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k‘ioʔ)──撿、拾取

却(k‘ioʔ)──撿、拾取

  例句1:“白翎鷥担畚箕,担屆溝仔墘;跋一倒,却一錢;買大餅,送大姨。”(台灣童謠,錄自《台灣民間文學》,李獻章,1936年刊。文光出版社1970年出版)(白翎鷥:peʔ-lieŋ´-si,鷺鷥;白鷺。屆:kauʟ,到;本字當是“𢓜”。溝仔墘:kau-a`-kĩ´,水溝旁。跋一倒:puaʔ-tsit-to`,跌了一交。却一錢:k‘ioʔ-tsit-tsĩ´,“錢”是日治時代的硬幣單位,一百錢等於一圓;一錢可以買到一塊糖果或一小杯花生米。却著:k‘ioʔ-tioʔ,撿到。)

例句2:“欲抾豬屎煞遇著豬咧泄屎。”(《台灣閩南語辭典》,董忠司總編纂)(欲:beʔ,要、想要;訓讀字。抾豬屎:k‘ioʔ-ti-sai`,撿豬糞,做肥料用。煞:suaʔ,竟然、却。遇:tu`,訓讀字。咧:leʔ,在、正在。泄屎:ts‘uaʔ-sai`,拉肚子。)

例句3:“但是這些代表因為是「撿戲尾」的份,簡直插不上嘴。”(2003.10.3.自由時報19頁)(撿戲尾:k‘ioʔ-hiʟ-bue`,以前的戲院在散場前15分鐘左右開啓大門,讓人們免費進去觀看最後一段戲或電影叫做 k‘ioʔ-hiʟ-bue`)

台語 k‘ioʔ 的意義

例句1的“却一錢”應當讀做 k‘ioʔ-tsit-ĩ´,意思是“撿到一文錢”。“k‘ioʔ”是撿、拾取。古時候的錢主要用銅的合金製造,叫做“銅錢”。把一千枚銅錢串在一起,叫做“一貫”(也叫一串、一吊),一枚銅錢叫做“一文”。在台灣話,一個銅錢叫做“tsit-ĩ´(一圓)”,因為銅錢是圓形的,所以叫“一圓”(錢[tsĩ´]是重量單位)。在日治時代,貨幣以“圓”為基本單位,“圓”的百分之一叫做“錢”。當時的硬幣有一錢(銅幣)、十錢(鎳幣)、五十錢(銀幣)、一圓(銀幣)等。在日治時代後期,台灣小孩子的零用錢以“錢”為單位計算,“一錢”可以買到一個小酒杯容量的花生米。

日治時代的一個“一錢”的硬幣,日語叫いっせん(issen),台語受日語影響而叫 tsit-sien`。因此,k‘ioʔ-tsit-ĩ´ 也說 k‘ioʔ-tioʔ(着)-tsit(一)-sien`-tsĩ´(錢)。身上沒有半文錢,台語說 sin(身)-k‘u(軀)bo´(無)-puãʟ(半)-sien`。“sien`”是錢字的日語讀音。又,形容貨幣貶值,台語說:kɔ`(古)-tsa`(早)-e´(的)-tsĩ´(錢)k‘aʔ(較)-tua(大)-ĩ´(圓)。用 tua-ĩ´(大圓)、seʟ-ĩ´(細圓)形容貨幣的價值。

例句2的 “抾豬屎(k‘ioʔ-ti-sai`)”是台灣鄉間化學肥料普遍使用之前的常見現象。以前的人養猪不像現在這樣企業化的大量飼養,一般只是農家的副業,甚至都市裡的一般家庭也養一兩隻猪。人糞、猪糞在當時都是重要的農田肥料,因此需要到養猪人家去收集猪糞,叫做 k‘ioʔ-ti(猪)-sai`(屎),並且有專用的 ti-sai`-pe´(猪屎杷)來扒集猪糞。“抾豬屎(k‘ioʔ-ti-sai`)”的 k‘ioʔ 是收集、聚攏的意思,應當是“拾取”的引伸。

例句3的“撿戲尾(k‘ioʔ-hiʟ-bue`)”指戲院在散場前15分鐘左右開啓大門,讓有興趣的人免費進去觀看最後一段的戲或電影,一方面滿足大家的好奇心,一方面也可以收到宣傳的效果。不曉得現在的戲院是不是還這樣做。

例句3的 k‘ioʔ-hiʟ(戲)-bue`(尾)是比喻用法,比喻代表們在會議快結束時才到場,到場太晚,没有發言機會,只能接受會議議決的結果。

k‘ioʔ-hiʟ(戲)-bue`(尾)的 k‘ioʔ 是撿取的意思。“戲尾(hiʟ-bue`)”是戲院丟出來的(提供的),要不要撿起來用(接受提供,進去看尾段的戲),在於自己,接受機會進去看戲就是 k‘ioʔ-hiʟ-bue`(撿戲尾)了。

台灣話 k‘ioʔ 的基本義是“撿”、“拾”。《現漢》說,“撿”是“拾取”,而“拾取”是“把地上的東西拿起來”。台灣話的 k‘ioʔ 也是這個意思,如:k‘ioʔ-ts‘a´(柴)=撿柴;k‘ioʔ-tioʔ(着)-tsĩ´(錢)=撿到錢;k‘ioʔ-tiu(稻)-seʔ(屑)=拾稻穗;k‘ioʔ-kut(骨)=人死土葬後再挖墳撿拾骨骸重葬;k‘ioʔ-kak=撿起來丟棄。

台語 k‘ioʔ 由“撿”引伸為收聚、聚攏,如:k‘ioʔ-ti(猪)-sai`(屎);k‘ioʔ-punʟ(糞);k‘ioʔ-p‘un(潘)=收集廚餘;k‘ioʔ-dzi(字)-tsua`(紙)=拾廢紙;k‘ioʔ-ua`(倚)=收聚在一起;k‘ioʔ-kieŋ`(却2-1)=(裙、褲)打摺。

k‘ioʔ 再由收聚引伸為整理、整頓、收拾,如:paŋ´-kieŋ luan-tsau-tsau,m-k‘ioʔ-k‘ioʔ leʔ!(房間亂糟糟,毋□□咧)=房間亂糟糟,還不收拾一下!;k‘ioʔ-bin(面)=水果等裝盒時把表面收拾好看一點;k‘ioʔ-kiʟ(鋸)-a`(仔)-k‘i`(齒)=整理已鈍了的鋸齒使銳利。石磨用久了磨面會磨損,把磨面重新刻深一點叫 k‘ioʔ-tsioʔ(石)-bo(磨)。

k‘ioʔ 又由收聚引伸為徵收、課徵,如:k‘ioʔ-sueʟ(稅)=徵稅。

k‘ioʔ 又由收聚引伸為募集,例如:k‘ioʔ-ien(捐)-kim(金)=募捐;募款。

k‘ioʔ 由撿引伸為接生。嬰兒生下來叫做落地,如呱呱落地。嬰兒落地,需要撿起來,故接生台語叫 k‘ioʔ-ɡin`(囝)-na`(仔)或 k‘ioʔ-kiã`(囝)。撿起嬰兒的人是接生婆(助產士),台語叫 k‘ioʔ-kiã`(囝)-po´(婆)或 k‘ioʔ-kiã`(囝)-bu`(母)、k‘ioʔ-tsia`(姐)、k‘ioʔ-tsia`(姐)-bu`(母)。k‘ioʔ-ɡin`(囝)-na`(仔)又從接生引伸為生孩子(產子)。

