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與“蠓”的台語讀音──答洪章夫博士

     “蚊”與“蠓”的台語讀音──答洪章夫博士

2013.1.18.劉建仁

  洪博士您好!拜讀博士大作《「蠓」是否適用為「báng」的推薦用字?》一文,覺得洪博士考據詳實,論述清楚,結論與建議頗值得參考。現在把“蚊”和“蠓”字的台語讀音問題說明如下。

“蚊”和“蠓”自先秦以來都是指兩種不同的昆蟲,殆無疑義,但在本土閩南語及台灣閩南語(簡稱“台語”)却把漢語共同語(國語、普通話)的“蚊子”叫做“baŋ`(陰上聲)”或“baŋ`-a`”(對不起,為方便起見台語語詞的標音將使用本人的注音系統),並不依“蚊”字的字音叫做“bun´(陽平)”或“bun`(陰上)”(《彙音寶鑑》)。“蚊”這個字在台語文獻裡出現時,除非是在文言文如蚊力、蚊負、蚊雷、蚊脚書等詞語裡把“蚊”字讀做 bun´ 之外,“蚊”字應該都是用來記錄國語“蚊子”意義的台語口語語詞“baŋ`”。因為在台灣話口語語詞裡,並沒有表示“蚊子”意義的“詞”bun´ 或 bun`,表示“蚊子”意義的台語語詞只有“baŋ`”。台語的 baŋ` 指昆蟲學上蚊科的“蚊子”及一些蠓科的昆蟲,而一般主要指蚊科的蚊子。

洪博士所引用的台灣方誌如《彰化縣誌》、《噶瑪蘭廳誌》列有“蚊”、“蠓”的蟲名,但這並不表示當時台灣人能分辨“蚊”和“蠓”,而是當時的台灣人可能跟現代台灣人一樣,對會齧人的小飛蟲只叫 baŋ` 或 baŋ`-a`,口語裡並沒有 bun´/bun`(蚊)這個詞。那些方誌都在清代完成,撰寫的人都是從大陸渡海過來的文人(應該是做官的),他們用當時大陸通行的漢語共同語(即官話)或文言來記錄台灣的事物(含昆蟲),所以有“蚊”、“蠓”之別,但當時在台灣通行的閩南語語詞應該只有 baŋ`,没有 bun´/bun`,當時居住在台灣的閩南人應該也沒有能力可以分辨“蚊”與“蠓”。因此,不能據此來說台灣話語詞過去有“bun´/bun`(蚊)”、“bɔŋ`/baŋ`(蠓)”之分而現在没有了,bun´/bun` 消失了,只剩下baŋ`。台語的 baŋ` 應該是泛指會叮人的小飛蟲,包括昆蟲學上的“蚊”和“蠓”。

下面探討“蚊”和“蠓”的台語讀音問題。

從中古音看“蚊”和“蠓”

從中古音來看,“蚊”字的音是《廣韻》“無分切”(平聲、文韻),屬臻攝、合口、三等、微母,中古擬音為 cmjuən(依董同龢,下同),台語讀音依反切應該是 bun´(陽平),但《彙音寶鑑》把“蚊”字讀做 bun`(上聲),聲調與反切無分切(平聲)不符。“蚊”字台語讀做 bun`(上聲)由來已久,早期的《雅俗通》、《增補彙音》也都這樣讀。《厦門音新字典》則把“蚊”字讀做文讀音 bun`/bun´,白讀音 baŋ`。

既然台語 baŋ` 指的是“蚊子”,“蚊”的中古音“無分切”有没有可能在台語演變成 baŋ`?

“蚊(無分切)”屬臻攝、合口、三等。臻攝、合口、三等(含諄、準、稕、文、吻、問各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一般讀 -un 韻或 -in 韻(如:準,tsun`;允,un`/in`;文,bun´;雲,un´/in´),没有讀做 -aŋ 韻的例,所以“蚊”字的音在台語應該不可能音變成為 baŋ`。“蚊子”台語叫 baŋ`-a`,應該另有來源。而由於“蚊”字在音韻的演變上不能變為台語的 baŋ`,《雅俗通》、《增補彙音》、《彙音寶鑑》等的把“蚊”字讀做 baŋ`,一般認為是訓讀。(附記:《彙音寶鑑》389頁“蚊”的音 Bńg 是 Báng 之誤。同書143頁,“蠓”下說解,“巧壤”是“朽壤”之誤,“愷”是磑之誤,“春”是舂之誤。該書抄襲舊書整理而成,這類錯誤很多。又,2000年版陳修《台灣話大詞典》的“蚊[bâng]”(陽平聲),懷疑是誤植。)。

