。

(2)舉。《淮南子•精神》:“揭钁臿,負籠土。”高誘注:“揭,舉也。”(钁:ㄐㄩㄝˊ,大鋤。臿:ㄔㄚ,鍬。)。這裡的“舉”應該是“拿着”的意義,台語說 kiaʔ

(3)肩舉;肩扛(ㄎㄤˊ)。《莊子•胠篋》:“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陸德明釋文:“揭,《三倉》云:擔也。”《三倉》說的“擔”就是《說文》的“儋”,是肩舉、肩扛的意義。“揭篋”的“揭”就是肩扛。一說肩扛是高舉的延伸。肩扛就是肩舉,台語說 ɡia´,如 ɡia´-siũ(箱)、ɡia´-bi`(米)、ɡia´-ke´(枷)。

(4)持;拿。《後漢書•馮衍傳》:“懷金垂紫,揭節奉使,不求苟得。”李賢注:“揭,持也。”“節”是符節,古代用以證明身分的憑證,揭節就是拿着符節。持、拿,台語說 kiaʔ,如kiaʔ-pit(筆)、kiaʔ-ki´(旗)-a`(仔)。

關於台語 kiaʔ、ɡia´ 等語詞曾經整理成為(1)手裡拿着(手拿);(2)舉起(頭手等);(3)雙手抬物;(4)肩扛;(5)(物價等)上升;(6)(舊病)復發等六項,而“揭”字的持、拿及肩舉、肩扛符合(1)及(4)項的 kiaʔ 及 ɡia´;(2)項的舉起(頭手)及(5)項的(物價等)上升可以說是高舉義的引伸;(3)項的雙手抬物可以說是肩舉、肩扛的引伸;(6)項的(舊病)復發可以說是(5)(物價等)上升的引伸。

“揭”字字音的討論

在前面說到“揭”字的音時,為了簡明起見只說“揭”字在台語有 kiaʔ 的音,其實“揭”字可能有 kiaʔ、ɡiaʔ、kia´、ɡia´ 四個音。

依據《漢字古今音表》,“揭(渠列切)”的中古音及上古音如下:

中古音:山攝、開口、三等、入聲、群母,擬音 ɡĭɛtɔ

上古音:月部、群母、入聲,擬音 ɡĭatɔ

台灣話:文讀 kiet;白讀 kiaʔ

台灣話白讀音 kiaʔ 的主要元音 a 與上古音 ɡĭatɔ 相同,kiaʔ 很可能是從上古音演化而來,演化過程可能如下:

說明:

1介音 -ĭ-(半元音性的 i)變為 -i-;韻尾 -t 弱化成為 -ʔ。

2聲母 ɡ- 清化而成為 k-。

3入聲韻 kiaʔ 變成陰聲韻 kia´。在漢語裡入聲韻變成陰聲韻的例子很多,而且如果入聲韻的聲調是陰入調的話,變成陰聲韻後的聲調是陰聲調(陰平、陰上、陰去),如果是陽入調的話,變成陰聲韻後的聲調是陽聲調(陽平、陽入、陽去)。下面表3是幾個入聲韻變成陰聲韻的例子:

表3. 入聲韻變為陰聲韻的例字

《廣韻》反切

台 語 文 讀 台 語 白 讀

空谷切

k‘ɔk(陰入) k‘auʟ(陰去)

徒沃切

tɔk(陽入) t‘au(陽去)

丘玉切

k‘iɔk(陰入) k‘iau(陰平)

𢓜

古伯切

kek(陰入) kauʟ(陰去)(到)

𩚬

烏格切

iek(陰入) iau(陰平)(饑)

所力切

siek(陰入) siauʟ(陰去)(腳色,k‘a-siauʟ

4入聲韻 ɡiaʔ 變為陰聲韻 ɡia´,聲調由陽入變為陽平。

從上面“揭”字語音演變過程可知,台語手拿及舉起、肩扛等意義的 kiaʔ、ɡiaʔ、kia´、ɡia´ 等詞的語音都是“揭”字語音演變過程中某個時期的語音,所以,“揭”字是這些 kiaʔ、ɡiaʔ、kia´、ɡia´ 等詞的本字。

(六)夯

《彙音寶鑑》、《厦音典》、《台日大》、《國台》、《台閩》等用“夯”字書寫台語肩扛的 ɡia´;《台日大》同時也用“夯”字書寫雙手抬物、舉起的 ɡia´。

“夯”字是一個後起字,國語讀ㄏㄤ,意義是用力以肩舉物(另有砸實地基及其用具的意義),如:明•淨善集《禪林寶訓》:“自家閨閣中物,不肯放下,反累及他人擔夯,無乃大勞乎!”