又,計程車從甲地到乙地時沿路收載乘客叫 k‘ioʔ-k‘eʔ(客)。k‘ioʔ-k‘eʔ 的 k‘ioʔ 應當是“撿”的引伸。

又,含恨、懷恨台語叫 k‘ioʔ-hin/ hun(恨)。這個 k‘ioʔ 應該是“撿”的引伸。把怨恨或仇恨撿起來、收集來不丟棄,記在心裡叫做 k‘ioʔ-hin/ hun(恨)。

又,木匠、泥水匠等收學徒敎導叫做 k‘ioʔ-sai(師)-a`(仔)。這個 k‘ioʔ 是收的意思,是撿的引伸(也有可能是“敎”的訛變,詳後“敎”)。工匠台語叫做 sai-hu(師父),學徒叫做 sai-a`(師仔),當學徒叫 oʔ-sai-a`(學師仔)。

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前人用字

台語 k‘ioʔ(=撿)是常用詞,但 k‘ioʔ 的本字的考求並不容易,到現在還沒有一致的看法。

《彙音妙悟》燒韻(-io)、氣母、上入聲(k‘ioʔ):“却,却着。”用例詞“却着”來說明“却(k‘ioʔ)”的意義。“却着”應該是台語的“k‘ioʔ ・tioʔ”,撿到的意思。

《雅俗通》茄韻(-io)、上入聲、去母(k‘ioʔ):“拾,拾得物也。”“拾”字的字義與台語 k‘ioʔ 的詞義基本上相同,故用“拾”字表示 k‘ioʔ。但“拾”字台語讀做 sip,因此,“拾”讀做 k‘ioʔ 應當是訓讀字(即義合音不合的字)。

《彙音寶鑑》茄韻、上入聲、去母(k‘ioʔ):“拾,拾得物也。”和《雅俗通》相同。又說:“却,人名也。”在過去的年代,因男尊女卑的觀念作祟,“却(k‘ioʔ)”常用於女子的名字,表示這個女孩子是撿來的,可有可無,尤其是童養媳,“却(k‘ioʔ)”這個名字相當常見。但名字用却(k‘ioʔ),另外也有“貴易折,賤易生”的思想在裡面。類似的例子有:“罔市(bɔŋ`-ts‘i)”、“罔腰(bɔŋ`-io)”。“罔(bɔŋ`)”是姑且的意思,“市(ts‘i)”是“飼”的同音字,“腰”是“育”的同音字。“罔市”、“罔腰”是姑且養育的意思。

《甘台字》也是用“拾”字書寫台語拾取義 k‘ioʔ

《厦英》認為厦門話 k‘ioʔ 的基本義是 to pick up。

《厦英補》用“徼”字書寫 to pick up 的厦門話的 k‘ioʔ

《台日大》用“拾”字。

《普閩》認為閩南語拾取、撿義 k‘ioʔ 的字是“抾”,俗寫“拾”。抾,乞業切,文讀 k‘iap,白讀 k‘ioʔ

《綜台基》提示却、抾、却4-1、拓、拾、掬、擷、醵、攫等字都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字。

《台話大》認為 k‘ioʔ 是“扱”字,“拾”是俗寫。

《國台》用“抾”字。

《台大字》認為“却”是正字,“拾”是俗寫。

《台語正字》認為:(1)“徼”字一般念 k‘io`(作者按:當是 k‘ioʔ/k‘ioʟ 的變調),例句有:“徼幾圓(入場券)?”(k‘ioʔ-kui`-ĩ´,收多少錢?──作者按);“徼市丫稅”(k‘ioʔ-ts‘i a`-sueʟ,市場管理員向商店、攤販收取費用──作者按);“徼(肉)油(k‘ioʔ-baʔ-iu´──作者按),趁機襲(打)人。”別人或一群人在打架時無關的人趁機進去打人,北部叫 k‘ioʔ-peʔ-baʔ(拾白肉)或 k‘ioʔ-pui´-baʔ(拾肥肉)。

(2)引《集韻》:“搆,牽也。”《正字通》:“搆,結也,架也。”說“搆”字台語讀 k‘io`,例句、例詞有“搆來相結”(k‘ioʔ-lai´-sio-kat,把繩索拿來打結──作者按);“搆怨”(k‘ioʔ-uanʟ,懷記怨恨──作者按);“搆孔搆縫(k‘ioʔ-k‘aŋ k‘ioʔ-p‘aŋ──作者按),找碴。”等。

(3)“醵”字讀 k‘io(作者按:聲調有問題),如“醵錢修橋”( k‘ioʔ-tsĩ´ siu-kio´──作者按);“醵錢食酒”( k‘ioʔ-tsĩ´ tsiaʔ-tsiu`──作者按)。

(4)“劦,k‘io`,江北音(?),「尻穿劦相樘」khā-tshug k‘io` siō-tn̄g,把各人的屁股集合而靠在一起,……共同合力的意思。”

(5)k‘ioʔ-kieŋ`(却2-1)-kun´(裙)的 k‘ioʔ 是“勼”字。

(6)“,k‘io`,讀同日語的「京(都)」,效、仿:「相相樣」(sio-k‘ioʔ-sio-iũ──作者注音)”。

(7)“撟”讀 k‘ioʔ,k‘ioʔ-kiʟ(鋸)-a`(仔)、k‘ioʔ-ioʔ(藥)-a`(仔)、k‘ioʔ-hɔ(與)-ua`(倚)・lai´(來)等的 k‘ioʔ 是“撟”字。

(8)“舉”讀 k‘io,江北音(?),讀 ku` 是江南音(?),得的意思。“「舉著錢」(k‘ioʔ-tioʔ-tsĩ´──作者注音)是得(橫財),没有拾得的意思。”這個說法與一般人見解不同。k‘ioʔ-tioʔ(着)-tsĩ´(錢)=撿到錢。

(9)“却5-1”,讀 k‘io,江南音,“所謂「却5-1效好」(k‘ioʔ-hɔ ho`──作者注音)有時是先做好架構的。”

(10)“糾”,讀 k‘io`,合、正:「糾效正,糾效直!」 (k‘ioʔ-hɔ tsiãʟ,k‘ioʔ-hɔ tit──作者注音)。

(11)“敎”,讀 k‘ioʔ,江南音。“「牽敎」(k‘an-k‘ioʔ──作者注音),導引向善,有利的。”