“蠓”字《廣韻》記錄莫紅切(平聲、東韻)及莫孔切(上聲、董韻),字義都是“蠛蠓”。“莫紅切”及“莫孔切”都屬通攝、合口、一等、明母,只是聲調不同。通攝、合口、一等(東、董、送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一般文讀音讀 -ɔŋ 韻,白讀音讀 -aŋ 韻,例如:東,tɔŋ/taŋ;烘,hɔŋ/haŋ;公,kɔŋ/kaŋ 等等,所以,“蠓(莫孔切)”在台語應該讀做 bɔŋ`/baŋ`(《彙音寶鑑》只收錄 bɔŋ´ 一個音,相當於莫紅切)。在語音上,“蠓(baŋ`)”跟台語蚊子意義的 baŋ` 相符,但“蠓”字的意義不是“蚊子”。使用“蠓”字記錄台語 baŋ` 就會有音義不符的問題。但有可能閩南人用“蠓(baŋ`)”一詞來統稱含“蚊”、“蠓”在內的會叮人的小飛蟲。

從上古音看“蚊”和“蠓”

從上古音來看,“蚊”有没有可能音變為台語的 baŋ`?

“蚊”在上古音屬文部,韻母為 *-ən;“蠓”屬東部,韻母為 *-ɔŋ(均依王力《同源字典》)。“蚊”和“蠓”雖然聲母相同,都是 *m-,但主要元音不是很靠近,尤其是韻尾,文部是 -n,東部是 -ŋ,依據董同龢《上古音韵表稿》的字表,文部的字在台語没有演變成 -ɔŋ/-aŋ 韻的例,所以,從上古音來看,“蚊”字在台語不會演變成 baŋ`。

從閩方言看“蚊”和“蠓”

從中古音及上古音的音變規律來看,“蚊”字在台語不讀 baŋ`,那麼,台語蚊子意義的 baŋ` 又是怎麼來的?試從閩南語以外的漢語方言來看。

前面說過中古音臻攝字及上古音文部字的韻尾是 -n,在台語没有變為韻尾 -ŋ 的例,但從漢語方言的層面來看,閩南語以外的其他方言却有把“蚊(無分切)”讀做韻尾為 -ŋ 的例。例如:太原:蚊,cvəŋ;溫州:蚊, vaŋ陽平/ maŋ陽平;厦門:蚊, bun陽平/cbun(另外,cbaŋ 是“蠓”訓讀);潮州:蚊,文 cbuŋ/cmaŋ(“蠓”訓讀);福州:蚊, uŋ陽平/ muɔŋ陽平;建甌:蚊,cmɔŋ(按:福州及建甌的白讀音未註明是“蠓”的訓讀)(以上錄自《漢語方音字滙》[第二版重排本]294頁,語文出版社,2003年)。

福州是閩東語,建甌是閩北語,如果福州話 muɔŋ陽平及建甌話 cmɔŋ 的本字是“蚊”的話,那麼,閩南語 baŋ` 的本字也有可能是“蚊”字了。因為閩語之間由於交流、交際,可能互相有所影響,閩南語的“蚊(無分切)”可能從白讀音的 bun`,受福州話、建甌話的影響而成為 baŋ`,恰巧與“蠓”的白讀音相同,於是就有人認為台語“蚊(子)”意義的 baŋ` 的本字是“蠓”字了。

“蚊”是臻攝的字,臻攝的字在福州話及建甌話音讀時,韻尾讀 -ŋ,“蚊”字讀 -ŋ 韻尾並不是孤例,現在舉數例如下:

福州話白讀

建甌話白讀

問(亡運切)

muɔŋɔ

mɔŋɔ

昏(呼昆切)

cxuɔŋ

cxɔŋ

文(無分切)

uŋ陽平

cuɔŋ

紋(無分切)

uŋ陽平

cuɔŋ

穩(烏本切)

c

cɔŋ

君(舉云切)

ckuŋ

ckœyŋ

坤(苦昆切)

ck‘ouŋ

ck‘ɔŋ

可是在閩南語,臻攝字讀 -ŋ 韻尾,似乎只有“蚊(baŋ`)”字一例。是否可當做“特例”處理,可能需要進一步探討了。

“蚊”的音變過程可能如下:

蚊與蠓4圖

切語“無分切”的反切上字屬“微母”,微母是次濁,在中古是 m-(雙唇鼻音),閩東、閩北話的 m- 就是保留了中古音聲母,而在閩南語則變成全濁音 b-(雙唇濁塞音)。主要元音的變化是 u → ɔ → ɑ(a),表示後元音低化的現象。韻尾 -n → -ŋ 是發音方法相同(都是鼻音),發音部位自舌尖後移到舌根。

結語

一個語言的“詞”是“具有一定語音形式的、能獨立運用的最小語言單位。”(刑福義《現代漢語》,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2版,159頁),換言之,“詞”是語音和語義的結合體。

而“文字是記錄口頭語言的書寫符號體系,是字形、字音、和字義三者的統一體。”(刑福義《現代漢語》116頁)。

台語語詞“baŋ`”表示的詞義是國語的“蚊子”,語音形式是[baŋ`(陰上聲)],如果用“蠓”字記錄台語語詞的“baŋ`”則語音是對了,但“蠓”字表示的詞義却不是“蚊子”而是另外一種昆蟲。如果用“蚊”字記錄台語語詞“baŋ`”,則“蚊”字表示的字義與台語語詞 baŋ` 的詞義相符。而從音韻上來說,“蚊”字在台語雖然可能有[baŋ`]的音,但一般人只知道“蚊”字讀做[bun`](或[bun´]),用“蚊”字記錄 baŋ`,會被認為“蚊”的字音與 baŋ` 的語音不相符。台語 baŋ` 到底用“蠓”字來書寫好,還是用“蚊”字書寫好,很難取捨。如果用“蠓”字會被認為是“借音字”,如果用“蚊”字則會被認為是訓讀字(假借字)。本人傾向於使用“蚊”字記錄“蚊子”意義的台語語詞“baŋ`”,因為“蚊”字的字義與台語語詞 baŋ` 的詞義相符,而“蚊”字的閩南語的音可能受閩東、閩北話的影響而音變成為 baŋ`。

要把“蚊”字在台語讀成 baŋ`,只要約定俗成就可以了。好在除非讀文言文,如蚊力、蚊負、蚊雷、蚊脚書等詞語裡“蚊”字讀 bun´ 外,在台灣諺語等記錄閩南語或台語口語的文獻裡,遇有“蚊”字一般人應該都知道要讀做 baŋ`。

如果說台語語詞的 baŋ` 涵蓋“蚊”和“蠓”,那麼用“蠓”字記錄台語 baŋ` 也說得通了。

以上不成熟見解請洪博士參考。

附記:

1. 地名“蚊仔坑”台語應該讀做“baŋ`-a`-k‘ẽ/k‘ĩ”。如果把“蚊”字讀做 bun´/bun` 就錯了。該地得名的由來應該是該地生態環境使得該地蚊類、蠓類等昆蟲特別多的緣故。

2. 《列子•湯問》:“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注:“謂蠛蠓、蚊蚋也,二者小飛蟲也。”由此可知,古漢語有雙音詞“蠛蠓”及“蚊蚋”,“蠛蠓”也叫“蠓”,“蚊蚋”應該是現在的“蚊子”,而不是“蚊子”和“蚋”。

明朝人盧柟撰有《蠛蠓集》一書,《辭源》說:“集名‘蠛蠓’,取其介於自守,不如‘蚊蚋’之侵穢彊噉之意。”“蠛蠓”及“蚊蚋”仍然是雙音詞,各指單一昆蟲,或各指一類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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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蚊”與“蠓”的台語讀音──答洪章夫博士

  1. 王先生 說道:

    閩東話除了寧德等以外都沒 n 韻尾了,怎么能說“大多”呢?閩南語有什么讀音是受閩東閩北影響的?沒例字我真的接受不了。

    • 劉建仁 說道:

      我在文裡說的是"有可能"。也說過:"可是在閩南語,臻攝字讀ng韻尾似乎只有"蚊"字一例。是否可當做特例處理,可能需要進一步探討了。"持的是存疑態度。王先生言重了。我還在文末說過"以上不成熟見解"呢。

  2. 王先生 說道:

    我沒錢買任何一部壯語等詞典來研究。

  3. 陳熹權 說道:

    30. “蚊”與“蠓”的台語讀音
    個人意見如下:

    虻 音:bang4 字義:蚊子
    【類篇】眉耕切,音盲。齧人飛蟲。【集韻】同蝱。

    齧人飛蟲指得就是蚊子。

    蚊 音:bun

    蠓 音:bong

    只有虻,音似忙bang2、汒bang2、茫bang2、望bang7、莣bang1

  4. 王先生 說道:

    可能台灣人當時知道胡衰仔是蠛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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