“夯”是一個後起字,《廣韻》、《集韻》没有收錄它,《漢大字》引《改併四聲篇海》引《川篇》說“夯”字的音是“呼講切”,《字彙》也說“呼講切”。反切下字“講”是上聲字,但國語卻把“夯”讀做陰平聲的ㄏㄤ,大概是約定俗成了。

“夯”字的台語讀音,《彙音寶鑑》讀做 haŋ`(上聲),倒是和反切呼講切相符。

“夯”字雖有肩扛的意義,但因台語不讀 ɡia´,把“夯”字讀做台語肩扛義的 ɡia´,是訓讀。

(七)荷

《雅俗通》迦韻(ia)、下平、求母(kia´):“荷,肩攑也。”把“荷”字讀做 kia´,詞義是“肩舉”,就是現代漢語的扛(ㄎㄤˊ),用肩膀承載重物的意思。

“荷”字有兩個讀音,意義不同:(1)《廣韻》胡歌切(平聲、歌韻),“荷,《爾雅》曰:‘荷,芙蕖。’”“荷”是荷花,別名芙蕖。荷花意義的“荷”,國語讀ㄏㄜˊ,台語讀 ho´,都和胡歌切相符。(2)《廣韻》胡可切(上聲、哿韻),“荷,負荷也。”用複音詞“負荷”解釋“荷”,意思是“荷”的意義是負荷的荷,負是以背載物(揹,ㄅㄟ),荷是以肩承物(扛,ㄎㄤˊ;肩扛)。

《廣韻•哿韻》小韻“胡可切”下說,“何”同“荷”。肩扛意義的“荷(ㄏㄜˋ)”,本來是“何(ㄏㄜˊ)”字,讀平聲。“何”字被借去當做疑問詞誰何的何之後,假借“荷”字表示肩扛義的“何”,並且為了區別起見把“荷”字改讀上聲胡可切,後來又改讀去聲,就是現代漢語的ㄏㄜˋ。

肩扛意義的“荷”,台語讀 ho(《彙音寶鑑》),但口語說 ɡia´ 或 kia´。因此,《雅俗通》把“荷”字讀做 kia´,應該是訓讀音。不過,從“荷”的本字“何”的甲骨文來看,“何”應該是台語肩扛義的 ɡia´ 的本字,詳細討論請參見本篇附論2.。

(八)俄

《台大字》認為 ɡia´-ts‘iu`(手)、ɡia´-ki´(旗)、ieŋ(用)-ts‘iu`(手)ɡia´ 等的 ɡia´(詞義是舉起、抬物)是“俄”字(又說:ɡia´ 也說 ɡiaʔ 及 kiaʔ,用字為“揭”)。

《古今韻會舉要•歌韻》:“俄,仰也。”“仰”是抬頭,抬頭台語說 ɡia´-t‘au´(頭),這個 ɡia´ 就是“俄”字。俄的抬頭義引伸為抬高、抬起,如:俄手(ɡia´-ts‘iu`)=舉手,把手抬高;俄旗(ɡia´-ki´)=高舉旗子;用手俄(ieŋ-ts‘iu` ɡia´)=用手抬起來。

“俄”字在台語有没有 ɡia´ 的音?

俄字,《廣韻》五何切(平聲、歌韻),果攝、一等、開口呼,台語文讀音 ŋɔ´。跟俄同音的字有“鵝”,“鵝”字台語讀 ɡo´,又讀 ɡia´,可見“俄”字在台語也可讀 ɡia´。

“俄”字既有抬高、抬起的意義,在台語又可讀 ɡia´,“俄”是台語舉起(頭手等)及雙手抬物意義的 ɡia´ 的本字。

(九)卬

“卬”字《廣韻》記錄五剛切(平聲、唐韻)及魚兩切(上聲、養韻)兩個音,讀做五剛切(國音ㄤˊ)時“卬”字有舉起、抬起的意義,如唐•柳宗元《蝜蝂傳》:“行遇物,輒持取,卬其首負之。”“卬其首”即抬起牠的頭。而“五剛切”台語讀做 ɡɔŋ´,不讀 ɡia´,而且韻母 -ɔŋ 與 -ia 之間應該沒有音變關係,所以“卬”不是台語舉起義 ɡia´ 的本字。

(十)丮(國音ㄐㄧˇ)

《台語正字》認為 kiaʔ/ɡiaʔ-tiek(竹)-ko(篙)、kiaʔ/ɡiaʔ-ki´(旗)、kiaʔ/ɡiaʔ-sauʟ(掃)-ts‘iu`(手)的 kiaʔ/ɡiaʔ 是“丮”字。

《說文•丮部》:“丮,持也。”《廣韻•入聲•陌韻》:“丮,持也。几劇切。”“持”就是“拿”,字義與台語 kiaʔ/ɡiaʔ 的詞義相符。

“丮”字的音,《厦音典》讀 kiek,跟反切“几劇切”相符。“几劇切”屬梗攝、三等、開口韻,屬這個韻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為 -iek 韻,白讀音為 -ia 韻,如:屐,奇逆切,kiekkiaʔ(木屐,bak-kiaʔ);隙,綺戟切,k‘iek/k‘iaʔ。依此推論,“丮”字的白讀音可讀 kiaʔ(陰入),而白讀音的聲調往往從陰聲調轉為陽聲調,故“丮”字可讀 kiaʔ(陽入),聲母濁化則成為 ɡiaʔ