《台語字彙》收錄:“抾”,如抾磔(k‘ioʔ-kak)(没出息);“拾”,如拾磔(k‘ioʔ-kak)(指人不長進);“攫”(k‘ioʔ),用爪抓取。另外收錄“徼”(k‘ioʟ),如徼稅(k‘ioʟ-sueʟ)。

《台閩》採用“抾”字,說文讀音 k‘u,白讀音 k‘ioʔ,俗寫“拾”。義項有:撿取(抾柴);收取(抾錢);整理(桌頂抾抾咧);打衣服摺子(抾却2-1);接納、接受(計程車抾客);接生(抾囡仔,k‘ioʔ-ɡin`-na`);傳用(伊抾阿爸个衫);重提往事(……抾起來咧講)。

《閩方大》使用“拾”字書寫 k‘ioʔ,說是訓讀字。義項有:1撿;2收拾,整理;3特指生育;4徵收。

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詞典》也用“抾”字記錄 k‘ioʔ。義項有:1拾取,撿取(抾著錢);2收集、收取(抾錢、抾稅);3收拾,整理;4聚合、聚攏(抾却2-1);5和手相關的動作……(抾囡仔、抾尖);6收載(沿路抾客)。異用字有:卻、拾、摭。

把上面前人所用的字整理起來,可得:却、拾、抾、却4-1、拓、掬、擷、攫、摭、扱、搆、撟、舉、醵、徼、劦、勼、、却5-1、糾、敎等21個字。下面逐一討論。

(一)却•卻

字書說“却”是“卻”的俗寫字。“卻”字的音,《廣韻》記錄兩個,一個是居勺切(入聲、藥韻),另一個是去約切(入聲、藥韻)。“却”字台語漳腔讀做 k‘iak(《彙音寶鑑》),厦、泉腔讀做 k‘iɔk(《甘台字》),都是根據“去約切”的讀音。“去約切”屬宕攝、三等、開口呼、入聲,與此同韻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除唇音字外都讀做 -iak/-iɔk 韻,這是常例,如:酌,tsiak/tsiɔk;脚,kiak/kiɔk;約,iak/iɔk 等等。白讀時有讀做 -ioʔ 韻的例, 如:著,直略切,tioʔ;脚,居勺切,kioʔ(脚色,kioʔ-saiuʟ);藥,以灼切,ioʔ;等。依此類推,《彙音妙悟》、《甘台字》、《彙音寶鑑》等把“却”字讀做 k‘ioʔ 是符合音變規律的。

“卻(却)”字的基本義是“退”、“後退”。《說文•卩部》:“卻,節欲也。从卪,谷聲。”《玉篇•卩部》:“卻,去略切,又居略切;節卻也。俗作却。”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說,各本把卻字的說解寫作“節欲”是錯的,應該依《玉篇》改正為“節卻”。“節”也應該改為“卪”。“卪卻”就是“節制而卻退之也。”所以“却”的基本義是退、後退。

《漢字源流》認為“卻”是“腳”的本字,本義是腿腳,引伸指後退、使後退。書證如《戰國策•趙策三》:“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

“却”由後退的意義引伸而有使後退、返回、止(望而却步)、除(却百病)、推辭(却之不恭)等意義(另外也當虛詞用),但並沒有“撿”的意義。因此,“却”字在台語雖有 k‘ioʔ 的音,但因没有“撿”的意義,“却”不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使用“却”字書寫台語拾取義 k‘ioʔ,是假借同音字書寫。

(二)拾

“拾”字的中古音是《廣韻》是執切(入聲、緝韻),深攝、三等、開口呼、入聲、禪三母,中古擬音 ʑĭəp,上古音屬緝部,擬音 ʑĭə̆p(據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台語讀做 sip,與“是執切”相符。

“拾”的意義就是“撿”。“撿”是口語,“拾”口語也用,但偏向於書面語。“撿”台語說 k‘ioʔ

“拾”字在台語有沒有 k‘ioʔ 的音?從中古音來看,“是執切”的反切上字“是”屬禪三母,禪三母的字在台語没有讀做 k‘- 的例。在韻母方面,深攝、三等、開口呼、入聲的字在台語的文讀音是 -ip 韻,如:集,tsip;習,sip;執,tsip;急,kip 等等,白讀音有 -ap,如:十,tsap;-iap,如:汁,tsiap;粒,liap 等,但沒有讀做 -ioʔ 韻的例。換言之,“拾”字在台語不讀 k‘ioʔ

“拾”和“撿”(台語 k‘ioʔ)雖然同義,但因“拾”在台語不讀 k‘ioʔ,“拾”不是台語撿義 k‘ioʔ 的本字,而是訓讀字。

不過,《集韻》對“拾”字記錄四個音:(1)寔入切(入聲、緝韻):“拾,《說文》:‘掇也。’一曰射韝。一曰却7-1削。”這個音跟《廣韻》的“是執切”相當。(2)極曄切(入聲、葉韻):“拾,更也。”更是更替的意思。此音現在讀ㄐㄧㄝˊ。(3)實攝切(入聲、葉韻):“拾,躡足升也。”此音現在讀ㄕㄜˋ,如:“拾(ㄕㄜˋ)級而上”。(4)極業切(入聲、業韻):“拾,更也。”更是更替的意思。現在讀ㄐㄧㄝˊ。

《集韻》的“極曄切”及“極業切”的反切上字“極”屬“群母”。群母和見、溪、疑三母同列為牙音(舌根音),而群母的字在台語有讀 k‘- 的例,如:騎,渠覊切,k‘ia´;勤,巨斤切,k‘in´ 等,因此,“拾”字的聲母在台語就有可能讀做 k‘- 了。“拾(極曄切)”的中古擬音是 ɡĭɛp(依《漢字古音手冊》,下同),上古擬音是 ɡĭəp;“拾(極業切)”的中古擬音是 ɡĭŒp,上古擬音是 ɡĭəp。中古音“群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聲母大都讀 k-,也有讀 k‘- 的例。如:共 kiɔŋ、奇 ki´、跪 kuiʟ 等是讀 k- 的例;讀 k‘- 的例有:騎,渠覊切,k‘ia´;勤、芹,巨斤切,k‘in´;乾,渠焉切,k‘ien´;琴,巨金切,k‘im´ 等。因此,“拾(極曄切、極業切)”在台語也有可能讀 k‘-。

在韻母方面,“拾(極曄切)”屬葉韻,葉韻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大多讀 -iap 韻,如:接,tsiap;妾,ts‘iap;涉,siap;葉,iap 等等;而白讀時有一例讀 -ioʔ 韻:“葉”,與涉切,hioʔ。因此,“拾(極曄切)”在台語可讀 -ioʔ 韻,可惜旁證只有一例──“葉”,並且“葉”字是不是 hioʔ 的本字還有爭議(《閩方大》認為是“箬”字)。

