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彈(ts‘auʟ-tuã⊦)──臭美、自我吹噓

臭彈(ts‘auʟ-tuã)──臭美、自我吹噓

例句1:“台灣朝野一些人物最大的缺點就是喜歡自我「臭彈」(吹牛)。”(1994.7.27.自立早報4頁)

例句2:“可笑的是這些人經常弄巧成拙,自吹自擂變成了「臭彈」。”(2000.2.10.自由時報2頁)

例句3:“台灣的廟口常看到許多「放送頭(台語)」不時吹噓自己風光的種種事蹟,有時聽起來就是不可能的事,但經過這些人生龍活虎般地「臭彈」起來,好像真有其事。”(2002.6.1.自由時報14頁)(放送頭:hɔŋʟ-saŋʟ-t‘au´,廣播電台。比喻話多的人。)

“臭彈”的意義

三個例句裡的“臭彈”是台灣話語詞,讀做“ts‘auʟ-tuã”,相當於國語的臭美、自吹自擂、自我吹噓。“臭美”是“譏諷人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外表、地位、才能等”(《現漢規範》,下同),“自吹自擂”是“比喻自我吹噓”,“ 自我吹噓”是“自己捧自己”,“吹噓”是“誇大或無中生有地宣揚優點”。這些意義就是台語 ts‘auʟ-tuã(臭彈)的意義。

“臭彈”的構詞

台語“臭彈(ts‘auʟ-tuã)”的構詞跟國語的臭美、臭罵、臭打類似。美、罵、打是複合詞的中心語,都是動詞(“美”做動詞是使事物變美),“臭”修飾美、罵、打等詞根,在這裡是副詞“狠狠地”的意思。“臭罵”是狠狠地罵(人),“臭打”是狠狠地打,“臭美”是“狠狠地使(自己)變美”,“狠狠地美言自己”,即指“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外表、地位、才能等”。這樣說來,“臭彈(ts‘auʟ-tuã)”是“狠狠地彈(tuã)”,“彈(tuã)”是“吹噓”了。現在的問題是“彈”字有沒有吹噓的意義?

前人說解及用字

《厦英》(1873年)及《台日大》(1931-32年)都沒有收錄臭美意義的台語 ts‘auʟ-tuã 或吹噓意義的 tuã。大陸出版的《普閩》、《厦門方言詞典》、《閩方大》也都沒有收錄相應於台灣話 ts‘auʟ-tuã(=臭美)及 tuã(=吹噓)的閩南話語詞。

第一次收錄台灣話 ts‘auʟ-tuã(=臭美)及 tuã(=吹噓)的台語辭書是1991年出版的《台話大》(全名是《台灣話大詞典──閩南話漳泉二腔系部份》,陳修主編,陳文晶助編,遠流出版公司1991年初版)。《台話大》(1899頁)“彈(tuã)”條下說:“吹牛亦曰彈(tuã)。”並舉例說:“亂彈(luan-tuã)ð黑白講(ɔ-peʔ-kɔŋ`);吹牛。”“臭彈(ts‘auʟ-tuã)ð歕臭雞胿(pun´-ts‘auʟ-ke-kui);臭吹牛。”“免臭彈(bien`-ts‘auʟ-tuã)ð用不着臭吹牛了。”《台話大》的出版年分是1991年,但事實上 ts‘auʟ-tuã 一詞在二次大戰後不久就在台灣通行了。作者在唸高中時(1948-50年),學生之間就常用 ts‘auʟ-tuã 一詞來譏諷對方。

台語 tuã(=吹噓)也單用,如:i-tsiɔk-ɡau´-tuã(伊足𠢕□)=他很會吹(吹牛)。

《綜台基》(1987年)在“彈(tuã)”下收錄了“亂彈(luan-tuã)”一詞,没有解釋詞義,但說:“音字脫節,語感是「彈」,語源可能是「誕」。”

《台語正字》把“誕”字讀做 tuã,字義是誇言。例句有:“誕講伊是大學畢業的”(本篇作者按:讀如 tuã-kɔŋ`-i-si-tai-hak pit-ɡiap ・e。意思是:吹噓說他是大學畢業的。)及“誕講伊底唐山是富饒人”(本篇作者按:讀如 tuã-kɔŋ`-i-teʔ-tŋ´-suã si-ho`-ɡiaʔ-laŋ´。意思是:吹噓[或吹牛]說他在大陸是有錢的人[富人]。)但沒有收錄 ts‘auʟ-tuã 或 luan-tuã