“丮”字的本義是持、拿,字音在台語又可讀 kiaʔ/ɡiaʔ,台語手拿義 kiaʔ/ɡiaʔ 的本字是“丮”字。

結論

(1)“舉(以諸切)”在台語可讀 ɡia´/kia´,“舉(以諸切)”是台語手拿、舉起、上升意義的 ɡia´/kia´ 的本字。

(2)“揭”字在台語可讀 kiaʔ、ɡiaʔ、kia´、ɡia´,“揭”是台語手拿、舉起、肩扛意義 kiaʔ、ɡiaʔ、kia´、ɡia´ 的本字。

(3)“俄”字在台語可讀 ɡia´,“俄”字是台語舉起(頭手等)意義的 ɡia´ 的本字。

(4)“丮”字的本義是持、拿,在台語可讀 kiaʔ/ɡiaʔ,“丮”字是台語手拿義 kiaʔ/ɡiaʔ 的本字。

(5)“何”字的造字本意是肩扛,在台語又可讀 ɡia´/kia´,“何”字是台語肩扛義 ɡia´/kia´ 的本字(詳見附論2.)。

B. 台語跟隨意義的 tueʟ/teʟ

前人用字

台語跟隨意義 tueʟ/teʟ 的用字,《雅俗通》、《增補彙音》、《彙音寶鑑》、《厦音典》等使用“從”字書寫;《台日大》使用“隨”字;《綜台基》用“對”、“逮”、“隶”、“綴”;《台話大》 用“逮”字;《國台》用自造字“”;《台大字》用“隶”字;《台語正字》用“逮”字;《台語字彙》用“㒸”、“從”、“綴”、“隨”、“跟”字,並收入楊青矗自造字“”及郭秋生自造字“”字;《台閩》用“綴”字;《普閩》用“綴”字;《厦方言》及《閩方大》用“跟”字,《閩方大》說“跟”是訓讀字。

把上面這些前人使用的字彙總起來,可以得到下面十個字:從、隨、跟、綴、逮、隶、對、㒸、 。下面對這些字逐一進行討論。

(一)從

“從”字的甲骨文是,字形是前後兩個人,表示兩人相隨;金文大多加了“辵”,以加強走路的含意;小篆作,隸變後楷書寫做“从”及“從”。

“從”字的本義是兩個人相隨而行,就是跟隨、跟從,這個本義和台語 tueʟ/teʟ 的詞義相符。

“從”字《廣韻》記錄三個音:(1)疾容切(平聲、鍾韻);“從,就也。又姓,……。”(2)七恭切(平聲、鍾韻);“從,從容。”(3)疾用切(去聲、用韻);“從,隨行也。”跟隨義的“從”,國語讀做ㄘㄨㄥˊ,就是《廣韻》的疾容切,台語讀做 tsiɔŋ´。

“從”字的本義是跟隨,但“從”字台語讀做 tsiɔŋ´,和 tueʟ/teʟ 差很多,把“從”字讀做 tueʟ/teʟ 是訓讀。

(二)隨

“隨”字本來寫做“”,從辵,隋聲,是一個形聲字,因此“隨”字的音應該跟“隋”字同音或音近。

“隋”字《廣韻》記錄三個音:他果切(上聲、果韻)、徒果切(上聲、果韻)、旬為切(平聲、支韻)。“隋”字的“旬為切”是因為隋朝開國皇帝楊堅本來被北周封為“隨國公”,後來廢掉北周自立稱帝,把建立的國家叫做“隋”。“隋”字是從楊堅“隨國公”的“隨”去掉“辵”而成,字音仍然和“隨”字相同。去掉辵的理由是“隨”字從辵,北周和北齊兩國都奔走不寧,因此把“辵”去掉,希望能長期安定,把建立的國家叫做“隋”,仍然讀“隨”字的音。從此以後“隋”字就讀做“隨”字的音,不再有妥(他果切)的音了(見《說文今釋》引王玉樹《拈字》)。在古籍上該用“隨”字的地方也大多用“隋”字。

“隨”是形聲字,從辵,隋聲。聲符“隋”的音根據《廣韻》是“他果切”及“徒果切”(現代國音ㄊㄨㄛˇ及ㄉㄨㄛˋ),但“隨”字的中古音是“旬為切”(《廣韻》平聲、支韻),“隨”字的讀音為什麼和聲符“隋”(他果切、徒果切)的音不一致?