“拾(極業切)”屬業韻,業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都讀 -iap 韻,如:劫,kiap;業,ɡiap;脅,hiap/hiap 等,没有讀 -ioʔ 韻的例。

“拾(極曄切)”在台語的聲母可讀 k‘-,韻母可讀 -ioʔ 韻,因此,“拾(極曄切)”在台語可讀 k‘ioʔ 或 k‘ioʔ。可是“拾(極曄切)”的意義是更替,因此,“拾(極曄切)”在台語雖然或許可讀 k‘ioʔ,但因字義是更替,“拾”不是台語撿義 k‘ioʔ 的本字。

(三)抾

《說文》没有“抾”字。《玉篇•手部》:“抾,丘之、丘居二切;兩手挹也。”“挹”(ㄧˋ)是“舀”(ㄧㄠˇ),“舀”是“用瓢、勺等取東西(多指液體)。”(《現漢》)。“兩手挹”就是兩手掌合起來取東西,即雙手捧取。

《廣韻》對“抾”字記錄三個音:

(1)去其切(平聲、之韻):“抾,把也。”“把”是用手握住。去其切,台語讀 k‘i,國語讀ㄑㄧ。

(2)丘之切(平聲、之韻):“抾,挹也。”“挹”是舀。丘之切,台語讀 k‘i,國語讀ㄑㄧ。

(3)去劫切(入聲、業韻):“抾,挹也。”字音雖然不同,字義却與“丘之切的抾”相同。“去劫切”台語讀 k‘iap,國語讀ㄑㄧㄝˋ。

《集韻》對“抾”字記錄丘其切、丘於切、去笈切、乞業切、訖業切、气法切等五個音,字義則挹、捧、持等,跟《廣韻》差不多。

《廣韻》的去劫切,屬咸攝、三等、開口、入聲、業韻、溪母,台語依反切應當讀做k‘iap(陰入)。咸攝、三等、開口、入聲韻包括業韻及葉韻,這兩韻在台語文讀時大多讀 -iap 韻,如:接,tsiap;涉,siap;葉,iap;劫,kiap 等等;白讀音則有一例讀 -ioʔ 韻,即葉韻的“葉”字,台語白讀時讀 hioʔ。雖然只是一例,似乎也可以表示“抾(去劫切)”字白讀時可讀 k‘ioʔ

“抾(去劫切)”的意義是挹、持,《辭源》引《漢書•揚雄傳•校獵賦》:“抾靈蠵。”,說“抾”的意義是“執取”。“執”是拿着,“取”是拿到手裡。“抾”的意義雖然跟拾、撿有一點點聯繫,但應該是跟拾、撿不同的詞。

“抾”字在台語雖然可讀 k‘ioʔ,但字義没有拾、撿的意義,“抾”不是台語撿義 k‘ioʔ 的本字,但可以說是借音字。

(四)却4-1

却4-1”是吳守禮教授自製的方言字,字書裡並沒有這個字。“却4-1”是从手,却聲,形符“扌”表示台語撿義 k‘ioʔ 是手的動作,聲符“却”台語白讀時讀做 k‘ioʔ,故“却4-1”字台語讀 k‘ioʔ,字義是撿、拾。

(五)拓

《廣韻》對“拓”字記錄兩個音,讀做“他各切”(入聲、鐸韻)時,字義是“手承物”;讀做“之石切”(入聲、昔韻)時,“拓”字跟“摭”字相同,字義是“拾也”。故“拓”字有拾取、撿的意義,此時“拓”字讀“之石切”,現代漢語讀ㄓˊ,台語讀 tsiek。

《說文•手部》說:“拓,拾也。陳、宋語。从手,石聲。摭,(拓)或从庶。”《玉篇》說“拓”同“摭”,而“摭,之石切,取也,拾也。”所以,從字義上來說,“拓”字有撿的意義,問題是“拓”字在台語有沒有 k‘ioʔ 的音?

“拓(之石切)”屬梗攝、三等、開口、入聲、昔韻、照三(章)母,台語文讀音 tsiek。梗攝、三等、開口、入聲、昔韻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 -iek 韻,如:癖,p‘iek;昔,siek;隻,tsiek;益,iek 等等;白讀時主要有 -iaʔ 韻及 -ioʔ 韻,讀 -iaʔ 韻的有:癖,p‘iaʔ;隻,tsiaʔ;赤,ts‘iaʔ;亦,iaʔ 等等;讀 -ioʔ 韻的有:借,tsioʔ;惜,sioʔ;蓆,ts‘ioʔ;尺,ts‘ioʔ;石,tsioʔ 等。根據這個現象,“拓(之石切)”在台語可讀 -ioʔ 韻。

“拓(之石切)”的反切上字“之”屬照三(章)母。聲母為照三、穿三、審三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口語往往讀做 k-、k‘-、h-。例如:支,章移切,ki(量詞);指,職雉切,ki`(動詞);痣,職吏切,kiʟ;齒,昌里切,k‘i`;羶,式連切,hienʟ;餉,式亮切,hiaŋʟ。依此類推,“拓(之石切)”的聲母在台語音讀時或可讀 k-。因此,“拓(之石切)”在台語可讀 kioʔ(因照三母是清音,聲調讀陰入),聲母送氣則成為 k‘ioʔ 了(聲母由不送氣變送氣不乏其例)。

“拓(之石切)”字的意義是拾取、撿,在台語又可讀 k‘ioʔ,故“拓(之石切)”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

在經典上,“拓”字大多用於開拓的拓(他各切),拾取意義的“拓”則用“摭”字。

(六)摭

《說文•手部》在“拓”字下說:“摭,(拓)或从庶。”“摭”是“拓”的異體字,而“拓”是“拓,拾也。”所以,“摭”的意義是拾取。《玉篇•手部》:“摭,之石切,取也,拾也。”《廣韻•入聲•昔韻》之石切:“摭,拾也。”《集韻》則對於“摭”字記錄三個音:(1)職略切(入、藥):“摭,拾也。”(2)施隻切(入、昔):“摭”是“拓”的或體。“拓,拾也。或作摭。”(3)之石切(入、昔):“摭”是“拓”的或體。“拓,《說文》:拾也。陳、宋語。或从庶,……。”

“摭”字的音是《廣韻》之石切,跟“拓(之石切)”同音,台語讀做 tsiek,白讀時可讀 k‘ioʔ,詳如前述“拓”字。

“摭”字在台語可讀 k‘ioʔ,字義是拾取,故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是“摭”。