《台語字彙》也把“誕”字讀做 tuã,並收載“ts‘auʟ-tuã(臭誕)”,詞義是說大話。

《台閩》對“彈(tuã)”列出三個義項:(1)發射槍彈;用槍射擊;(2)用彈弓等物彈射;(3)亂蓋。例:臭彈(ts‘auʟ-tuã);亂彈(luan-tuã)。而“臭彈(ts‘auʟ-tuã)”是亂蓋、胡扯。例:“聽你佇遐臭彈咧”(t‘iã-li`-ti-hia ts‘auʟ-tuã ・leʔ)(聽你在那邊亂蓋)。本篇作者按:“亂蓋”,國語ㄌㄨㄢˋ ㄍㄞˋ,台語 luan-kaiʟ,胡亂吹牛、胡扯的意思(請參見<蓋高尚[kaiʟ-ko-siɔŋ`]>篇附論:蓋[kaiʟ]──吹牛)。

從上面所說可知,台語臭美意義的 ts‘auʟ-tuã 的寫法有“臭彈”及“臭誕”兩種,下面分為臭、彈、誕討論。

(一)臭

“臭”字《廣韻》讀做尺救切(去聲、宥韻),屬流攝、開口、三等、穿三母,台語文讀音 ts‘iuʟ,白讀音 ts‘auʟ。字義是“臭,凡氣之名。”在現代漢語,《形義分析》說“臭”字讀做ㄒㄧㄡˋ及ㄔㄡˋ,讀做ㄒㄧㄡˋ時“臭(ㄒㄧㄡˋ)”的本義是用鼻子聞。《說文•犬部》:“臭(ㄒㄧㄡˋ),禽走,臭(ㄒㄧㄡˋ)而知其跡者,犬也。”意思是:獵物逃走了,能辨別氣味找到獵物踪跡的是狗。“臭”字的聞的意義後來寫做“嗅”,《說文》寫做“齅”。《說文•鼻部》:“齅,以鼻就臭也。”《廣韻•去聲•宥韻》:“齅,以鼻取氣。亦作‘嗅’。許救切。”“臭”做名詞用時指氣味(包括香味),引伸偏指壞的氣味,香的反面,此時“臭”讀ㄔㄡˋ。“臭(ㄔㄡˋ)”由難聞的氣味引伸為惹人厭惡的(如臭架子),不好的(如臭名)。又指拙劣、不高明(如臭棋)。“臭(ㄔㄡˋ)”另有“狠狠地”的意義,這是晚起義,用來表示一些令人難受的行為,例如:臭罵一頓;臭打一頓;臭美(狠狠地使自己變美;狠狠地美言自己;自吹自擂;自我吹噓)。

台語自我吹噓意義的 ts‘auʟ-tuã 的構詞法應該跟國語的“臭美”相同。台語 tuã 有吹噓的意義,ts‘auʟ-tuã 就是“狠狠地吹噓”,就是自吹自擂、自我吹噓的意思了。所以,台語 ts‘auʟ-tuã 的 ts‘auʟ 的本字是“臭”。

在閩南語,《閩方大》說:“臭(ts‘auʟ)用在某些單音詞前面,表示過分的或者程度深的。”如:臭笨(ts‘auʟ-pun)=特別笨;臭力(ts‘auʟ-lat)=大力氣;臭老(ts‘auʟ-lau)=蒼老,顯出老相;臭延(ts‘auʟ-ts‘ien´)=(言語)重複囉嗦;臭重(ts‘auʟ-taŋ)=笨重。

上面這些閩南話語詞,除“臭老”外,其他在台灣好像已經不這麼說了。

(二)彈

《廣韻》對“彈”字記錄兩個音:

(1)徒干切(平聲、寒韻),山攝、開口、一等、定母。“彈,糾也;射也。亦彈棊。梁冀傳云:‘冀好彈棊也。’”“徒干切”,國語讀ㄊㄢˊ,台語文讀音 tan´/t‘an´,白讀音 tuã´。

(2)徒案切(去聲、翰韻),山攝、開口、一等、定母。“彈,行丸。”“徒案切”,國語讀ㄉㄢˋ,台語文讀音 tan,白讀音 tuã

“彈”字在台語有 tuã 的音,跟 ts‘auʟ-tuã 的 tuã 相符。

《說文•弓部》:“彈,行丸也。从弓,單聲。𢎫,彈或从弓持丸。徒案切。”《說文今釋》的譯文是:“彈,(彈弓)使丸疾行。从弓,單聲。𢎫,彈的或體,由‘弓’持‘丸’會意。”依《說文今釋》“彈(徒案切)”是動詞。段玉裁在“行丸也”下注釋說:“《左傳》:‘晉靈公從臺上彈人,而觀其避丸也。’引申為凡抨彈、糾彈之偁。”在“从弓,單聲”下注釋說:“徒案切。十四部。亦平聲。”“徒案切”為去聲,“亦平聲”的平聲指《廣韻》的“徒干切”。依段注,“彈,行丸也。”是動詞,讀去聲的徒案切或平聲的徒干切,對“彈”字的意義没有區別。