竺家寧《聲韻學》(687頁)說上古音複聲母有 st-,並舉例說“左”字的聲母本來是複聲母 st-,音素換位後“左”在中古讀音的聲母是 ts-(精母。字音臧可切及則箇切),而以“左”為聲符的字“隋”的音在中古是他果切(聲母 t‘-)及徒果切(聲母 d‘-),在上古也是t‘- 及 d‘-。“隋”字的所以有 t‘-/d‘- 的聲母,是因為聲符“左”的複聲母 st- 分化的結果。就是說:

作者認為“隨”字的中古音旬為切(聲母為邪母,z-),也可能是聲符“隋”字是複聲母 st- 分化的結果。現在把以“隋”為聲符的字表列如表4.(依董同龢擬音):

表4. 以“隋”為聲符的字

中 古 音

上 古 音 “隋”的諧聲字
他果切(上、果)ct‘uɑ 歌部 ct‘uɑ (嫷)墮   橢
湯臥切(去、過)t‘uɑɔ 歌部 t‘uɑɔ 嫷   𧝍
徒果切(上、果)cd‘uɑ 歌部 cd‘uɑ (𨬍) 嫷  鬌 嶞
徒臥切(去、過)d‘uɑɔ 歌部 d‘uɑɔ 惰() (𧝍)
悅吹切(平、支)* cjue 歌部 cdjua  
羊捶切(上、紙)* cjue 歌部 cdjua  
息委切(上、紙)csjue 歌部 csjua
雖遂切(去、支)sjueɔ 歌部 sjuaɔ **
旬為切(平、支)czjue 歌部 czjua 隨(
*喻四古歸定。
**《集韻》雖遂切;《廣韻》許規切。

從表4可以知道,以“隋”為聲符的形聲字在上古音的聲母有:t‘-,d‘-,d-,s-,z-。這些聲母的現象可以用上古音複聲母 st- 來解釋。依竺家寧《聲韻學》,“左”本來是複聲母 st- 的字,因此以“左”為聲符的“隋”也可能保有 st- 複聲母,導致以“隋”為聲符的形聲字在上古音有 t‘-、d‘-、d-、s-、z- 等不同的音讀聲母,它們的分化情形可能如下:

“隨”的本義是跟隨,跟隨的台語是tueʟ/teʟ。這個 tueʟ/teʟ 的聲母是 t-,t- 可能是前面所說“隋”的複聲母 st- 分化的 t- 的遺留,被閩南語保留下來。也就是說,“隨”字的台語文讀音是 sui´,白讀音是 tueʟ/teʟ,演變過程可能如下:

“隨”字的聲母在台語可讀 t-,韻母有没有 -ue/-e 的音?

“隨”字的中古音是旬為切(平聲、支韻),止攝、三等、合口、邪母。《廣韻》支、紙寘韻屬止攝、三等、合口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 -ui 韻,如:隨,旬為切,sui´;縋,馳偽切,tui;吹,昌垂切,ts‘ui;瑞,是偽切,sui;規,居隋切,kui 等等;而在白讀時則讀 -ue(漳)/-e(厦)/-ə(泉)韻,如:髓,息委切,ts‘ue`/ts‘e`/ts‘ə`;吹,昌垂切,ts‘ue/ts‘e/ts‘ə;箠,竹垂切,ts‘ue´/ts‘e´/ts‘ə´ 等。所以,“隨”字白讀時韻母也應該是 -ue(漳)/-e(厦)/-ə(泉)。跟隨意義的台語是 tueʟ(漳)/teʟ(厦)/təʟ(泉),韻母的對應跟前述止攝、三等、合口字在台語漳腔、厦腔、泉腔白讀音韻母的對應 -ue/-e/-ə 相符。

在聲調方面,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為簡明起見省略 təʟ)是陰去聲,但“隨(旬為切)”(台語 sui´)是陽平聲,聲調不符。但從嫷、𧝍兩個字來看,這兩個字也是以“隋”為聲符,在中古音的反切是“湯臥切”(去聲、過韻),反切上字“湯”是全清聲母“透母”,在台語讀陰去聲。據此推論,“隨”字在台語也可以讀陰去聲。

從上面的討論可知“隨”字在台語白讀時可讀 tueʟ/teʟ,因此,“隨”字是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 的本字。

(三)跟

《說文•足部》:“跟,足踵也。”“跟”字的本義是脚的後部,引伸指尾隨在後,也就是台語 tueʟ/teʟ 的詞義了。

“跟”字的音是《廣韻》古痕切(平聲、痕韻),國音ㄍㄣ,台語讀做 kin/kun,不讀 tueʟ/teʟ,也沒有音變關係,把“跟”字讀做 tueʟ/teʟ 是訓讀。

(四)綴

《說文•部》:“綴,合箸也。从,从糸。”意思是“(用絲綫)連合使相互附著在一起”(《說文今釋》2109頁)。“綴”字的本義是用綫縫合,如補綴指修補(衣服)。由縫合義引伸泛指連結,如連綴、綴合;再由連結義引伸指“緊隨其後”,如《聊齋志異•狼》:“途中兩狼,綴行甚遠。”“緊隨其後”就是台語的 tueʟ/teʟ

“綴”字在台語有没有 tueʟ/teʟ 的音?