(七)掬

“掬”字的音是《廣韻》居六切(入聲、屋韻),通攝、三等、合口、見母,台語讀做 kiɔk,國語讀做ㄐㄩ。通攝、三等、合口呼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唇音讀 -ɔk 韻(如:福,hɔk;目,bɔk),其他大多讀 -iɔk 韻(如:肅,siɔk;竹,tiɔk;叔,siɔk;菊,kiɔk;育,iɔk;六,liɔk);白讀時有 -iek 韻(叔,tsiek;竹,tiek)、-ak 韻(腹,pak;目,bak)等等,但沒有讀做 -ioʔ 韻的例。不過有一例值得參考。養育孩子,台語說 io-ɡin`(囝)-na`(仔),這個 io 可能是“育”字。“育”從余六切變為 iɔk,變為 ioʔ,再變為陰平聲 io。

如果從台語文讀音與白讀音的關係來看,-iɔk 韻和 -ioʔ 韻有對應關係。例如:

脚:kiɔk/kiak──kioʔ

却:k‘iɔk/k‘iak──k‘ioʔ

着:tiɔk/tiak──tioʔ

約: iɔk/iak──ioʔ

略:liɔk/liak──lioʔ

藥:iɔk/iak──ioʔ

“掬”字的台語文讀音是kiɔk,有可能變為 kioʔ,聲母送氣則成為 k‘ioʔ

“掬”字(本作“匊”)的意義是用合起來的雙手掌捧取東西,如米、土砂、水。但撿、拾取則指一般用單手從地上拿起東西,如石頭、錢幣、稻穗等,跟“掬”的意義不同。因此,“掬’”字在台語雖然可讀 k‘ioʔ,但“掬”不是台語撿義 k‘ioʔ 的本字。

(八)擷(國音ㄒㄧㄝˊ)

“擷”字《廣韻》記錄兩個音:胡結切及虎結切,字義相同,都在入聲、屑韻,屬山攝、四等、開口,國語讀做ㄒㄧㄝˊ是源自胡結切,台語讀做 k‘iet(《彙音寶鑑》、《甘台字》),應當是虎結切的音變。依反切讀,胡結切台語應當讀 hiet(陽入),虎結切應當讀 hiet(陰入)。

山攝、四等、開口、入聲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讀 -iet 韻,如:撇,p‘iet;鐵,t‘iet;切,ts‘iet;結,kiet 等等;白讀音有讀 -iʔ 韻者,如:鐵,t‘iʔ;篾,biʔ;有讀 -eʔ 韻者,如:節,tseʔ;屑,seʔ 等,但沒有讀 -ioʔ 韻的例。因此,“擷”字在台語應該沒有 k‘ioʔ 的音。

《說文》說“擷”是“襭”的異體字,字義是用衣襟兜物。《說文•衣部》:“襭,以衣衽扱物謂之襭。从衣,頡聲。擷,或从手。”(衣衽:衣襟。扱:收取、收盛。)。《王力古漢》說,“擷”字由用衣襟兜物引伸為摘取。把植物的花、果、葉或戴着、掛着的東西拿下叫做摘取(《現漢》)。摘取與拾取的意義不同。

“擷”字在台語不讀 k‘ioʔ,字義没有拾取的意義,“擷”字跟台語拾取義 k‘ioʔ 無關。

(九)攫(國音ㄐㄩㄝˊ)

“攫”字的音,《廣韻》只記錄一個居縛切(入聲、藥韻),屬宕攝、三等、合口、見母,國語讀做ㄐㄩㄝˊ,台語讀音則《彙音寶鑑》:kiak、k‘ɔk;《甘台字》:k‘iɔk、k‘ɔk;《台大字》:kiɔk。如果依反切居縛切來讀,台語應該讀做《台大字》的 kiɔk,聲母送氣則成為 k‘iɔk。

宕攝、三等、合口、入聲的字在台語白讀時沒有讀做 -ioʔ 韻的例,但在三等、開口則有,如:著,tioʔ;脚,kioʔ;卻,k‘ioʔ;藥,ioʔ 等等,因此,“攫”字在台語音讀時可讀 k‘ioʔ

《說文•手部》:“攫,𢩲也。”又“𢩲,从上挹也。”“挹”是舀取,所以“𢩲”(ㄕㄣ)的意義是從上面舀取。而“攫”的意義是“用爪從上面像舀一樣抓取”(《說文今釋》)。字書的解釋是“用手抓取”,引伸為“奪取”(《王力古漢》)。不管本義或引伸義,“攫”字没有拾取的意義。

“攫”字在台語雖可讀 k‘ioʔ,但“攫”並没有拾取的意義,“攫”不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

(十)扱(國音ㄒㄧ)

《說文•手部》:“扱,收也。从手,及聲。”《辭源》及《王力古漢》認為《說文》所說的“扱”的意義“收也”是斂取的意思,書證有《禮記•曲禮上》:“其塵不及長者,以箕自鄉而扱之。”(箕:簸箕。鄉:向。)台語拾取義 k‘ioʔ 有收聚、收等的引伸義,故古漢語“扱”的詞義跟台語拾取義 k‘ioʔ 有關。

“扱”字的意義為“收也”時,徐鉉的注音是“楚洽切”,這個注音和《廣韻》的注音相同。《廣韻•入聲•洽韻》楚洽切:“扱,取也,獲也,舉也,引也。《說文》:‘收也。’”“楚洽切”現代漢語讀做ㄔㄚ,台語讀做 ts‘ap(《甘台字》、《彙音寶鑑》)。但《辭源》、《漢大字》、《王力古漢》都認為“扱”字在斂取意義時讀做ㄒㄧ,《辭源》及《王力古漢》依據的是《集韻》的“乞及切”,《漢大字》依據的是《集韻》的“迄及切”。“乞及切”在《集韻》的入聲、緝韻,反切上字“乞”屬溪母,現代漢語應當讀做ㄑㄧˋ(因同音字“泣”讀ㄑㄧˋ),不應當讀做ㄒㄧ;“迄及切”也在《集韻》的入聲、緝韻,反切上字“迄”屬曉母,曉母在中古是 x-,顎化則成 ɕ-,注音符號“ㄒ”(因緝韻是三等韻,有顎化的條件),故“迄及切”在現代漢語讀做ㄒㄧ,《漢大字》是正確的。

《集韻》的迄及切(入聲、緝韻、曉母),依反切讀,台語讀做 hip,或可轉而讀做 k‘ip(曉母字如“許”讀hi`/k‘ɔ`;“呼”讀hɔ/k‘ɔ;“吸”讀hip/k‘ip),但緝韻的字並沒有讀做 -ioʔ 的例,因此“扱”字在台語不讀 k‘ioʔ

“扱”字雖有斂取的意義,但因在台語不讀 k‘ioʔ,“扱”不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

(十一)搆(國音ㄍㄡˋ)

張清波《台語正字》把“搆”字讀做 k‘io`,認為台語 k‘ioʔ-uanʟ(怨)的 k‘ioʔ 是“搆”字。

《廣韻》對“搆”字只記錄一個音,《集韻》則記錄兩個。《廣韻•去聲•候韻》古候切:“搆,搆擩也。”又,奴豆切:“擩,搆擩,不解事。”“搆”是疊韻聯綿詞“搆擩”(ㄍㄡˋ ㄋㄡˋ)的一個音節,而“搆擩”的意義是不解事。