《玉篇•弓部》:“彈,達旦切,行丸也。又達丹切。”也表示“彈”字讀達旦切(相當於《廣韻》徒案切)或達丹切(相當於《廣韻》徒干切),在字義上沒有差別。

但是現在通用的辭書、字書都把“彈”字的兩個音分別賦與不同的詞性與詞義。如《辭源》,(1)“彈”讀徒案切(ㄉㄢˋ) 時,“彈”是名詞,字義是:一彈弓。……漢•劉向《說苑•善說》:“彈之狀如弓,而以竹為弦,則知乎?”二彈丸。圓形,用彈弓發射。南朝•陳•徐陵《徐孝穆集•紫騮馬》:“角弓連兩兔,珠彈落雙鴻。”(2)“彈”讀徒干切(ㄊㄢˊ)時,“彈”是動詞,字義是:一用彈弓發射彈丸。《左傳》宣二年:“晉靈公不君,厚斂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二彈奏,彈擊。……三用手撥弄。……四彈劾。

《漢字源流》說:“(彈的)甲骨文臭彈4-1象用彈弓發射彈丸形。……本義為彈弓(ㄉㄢˋ ㄍㄨㄥ)。”《形義分析》說:“甲骨文的彈字臭彈4-1像發射彈丸的彈弓。”都把“彈”當做名詞“彈弓”解釋。其實,《漢字源流》所說的“象用彈弓發射彈丸形”也可以解釋為“動詞:用彈弓發射彈丸。”,跟《說文》所說“彈,行丸也。”的意義相符。“行丸”可以解做“(用彈弓)使彈丸飛行”(動詞),也就是發射彈丸了。

總之,應該可以說,“彈”的本義是“用彈弓發射彈丸”,是動詞,“彈”讀徒案切及徒干切都可以(校訂《說文》的徐鉉認為應該讀徒案切)。後來“彈(徒案切)”與“彈(徒干切)”分工,“彈(徒案切,ㄉㄢˋ)”用做名詞,指彈弓、彈丸、槍彈、炮彈、炸彈、飛彈等。“彈(徒干切,ㄊㄢˊ)”用做動詞,指用彈弓發射彈丸,引伸為手指敲擊、彈撥樂器;又表示譏彈、批評、彈劾。

在閩南及台灣,名詞的“彈(徒案切,tan/tuã)”與動詞“彈(徒干切,tan´/tuã´)”的使用相當混亂。例如:“炸彈”台語叫 tsaʟ-tan´;“原子彈”叫 ɡuan´-tsu`-tuã´;“飛彈”叫 hui-tuã´,把“彈”讀做陽平聲的徒干切。又如:用手指頭彈擊腦袋,台語叫 tuã-t‘au´-k‘ak(彈頭殼);木匠把墨斗裡面的繩子拉出來,把兩端在木板上固定後,拉起繩子後隨即放開,繩子就彈回去,繩上的墨汁就印在木板上,叫做 tuã-tsin´(彈繩),tuã 是去聲徒案切的“彈”,但動作是國語的“彈(ㄊㄢˊ,徒干切)”;反彈(ㄈㄢˇ ㄊㄢˊ),台語叫 toʟ-tuã(倒彈),tuã 也是去聲的彈(徒案切)。

“彈琵琶”的“彈”是陽平聲的tuã´(徒干切),但在台灣話口語,“彈琵琶”是“tuãʟ ɡi´-pe´”,tuãʟ 表示已經連讀變調的“彈”的音,把它返回本調,則“彈”的本調是陽去聲的 tuã(也有可能是陽平聲 tuã´,但這樣變調的人比較少。)。

“被子彈射中”,台語說 k‘iʟ-hɔ-ts‘ieŋʟ-tsi` tuã ・tioʔ(去予銃子彈着),tuã 是陽去聲的彈。鞭炮爆炸後被炸開的碎片炸到,台語說 hɔ-p‘auʟ-a` tuã tioʔ(予炮仔彈着),tuã 也是陽去聲。

上面所舉例子的“彈(tuã)”是動詞(相當於國語的彈[ㄊㄢˊ]),似乎與《說文》所說“彈,行丸也。徒案切。”(使丸飛行,“彈”是動詞)的“彈(徒案切)”的本義及引伸義相符。台語動詞的“彈”讀做陽去聲的 tuã(徒案切),應該是古漢語的遺留而不是誤讀。《玉篇》也說:“彈,達旦切,行丸也。又達丹切。”“達旦切”,台語文讀音 tan,白讀音 tuã