“綴”字的音,《廣韻》記錄兩個:(1)陟衛切(去聲、祭韻),蟹攝、三等、合口呼;(2)陟劣切(入聲、薛韻),山攝、三等、合口呼、入聲。因台語 tueʟ/teʟ 是陰去聲,拿“陟衛切”來討論。

“陟衛切”屬蟹攝、三等、合口呼,《厦音典》把“綴”字讀做 tuat 及 tsueʟ,tuat 是依據陟劣切讀,tsueʟ 應當是依據陟衛切,但是反切上字“陟”屬“知”母,應當讀 t-,《厦音典》卻讀 ts-,已經變音了。而《彙音寶鑑》則只讀陟劣切的 tuat。《台大字》把“綴”字讀tuat、tueʟ、tsuat 三個音,tuat 及 tueʟ 分別對應於陟劣切及陟衛切,tsuat 則應該是 tuat 的音變。

總之,依據《廣韻》陟衛切來讀,“綴”字在台語應該讀 tueʟ(反切上字“陟”是知母,知母是全清聲母,故聲調為陰去聲。)。

“綴”字既有跟隨的意義,在台語又讀 tueʟ,看起來“綴”字應該是台語跟隨義 tueʟ(漳)/teʟ(厦)的本字,但是“綴”字在厦門話也讀 tueʟ(《厦門方言研究》51頁),不讀 teʟ,因此,“綴”字不是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 的本字。

(五)逮

《說文•辵部》:“逮,唐逮,及也。”用雙音節詞“唐逮”(段玉裁說是古語)來解釋“逮”的意義,並說它的意思是“及”。“及”又是什麼?《說文•又部》:“及,逮也。”“及”和“逮”互相注釋。而《說文今釋》說:“及,追上。”所以,“逮”的本義是追上,引伸指捉拿。《篇海類編•人事類•辵部》:“逮,追也。”“逮”的這個“追上”的意義没有書證。況且,“追上”與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 不同。

“逮”字的音,《廣韻》記錄兩個:(1)特計切(去聲、霽韻);(2)徒耐切(去聲、代韻)。特計切,國語讀ㄉㄧˋ,台語讀 te(陽去)(同音字有:第、弟、締、棣等),没有漳腔、厦腔之分。徒耐切,國語讀ㄉㄞˋ,台語讀 tai,也没有漳腔、泉腔之分。

“逮(徒耐切)”台語讀 tai 是文讀音,跟“逮”字同音的代、袋是 taite,漳腔、厦腔都一樣;故“逮”字的白讀音也可以是te(陽去),但不讀 tueʟ(漳)/teʟ(厦)。

“逮”字没有跟隨的意義,在台語也不讀 tueʟ(漳腔)/teʟ(厦腔),“逮”字和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 無關。

(六)隶

《說文•隶部》:“隶,及也。”段玉裁注說:“此與辵部‘逮’音義皆同,‘逮’專行而‘隶’廢矣。”

“隶”字《廣韻》收在羊至切(去聲、至韻)下,“隶,本也,及也。又音代。”但在代字徒耐切小韻下並沒有“隶”字(有“逮”字)。

字書認為“隶”和“逮”相同,國語讀ㄉㄞˋ,字義是捕獲。

“隶”字和代、袋同音,故“隶”字的台語讀音是文讀音 tai,白讀音 te

跟“逮”字一樣,“隶”字和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 無關(請參見前述“逮”)。

(七)對

“對”字《廣韻》都隊切(去聲、隊韻),屬蟹攝、一等、合口呼,台語讀做 tuiʟ 及 tueʟ(陰去聲。見《彙音寶鑑》)。屬蟹攝、一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有讀 -ui 韻及 -ue 韻兩類,如:痱,pui`;堆,tui;腿,t‘ui`;雷,lui´ 等等是 -ui 韻;如:杯,pue;內,lue;罪,tsue;灰,hue;回,hue´ 等等是 -ue 韻。因此,“對”字台語一般讀 tuiʟ,讀做 tueʟ 也不算錯,-ui 韻應當是 -ue 韻的進一步音變:主要元音 e 受高元音介音 -u- 的影響而高化成為 i。

在字義上,“對”字的本義是回答、應答,引伸義有朝向、敵對、對立、成雙、核對等等,但沒有跟隨的意義。

“對”字在台語雖然可讀 tueʟ,但厦門音不讀 teʟ,且“對”字没有跟隨的意義,“對”只是台語跟隨義 tueʟ(漳腔)的同音字。

(八)㒸(國音ㄙㄨㄟˋ)

《說文•八部》:“㒸,从意也。从八,豕聲。”段玉裁注說:“从,相聽也。㒸者聽从之意。……隨从字當作‘㒸’,後世皆以‘遂’為‘㒸’矣。”《說文今釋》的譯文說:“㒸,隨从的意思。”《漢大字》說:“㒸,同遂。順,順從。”順從的意義和跟隨不同。

“㒸”字和“遂”字相同。“遂”字的義項多而雜,《漢大字》列出36項,其中有稱心、如意、順從等意義,但沒有跟隨的意義。如晉•潘岳《閑居賦序》:“乃作《閑居賦》,以歌事遂情焉。”及《金匱要略•中風》:“夫風之為病,當半身不遂,或但臂不遂者。”裡的“遂”都是稱心、如意、順從的意思。