《集韻•平聲•矦韻》居侯切:“搆,牽也。”又,《集韻•去聲•候韻》居候切:“搆,擩也。”這個音相當於《廣韻》的古候切。

“搆”字的中古音古候切(《廣韻》)屬流攝、一等、開口。流攝、一等、開口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 -ɔ 韻,如:某,bɔ`;偷,t‘ɔ;走,tsɔ`;鉤,kɔ;搆、構、購,kɔʟ;口,k‘ɔ`;侯,hɔ´ 等等。一般認為讀 -ɔ 韻是厦門腔及漳州腔,泉州腔則讀 -io 韻,例如:母,bio`(父母,hu-bio`);后,hio(皇后,hɔŋ´-hio);叩,k‘ioʟ(叩首,k‘ioʟ-siu`);豆,tio;頭,t‘io´ 等等。依此對應規律,“搆”字泉州腔應該讀做 kioʟ,送氣則成 k‘ioʟ。而因為 k‘ioʔ 及 k‘ioʟ 的連讀變調都成為 k‘io`,“搆”字在音韻上跟台語拾取義 k‘ioʔ 有關。

在字義上,《辭源》說“搆”(ㄍㄡˋ)字的意義是交搆、結合。“搆”通“構”,是一個後起字,常與“構”互用。如:《莊子•齊物論》:“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鬬。”《疏》:“搆,合也。”

《辭源》在“搆”字下收錄“搆怨”一詞,詞義是結成仇怨,如:《淮南子•泰族》:“分別爭財,親戚兄弟搆怨,骨肉相賊。”結成仇怨,台語說 k‘ioʔ-uanʟ(怨),語源很可能就是“搆怨”。“搆”字泉腔台語讀做 kioʟ,“怨”字台語讀做 uanʟ,“搆怨”二字泉腔台語讀做 kioʟ-uanʟ,kioʟ 的聲母送氣則成 k‘ioʟ-uanʟ,而因 k‘ioʟ(陰去)和 k‘ioʔ(陰入)在連讀變調時都變成陰上聲,因此 k‘ioʟ-uanʟ 和 k‘ioʔ-uanʟ 是同音,於是結怨的台語就被認為是 k‘ioʔ-uanʟ 了。k‘ioʔ-uanʟ 應該是 kioʟ-uanʟ(搆怨)的音變。k‘ioʔ-hin/ hun(恨)(=記恨)的 k‘ioʔ 也應該是“搆”字。

“搆”字有結合的意義,台語泉腔讀做 kioʟ。台語結怨義的 k‘ioʔ-uanʟ 有可能是“搆怨(kioʟ-uanʟ)”。kioʟ-uanʟ 變為 k‘ioʟ-uanʟ,再變為 k‘ioʔ-uanʟ

(十二)撟

張著《台語正字》把“撟”字讀做 k‘io`,認為“撟”字有正的意義(《倉頡篇》),所以台語 k‘ioʔ-kiʟ(鋸)-a`(仔)的 k‘ioʔ 是“撟”字。又因“撟”有選擇義(《廣雅•釋詁》),故 k‘ioʔ-ioʔ(藥)-a`(仔)(=抓藥)的 k‘ioʔ 是“撟”字。又因“撟”有取的意義(《廣雅•釋詁》),故 k‘ioʔ-hɔ(與)-ua`(倚)・lai´(來)(=收聚在一起)的 k‘ioʔ 是“撟”字。

《廣韻》對“撟”字記錄舉喬切(平聲、宵韻)及居夭切(上聲、小韻)兩個音,字義都是舉手,並沒有拾取的意義。舉喬切,現代漢語讀做ㄐㄧㄠ,台語讀做 kiau。居夭切,現代漢語讀做ㄐㄧㄠˇ,台語讀做 kiau`。舉喬切及居夭切都屬效攝、三等、開口呼,屬此韻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iau 韻,如:漂,p‘iau;消,siau;小,siau`;照,tsiauʟ 等等,白讀時有很多讀做 -io 韻的例,如:小,sio`;少,tsio`;照,tsioʟ;腰,io;橋,kio´;轎,kio 等等,故“撟”字在台語白讀時應當可讀 kio(陰平)及 kio`(陰上),聲母送氣則讀 k‘io 及 k‘io`。

《集韻》對“撟”字記錄九個音,其中和台語拾取義 k‘ioʔ 相關者有兩個:(1)居妖切(平聲、宵韻):“撟,《博雅》:‘取也。’一曰:選也;舉手也。”(2)嬌廟切(去聲、笑韻):“撟,撟抄,略取也。”居妖切相當於《廣韻》的舉喬切,國語讀ㄐㄧㄠ,台語讀 kiau;嬌廟切,國語當讀ㄐㄧㄠˋ,台語當讀 kiauʟ。居妖切及嬌廟切都屬效攝、三等、開口呼,屬於此韻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一般文讀音讀 -iau 韻,白讀音讀 -io 韻(參見前述),故“撟”字在台語可讀 kio(陰平)及 kioʟ(陰去),聲母送氣則讀 k‘io 及 k‘ioʟ。k‘ioʟ 的連讀變調是 k‘io`。

“撟”字的意義,《說文•手部》說:“撟,舉手也。从手,喬聲。一曰:撟擅也。”“撟”字的本義是舉手。“一曰:撟擅也”段玉裁把它斷句為:“一曰:撟,擅也。”與《說文》的體例不符,從撟舌、撟誣、撟掇、撟捎等的詞例來看,“撟擅”應該是一個複音詞,是假託、詐稱的意思。

“撟”有取的意義,如《廣雅•釋詁》:“撟,取也。”《集韻•笑韻》:“撟,撟抄,略取也。”書證有《淮南子•要略》:“乃始攬物引類,覽取撟掇,浸想宵類。”高誘注:“撟,取也。”而《辭源》則說:“撟掇,拾取;搜集。”(按:掇,ㄉㄨㄛ,拾取)所以說“撟”跟台語拾取義 k‘ioʔ 有一點關係,但“撟”單用時只有“取”的意義,並沒有“拾取”的意義。

“撟”字在台語雖然可能有 k‘ioʟ(變調 k‘io`)的音,但“撟”字單用時並沒有拾取的意義,“撟”應該不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