“彈”字在台語有 tuã 的音,但“彈”字有“吹噓”的意義嗎?下面是可能的解釋。

普通話有“亂彈琴”一詞,意思是比喻胡扯、胡鬧。例如:“在這關鍵時刻,人都走了,真是亂彈琴。”(《現漢》);“他竟叫社員拈鬮!開玩笑,亂彈琴!”(《現代漢語三音詞詞典》)。用“彈琴”來比喻說話或行為。

《台日大》也有類似的詞語“自唱自彈(tsu-ts‘iũʟ tsu-tuã´)”,比喻自誇、自我吹噓。也是用“彈琴”來比喻說話。而“彈琴”的“彈”台語大多說 tuã,自我吹噓意義的 luan-tuã(亂彈)、ts‘auʟ-tuã(臭彈)也許是從“自唱自彈”衍生而來。

這樣說來,臭美、自我吹噓意義的台灣話 ts‘auʟ-tuã,它的本字就是“臭彈”了。

(三)誕

《廣韻》對“誕”字的注音是“徒旱切”,上聲、旱韻、定母,屬山攝、開口、一等,國語讀ㄉㄢˋ,台語讀 tan。山攝、開口、一等、陽聲韻的字,在台語一般文讀時讀 -an 韻,白讀時讀 -uã 韻,例如:單,tan/tuã;炭,t‘anʟt‘uãʟ;散,sanʟsuãʟ;看,k‘anʟk‘uãʟ 等等,所以“誕”字的台語文讀音是 tan,白讀音 tuã(反切上字“徒”是定母,全濁音,聲調變為陽上,併入陽去)。

《說文•言部》:“誕,詞誕也。”用“詞誕”解釋“誕”,等於沒有解釋。清•桂馥《說文解字義證》:“詞誕也者當為詷也。”(詷:ㄉㄨㄥˋ,說大話)。《形義分析》認為“誕”的本義是說大話;說虛妄不實的話。書證有:《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先生得無誕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形義分析》另外說“誕”又指生育、出生,這是“誕”的假借義,誕生、誕辰、華誕、聖誕等都是這個意義。

台語 ts‘auʟ-tuã 的 tuã 是吹噓,跟說大話的意義差不多,而“誕”字的本義是說大話,在台語“誕”又讀 tuã,“誕”應該是自我吹噓意義的台語 ts‘auʟ-tuã 的 tuã 的本字。但是,《台話大》(1991年)以前的台灣話相關的韻書、辭書都沒有收錄吹噓意義的 tuã,直到1991年的《台話大》才有“吹牛亦曰 tuã”(認為 tuã 是彈字)的記載,並收錄 luan-tuã(亂彈)、ts‘auʟ-tuã(臭彈)等詞。因此,要說 ts‘auʟ-tuã 的 tuã 是古漢語“誕”,恐怕有問題。作者傾向於認為台語 ts‘auʟ-tuã 是從“自唱自彈(tsu-ts‘iũʟ tsu-tuã´/tuã)”衍生而來。

結論

(1)台語臭美、自我吹噓意義的 ts‘auʟ-tuã,ts‘auʟ 的本字是“臭”,tuã 的本字是“彈”或“誕”。

(2)從字義上來說,“誕”的本義就是說大話、吹噓。從語詞的發展來說,台語 ts‘auʟ-tuã 可能是從“自唱自彈(tsu-ts‘iũʟ tsu-tuã´/tuã)”比喻發展而來(普通話也有類似情形。從  “彈琴”衍生“亂彈琴”,比喻胡鬧或胡扯。)。

(3)台語 ts‘auʟ-tuã,寫做“臭彈”或“臭誕”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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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則回應給 臭彈(ts‘auʟ-tuã⊦)──臭美、自我吹噓

  1. myway 說道:

    結論誠高明!

  2. 王先生 說道:

    這個詞應該是來自泉州的,本字是陽上字。。http://alt.reasoning.cs.ucla.edu/jinbo/dzl/lookup.php?id=24814
    劉老可以叫您女兒和這位泉州人私下通信

  3. 王先生 說道:

    對不起,我看我搞錯了。作者只是說懶惰的意思。無論如何可以問問他泉州有沒有這個詞。

  4. 王先生 說道:

    多說一句,其實閩方大 tuann 的部分漏了 tuann tuann 。泉州話常常的意思。

  5. 王先生 說道:

    閩方大漏了一個關于天氣的常用詞“臭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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