“㒸”字的音,《廣韻》記錄的是徐醉切(去聲、至韻),屬止攝、三等、合口呼,同音字有遂、隧、燧、穗等,台語讀做 sui

跟“㒸”字同屬於止攝、三等、合口呼的脂、旨、至韻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ui 韻,如:醉,tsuiʟ;雖,sui;追,tui;錐,tsui;水,sui`/tsui` 等等,但有三個字讀 -ue 韻:衰,所追切,sue;帥,所類切,sueʟ;捼,儒隹切,dzue´。因此,“㒸”字或許可讀 -ue 韻。

“㒸”字徐醉切的反切上字屬“邪”母,聲母為邪母的字在台語大多讀 s-,如:誦,似用切,siɔŋ;寺,祥吏切,si;旬,詳遵切,sun´ 等等;也有讀 ts‘- 的例,如:飼,祥吏切,ts‘i;徐,似魚切,ts‘i´;象,徐兩切,ts‘iũ 等,但没有讀 t- 的例(“隨”字作者推論在台語可讀 tueʟ 是因為聲符“隋”的聲符“左”是上古音複聲母 st- 的緣故,屬於特例),“㒸”字在台語不讀 tueʟ/teʟ

“㒸”字没有跟隨的意義,在台語也不讀 tueʟ/teʟ,“㒸”字和台語跟隨義的 tueʟ/teʟ 無關。

(九)

”是楊青矗的自造字,讀做 tueʟ/teʟ,字義是:(1)跟隨在後;(2)模仿。楊青矗說:“「tueʟ」,坊間文獻可找到的用字有「綴、隶、逮」都不符本義,故造「」。跟隨的目的是要「兌」現心想所要的,故從「辵」部從「兌」,造字形聲兼會意。”(《國台雙語辭典》957頁)。

“兌”字,《廣韻》杜外切(去聲、泰韻),屬蟹攝、一等、合口呼。“兌”的台語音讀,《彙音寶鑑》讀做 tue´(陽平),與反切杜外切(去聲)不符;《厦音典》讀做 tue´、tue、tui,其中 tue 和 tui(均陽去)和反切杜外切相符(因反切上字“杜”屬“定”母,是全濁聲母,故聲調轉為陽去),而 tui 應該是 tue 的進一步音變。

(tueʟ)”字從辵,兌聲,聲符“兌”讀tue,是近音聲符。

(十)

《台語字彙》說“ ”是郭秋生造的字,台語讀做 tueʟ

”應該是一個會意字,從行、從尾,會尾隨而行之意,就是台語跟隨義 tueʟ 了。

結論

(1)“隨”字從聲符“隋”的音及其上古複聲母 st- 來推論,“隨”字在台語(及閩南語)可以讀做 tueʟ/teʟ,“隨”字是台語跟隨義 tueʟ/teʟ 的本字。

(2)“綴”有跟隨的意義,在台語漳腔讀 tueʟ,但因厦腔也讀 tueʟ,“綴”字應該不是台語跟隨義 tueʟ(漳腔)/teʟ(厦腔)的本字。

附論1. 台語雙手抬物義 ɡia´ 的本字──𢍁

  “𢍁”(ㄑㄧˊ)字《說文》寫做“𢍉”,篆文是。《說文•廾部》:“𢍉,舉也。从廾,甶聲。春秋傳曰:‘晉人或以廣墜,楚人𢍉之。’黃顥說:‘廣車陷,楚人為舉之。’杜林以為麒麟字。”(廣:兵車。)《說文解字今釋》解釋說:“晉國人有的因為兵車陷入坑內,楚地人替他們舉起來。”“舉起來”,台語說 ɡia´ ・k‘i`(起)・lai´(來),這個 ɡia´ 應當是“𢍁”字。

小篆的“𢍁”是,下面是兩隻手,上面是“由”。段玉裁注說“由”是東楚人把盛酒漿的陶器缶叫做𠙹(音ㄗ,楷書作甾)的𠙹。篆文表示兩隻手捧著或舉著𠙹,所以《說文》說:“𢍉,舉也。”“舉”是“𢍁”的本義。

“𢍁”的甲骨文是 ,林義光《文源》說:“象兩手奉𠙹,𠙹,缶也。”(缶是用來盛酒漿的陶器)。《殷墟甲骨文引論》說:“ ,從雙手,從田,或從 ,‘田’非田字(作者:田地之田),此為象器物。字象兩手舉器物之形,本義是舉起。”但該書卻把甲骨文 認為是“畀”(音ㄅㄧˋ)字,恐怕不正確。

《玉篇•𠬞部》:“𢍁,渠記、渠基二切,舉也。”《廣韻•平聲•之韻》:“𢍁,舉也。渠之切。”又《去聲•志韻》:“𢍁,舉也。說文:音其。渠記切。”《漢大字》把“𢍁”字讀做ㄑㄧˊ,就是依據《廣韻》的渠之切。“渠之切”屬止攝、三等、開口呼、群母,台語文讀音為 ki´(同音字有其、期、旗、麒等)。