鋸子用久了,鋸齒會移位或變鈍,重新把鋸齒調整好,並磨一磨使它銳利,叫做 k‘ioʔ-kiʟ(鋸)-a`(仔)或 k‘ioʔ-k‘i`(齒)。這個 k‘ioʔ 應該是拾取義的引伸:整理。

k‘ioʔ-ioʔ(藥)-a`(仔)指依醫師開的藥方把不同的藥合在一起,這個 k‘ioʔ 應該是拾取義的引伸:收聚、聚攏。

k‘ioʔ-hɔ(與)-ua`(倚)・lai´(來)的 k‘ioʔ 應該是拾取義的引伸:收聚、收拾。

(十三)舉

張著《台語正字》認為“舉”讀 k‘io(k‘io` 之誤?),是得的意思,“舉著錢”(k‘io` tioʔ-tsĩ´──作者補注音)是“得(橫財),没有拾得的意思(讀 ku` 是江南音,也是文言讀法)”。

“舉”字《說文》寫做“擧”。《說文•手部》:“擧,對舉也。从手,與聲。”《玉篇•手部》:“擧,居與切,《說文》曰:‘對舉也。’今作舉。”“對舉”的意思是“用兩手向上托物”,由此引伸出行動、向上推舉人才、興起、發動、提出來等等意義(《形義分析》)。

《漢大字》說“舉”有拾取的意義,如《呂氏春秋•下賢》:“錐刀之遺於道者,莫之舉也。”這個“舉”就是拿起來、撿起來的意思。又《新唐書•闞稜傳》:“部兵皆群盜,橫相侵牟,稜案罪殺之,雖親故無脫者,至道不舉遺。”“道不舉遺”就是“路不拾遺”了。

“舉”字的音,《廣韻》記錄居許切(上聲、語韻),屬遇攝、三等、開口、見母,中古擬音 kĭo(《漢字古音手冊》),日語對音 kyo [kio],跟台語 k‘ioʔ 的音很接近。但“舉”字現代漢語讀ㄐㄩˇ,台語讀 ki`(漳腔)/ku`(厦腔)/kɯ`(泉腔),而其他遇攝、三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也不讀 -io 韻。因此,“舉”字雖有拾取的意義,但因在台語不讀 k‘ioʔ,“舉”字不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

(十四)醵(國音ㄐㄩˋ)

張著《台語正字》把“醵”字讀做 k‘io,認為台語 k‘ioʔ-tsĩ´(錢)(=募集金錢)的 k‘ioʔ 是“醵”字。

“醵”字《廣韻》記錄三個音,字義都是大家湊錢買酒一起喝:(1)強魚切(平聲、魚韻):“醵,合錢飲酒。”(2)其據切(去聲、御韻):“斂錢飲酒。”(3)其虐切(入聲、藥韻):“醵,合錢飲酒。”《甘台字》把“醵”字讀做 kiɔk,《彙音寶鑑》把“醵”字讀做 kiak,都是根據入聲的“其虐切”。“其虐切”屬宕攝、三等、開口、入聲,屬於此韻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文讀)時一般讀 -iɔk/-iak 韻,如:酌,tsiɔk/tsiak;脚,kiɔk/kiak;約,iɔk/iak;略,liɔk/liak 等等。而白讀時有讀 -ioʔ 韻的例,如:著,tioʔ;藥,ioʔ;脚, kioʔ;略,lioʔ 等等。因此,“醵(其虐切)”在台語可讀 -ioʔ 韻。

“醵(其虐切)”的反切上字“其”屬中古音“群母”。群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k-,也有讀 k‘- 的例。如:局,渠玉切,kiɔk;奇,渠羈切,ki´;跪,渠委切,kui 等讀 k-;如:騎,渠覊切,k‘ia´;勤,巨斤切,k‘in´;乾,渠焉切,k‘ien´ 等讀送氣的 k‘-。

在聲調方面,群母是全濁聲母。全濁聲母的字在台語一般讀做陽聲調,在入聲“其虐切”的情形是讀陽入聲。

依據前面“醵”字有關聲母、韻母、聲調的討論,“醵”字依反切“其虐切”音讀時,台語可讀 kioʔ 或 k‘ioʔ。但台語拾取義 k‘ioʔ(引伸義收聚、斂聚)是陰入聲,聲調不符。但是如果容許變例存在的話,“醵”字在台語可讀陰入聲 k‘ioʔ

“醵”字的本義是湊錢喝酒(《說文•酉部》:“醵,會飲酒也。”),由此引伸,大家湊錢或聚斂大家的錢(做某事)也叫“醵”,古漢語的醵金、醵錢都是這個意思。如宋•陶穀《清異錄》:“廬山白鹿洞遊士輻凑,每冬寒‘醵金’市烏薪為禦冬備,號黑金社。”又如宋•王《燕翼貽謀錄》:“故事,唱第之後,‘醵錢’於曲江,為聞喜之飲。”

“醵錢”,台灣話叫 k‘ioʔ-tsĩ´(錢)。

在台灣,地方社區要辦理祭祀等公眾事物的時候,派人挨家挨戶募集資金,叫做 k‘ioʔ-ien(捐)-tsĩ´(錢)或 k‘ioʔ-ien(捐)-kim(金),這個 k‘ioʔ 就是“醵”了。

“醵”字在台語有 k‘ioʔ 的音,字義又有湊錢的意義,“醵”可以說是台語 k‘ioʔ-ien(捐)-tsĩ´(錢)的 k‘ioʔ 的本字。

(十五)徼(國音ㄐㄧㄠ;ㄐㄧㄠˋ)

台灣傳統的市場台語叫做ts‘i a`(市仔),在“市仔”做生意的攤販需向市場管理單位繳納一定的費用叫做 ts‘i a`-sueʟ(市仔稅),收取“市仔稅”叫做 k‘ioʔ-ts‘i(市)a`(仔)-sueʟ(稅)。

張著《台語正字》認為台語“徼市丫稅”(k‘ioʔ-ts‘i a`-sueʟ ──作者注音)的 k‘ioʔ 是“徼”字。

“徼”字的音,《廣韻》記錄吉堯切(平聲、蕭韻)及吉弔切(去聲、嘯韻)兩個音。前者國語讀ㄐㄧㄠ,台語讀 kiau;後者國語讀ㄐㄧㄠˋ,台語讀 kiauʟ。kiauʟ 的聲母送氣則成 k‘iauʟ。《廣韻》反切“吉弔切”屬效攝、四等、開口呼,屬於此韻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一般讀 -iau 韻,如:弔、釣,tiauʟ;蕭,siau;皎,kiau`;叫,kiauʟ 等等;白讀時則有讀 -io 韻的例,如:釣,tioʟ;尿,dzio;叫,kioʟ 等。據此類推,“徼”字的 k‘iauʟ 也可讀 k‘ioʟ。而 k‘ioʔ 及 k‘ioʟ 的連讀變調都是上聲 k‘io`,故 k‘ioʔ-ts‘i(市)a`(仔)-sueʟ(稅)的 k‘ioʔ 在字音上說,可能是“徼”字。

但是,“徼”字的本義是巡察,引伸為邊界,並沒有收取、聚斂的意義。因此,“徼”字在台語雖可讀 k‘ioʟ,但因没有聚斂的意義,“徼”字不是台語 k‘ioʔ-ts‘i(市)a`(仔)-sueʟ(稅)的 k‘ioʔ(或 k‘ioʟ)的本字。