止攝、三等、開口呼包括很多《廣韻》的韻部,“𢍁”字所屬之、止、志各韻所收的字在台語白讀時没有讀做 -ia 韻的例,但同樣屬止攝、三等、開口韻的支、紙、寘三韻則有,如:奇,居宜切,k‘ia(單數);騎,渠羈切,k‘ia´;徛,渠綺切,k‘ia(站立);蟻,魚倚切,hia;寄,居義切,kiaʟ 等。因此也許可以認為“𢍁”字白讀時可讀 -ia 韻。

“𢍁”字“渠之切”的反切上字“渠”屬群母,群母的中古擬音是 ɡ‘- 或 ɡ-,在台語音讀時大多清化而讀 k- 或 k‘-,如:旗,渠之切,ki´;騎,渠覊切,ki´/k‘ia´;橋,巨嬌切,kiau´;勤,巨斤切,k‘in´ 等等,似乎沒有讀做 ɡ- 的例,如果有的話,應該可以認為是中古音群母(ɡ-/ɡ‘-)的遺留。《厦英》及《台日大》都說舉起義 ɡia´ 的同安音是 kia´;這個 kia´ 的聲母 k- 符合群母(中古 ɡ-/ɡ‘-)清化後的音,那麼 ɡia´ 的聲母 ɡ- 則是中古音的遺留了。

再說,“𢍁”的聲母是群母,群母是濁音,影響聲調成陽聲調,故“𢍁”的台語讀音是陽平聲。

從上面的討論可知“𢍁”字在台語可讀做 ɡia´,ɡia´ 的聲母清化則成為 kia´,kia´ 就是《厦英》及《台日大》所說的 ɡia´ 的同安音 kia´。

從“𢍁”的甲骨文 來看,它的造字本意是雙手舉物,這正是《厦英》ɡia´ 的第一個義項:“用兩手搬運體積龐大的東西如椅子”,及《台日大》ɡia´ 的第一個義項:“拿(椅子、箱子等可用兩手拿者)”的“ɡia´”,所以“𢍁”字是台語“雙手抬物”意義 ɡia´ 的本字。

附論2. 台語肩扛義 ɡia´ 的本字──

  《說文•人部》:“何,儋也。”“儋,何也。”“何”和“儋”互相解釋。徐鉉在“何”字下注說:“儋何即負何也。借為誰何之何。今俗別作儋荷,非是。”不過,現在“擔”和“荷”已經是標準字體了,而且“荷”的音也從平聲(胡歌切)轉讀上聲(胡可切),後又改讀去聲,國語讀ㄏㄜˋ,台語讀 ho(陽去聲;也可以認為是陽上聲)。

《說文》雖然互相解釋“何”和“儋”,其實“何”和“儋”有區別。“何(荷)”是肩扛,“儋(擔)”是肩挑,兩者都是用肩膀的力量承載重物。如《詩•曹風•候人》:“彼候人兮,何戈與祋。”(候人:小官官名。戈:武器。祋:ㄉㄨㄟˋ,武器,殳的一種。)“何”是扛(ㄎㄤˊ)、肩扛,“何戈”就是肩上扛着戈。又如《戰國策•秦策》:“負書擔橐。”(橐:ㄊㄨㄛˊ,盛東西的袋子)。“擔”就是《說文》的“儋”,但在這裡是挑、肩挑的意思。

“扛”(ㄎㄤˊ)與“擔”的差別是:“扛”不用扁擔,直接把重物舉起來放在肩上搬運;“擔”是把兩頭掛有重物的扁擔放在肩上搬運。“扛”和“擔”都是用肩膀的力量搬運東西,因此《說文》就把“何”(扛)和“儋”(擔)互相解釋了。在上古“何”與“儋”可能差別不大,“何(扛)”也說“儋(擔)”。

“扛(ㄎㄤˊ)”,台語說 ɡia´,如 ɡia´-bi`(米)(扛袋裝的米);ɡia´-hueʟ(貨)(扛貨物);ɡia´-ke´(枷)(披枷。枷:ㄐㄧㄚ,舊時套在罪犯脖子上的刑具。);而“扛(ㄎㄤˊ)”的古漢語是“何”,因此,台語肩扛義“ɡia´”和“何”字有關。

古文字的“何”

“何”字的甲骨文是等,《甲骨文字典》說:“象人荷戈之形。商代金文有……諸形,甲骨文為上列諸形之簡化,為荷儋字初文。”周代金文的“何”有的跟甲骨文差不多,有的增加聲符“可”,有的作從人可聲,跟小篆相同,隸變後楷書寫做“何”。

“何”字甲骨文的造字本意就是現代漢語的扛(肩扛),台語的 ɡia´。因此,如果“何”字在台語可讀 ɡia´,“何”就是台語肩扛義 ɡia´ 的本字。

“何”字的音

“何”字的音,《廣韻》記錄兩個:胡歌切(平聲、歌韻)及胡可切(上聲、哿韻),因為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台語陽平聲的 ɡia´,就拿“胡歌切”的“何”來討論。

先說韻母。

“何(胡歌切)”字在中古屬果攝、一等、開口呼,中古擬音為 -ɑ(董同龢、王力);在上古屬歌部、開口呼,董同龢擬測的韻母是 -ɑ,王力擬測的是 -ai。

中古果攝、一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文讀時韻母為 -o,如:多,得何切,to;左,臧可切,tso`;歌,古俄切,ko;何,胡歌切,ho´;鵝,五可切,ɡo´ 等等。而在白讀時有讀 -ua 韻的,如:拖,託何切,t‘ua;歌,古俄切,kua;籮,魯何切,lua´ 等等;也有讀 -ia 韻的,如:鵝,五何切,ɡia´;蛾,五何切,ia´(蛾子,台語 ia´-a`)。由此看來,“何”字也可能有 -ia 韻的音。

在聲母方面,“何”字“胡歌切”的反切上字“胡”屬匣母。聲母為匣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一般讀 h-,但白讀時有不少讀做 k- 的例,如:糊,戶吳切,hɔ´/kɔ´;滑,戶骨切,kut;寒,胡安切,han´/kuã´;汗,侯旰切,hankuã;行,戶庚切,hieŋ´/kiã´ 等等。因此,“何”字的聲母也可以讀做 k-,濁化則成為 ɡ-;或者說本來是 ɡ-,清化而成為 k-。

如上面所說,聲母為中古匣母的字,在台語白讀時有很多讀做 k- 的例,這應該是上古音的遺留。根據高本漢的說法,中古三等的群母及一、二、四等的匣母在上古都屬 *ɡ‘- 母,如下圖:

“何(胡歌切)”是一等韻,反切上字是匣母,故“何”字的上古聲母是 *ɡ‘-,清化則成為 k-。如前面說的“糊”(遇攝一等)、“滑”(臻攝一等)、“寒”、“汗”(山攝一等)、“行”(梗攝二等)等的讀 k- 也都是相同的情形,都是上古音聲母 *ɡ‘-(清化則 k-)的遺留。“何”字的聲母應該可讀 ɡ-/k-。

“何(胡歌切)”字的聲母如果台語可以讀 ɡ- 的話,因為 ɡ- 是上古聲母 *ɡ‘- 的遺留,那麼“鵝”、“蛾”、“何”的韻母 -ia 也應該是上古音歌部韻母 *-ɑ(董同龢)或 *-ai(王力)的演化,在《切韻》音以前就已經是讀 -ia 韻了(-a → -ia。-ai → -iai → -ia)。

在聲調方面,ɡ- 是濁音聲母,影響聲調成為陽聲調,“何”字的情形是讀陽平聲。

“何”字在台語音讀時,聲母保留上古音 ɡ-,韻母從上古音 -ɑ 或 -ai 演變為 -ia,聲調為陽平調,因此,“何”字在台語可讀“ɡia´”,聲母清化則成為“kia´”。

“何”字的造字本意是肩扛,而“何”字在台語可讀 ɡia´,“何”字是台語肩扛義 ɡia´ 的本字。《厦英》及《台日大》說肩扛義 ɡia´,同安話說 kia´,kia´ 應該是 ɡia´ 的聲母 ɡ- 清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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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拿香跟拜(ɡiaˊ-hiũ tueʟ-paiʟ)──比喻只會模仿

  1. 洪振忠 說道:

    1)扁擔 :[扁] 音 義不符 似乎可用 [檳]

    2)随合惰(to7) 相諧 0與 e, er,oe 有對應關係, 如水果 – 果ke2仔
    所以[随]有te3音

  2. chenfra 說道:

    我相信有正面的討論才會促進進步。今天始看到此文,再度確認劉先生論壇深入又廣泛。但是現代語言學有時幫助快,也會精準。我在2003《台灣文學評論》發表台語/gia2/就是「舉」,貴作本篇肯定我的揣測。數年前,我讀過竺家𡨴《聲韻學》好多次(圖書館借出),深感是一本很好的教課書。我僅求教前面數章,不悉有st複輔音聲母的理論。我喜歡並擁有竺氏的書,但是不認為他的主張漢字比拼音文字好;如果他也一樣深入西方文哲思想,也許會是更好的學者。我曾反駁單音節漢語不可能有st聲母,但是ts、t、s聲母分化普遍,上周發表一文於taiwanlanguagebolg.wordpress.com。我想要諸位學者批判,錯誤必然有。再如北非大湖LakeTana,不同語言有Tsana, Sana的相異稱呼。

    陳 存

  3. chenfra 說道:

    更正:/gia5/。 ⋯blog。 又及ts、s、t聲母分化或是塞擦音偏失的「理據」亦可通用於「隨」字的文白兩音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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