(十六)劦(國音ㄒㄧㄝˊ)

張著《台語正字》認為「尻穿劦相樘」(k‘a-ts‘ŋ k‘io` sio-tŋ)的 k‘io`(k‘ioʔ 的變調)是“劦”字,把“劦”字讀作上聲 k‘io`。上聲 k‘io` 是連讀變調的聲調,本調應當是k‘ioʔ 或 k‘ioʟ

《台語正字》說,台語 k‘a(尻)-ts‘ŋ(穿)k‘io` sio(相)-tŋ(樘)是把各人的屁股集合而靠在一起,共同合力的意思(作者按:tŋ 應該是“撞”字)。既然 k‘io` sio-tŋ 是“集合而靠在一起”的意思,k‘io` 應當是拾取義 k‘ioʔ 的引伸。

“劦”字的音是《廣韻》胡頰切,咸攝、四等、開口呼,國語讀ㄒㄧㄝˊ,台語讀 hiap(陽入)。咸攝、四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一般讀 -iap 韻,如:帖,t‘iap;頰,kiap 等等,白讀音有讀 -aʔ 韻(如疊,t‘aʔ)及 -ẽʔ 韻(如筴,ŋẽʔ)等,但没有讀 -ioʔ 韻的例,故“劦”字台語不讀 k‘ioʔ(變調 k‘io`)。

短語 k‘a-ts‘ŋ k‘io` sio-tŋ 的整個意義是共同合力,k‘io` 在這裡是聚攏的意思,是拾取的引伸(見前述),故從詞義來說,k‘io`(k‘ioʔ 的變調)也不是“劦”字,“劦”字的意義是合力,不是聚攏。“劦”現在一般寫做“協”。

“劦”字日語讀做 k‘io(羅馬字拼音 kyo),《台語正字》把“劦”字讀做 k‘io` 是從日語讀音來的聯想的結果。

(十七)勼(國音ㄐㄧㄡ)

張著《台語正字》認為台語 k‘ioʔ-kieŋ`(却2-1)-kun´(裙)(=裙頭打摺的裙子)的 k‘ioʔ(變調 k‘io`)是“勼”字。“勼”的本義是聚集(《說文•部》:“勼,聚也。”),裙頭打摺就是把裙頭的布聚集起來,因此,在詞義上 k‘ioʔ-kieŋ`(却2-1)的 k‘ioʔ 的詞義和“勼”字的意義相同。但是“勼”字的音是《廣韻》居求切(平聲、尤韻),流攝、三等、開口呼,國語讀ㄐㄧㄡ,台語讀 k‘iu(《甘台字》、《彙音寶鑑》)。流攝、三等、開口呼尤、有、宥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讀 -iu 韻,白讀音有讀 -iau 韻(如搜,ts‘iau;廖,liau)、-au 韻(如留,lau´;臭,ts‘auʟ)、-u 韻(如牛,ɡu´;有,u)等等;但沒有讀 -ioʔ 韻或 -io 韻的例(按:唇音字“謀”[莫浮切]泉腔讀 bio´,當屬例外。又“休”是否歇息義 hioʔ 的本字尚待討論),因此,“勼”字雖然字義是聚集,但因“勼”字在台語不讀 k‘ioʔ 或 k‘ioʟ,“勼”不是台語 k‘ioʔ-kieŋ`(却2-1)-kun´(裙)的 k‘ioʔ 的本字。

(十八)(國音ㄐㄧㄠˋ)

張著《台語正字》把“”字讀做 k‘io`(陰上),意義是效、仿,並舉“相相樣”(sio-k‘io` sio-iũ──作者補注音)為例,並且說“相相樣”也說“相看相樣”(sio-k‘uãʟ-sio-iũ──作者補注音)。

台灣話“相相樣”及“相看相樣”是“樣(k‘ioʔ/k‘ioʟ-iũ)”及“看樣(k‘uãʟ-iũ)”的開展形式,意義是模仿、仿效。類似的台灣話還有“有樣看樣(u-iũ k‘uãʟ-iũ)”及“有樣趁樣(u-iũ t‘anʟ-iũ)”,相當於國語的“有樣學樣”。

“”字的意義是仿效。《說文•子部》:“,放也。从子,爻聲。”段玉裁注說:“放、仿,古通用。……今人則專用仿矣。”“”字的意義是仿效,故台語 k‘ioʔ/k‘ioʟ-iũ(樣)的 k‘ioʔ/k‘ioʟ(連讀變調 k‘io`)使用“”字表示,在字義上是對的。

“”字的音,徐鉉在《說文》注的是平聲“古肴切”,現代漢語應當讀做陰平聲ㄐㄧㄠ,台語讀做 kau。《廣韻》注的音是去聲“古孝切”(效韻),現代漢語讀ㄐㄧㄠˋ,台語讀 kauʟ(陰去聲)。《集韻》注的是平聲“居肴切”(爻韻),現代漢語應當讀ㄐㄧㄠ(陰平聲),台語讀 kau(陰平聲)。《漢大字》把“”字讀做去聲ㄐㄧㄠˋ,是依據《廣韻》的古孝切,可視為規範讀音。

《廣韻》的古孝切屬效攝、二等、開口呼,屬於效攝二等開口呼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讀 -au 韻,如:包,pau;抄,ts‘au;交,kau 等等;白讀音有讀 -a 韻(飽,pa`;炒,ts‘a`),-iau 韻(爪,dziau`;攪,kiau`)等等,但沒有讀 -io 韻的例。不過,“(kauʟ)”如果像爪(dziau`)、攪(kiau`)那樣導入介音 -i- 的話,則字音成為 kiauʟ。而 kiauʟ 則有可能演變成 kioʟ,如:蕉,tsiau/tsio;小,siau`/sio`;招,tsiau/tsio;搖,iau´/io´ 等等都是 -iau/-io 的例。因此,“”字在台語可讀做 kioʟ,聲母送氣化則成“k‘ioʟ”,“k‘ioʟ”連讀變調則成為 k‘io` 了。

“”字的意義是仿效,在台語又可能有 k‘ioʟ 的音,台語 k‘io` iũ(樣)(=k‘ioʟ-iũ[樣])的 k‘ioʟ 可能是“”字。

(十九)却5-1(國音ㄐㄧㄠˋ)

張著《台語正字》說,“却5-1效好才熊會却19-1”(k‘ioʔ-hɔ-ho` tsiaʔ-hiã´-e-to──作者補注音)(意思是要燒柴起火時需把木頭架好才會燃燒)的 k‘ioʔ/k‘ioʟ 是“却5-1”字。

《漢大字》引《五音集韻》說,“却5-1”字的音是“古孝切”(效韻),字義是“却5-1,交炊木。”

却5-1”字的音“古孝切”跟“”字同音(見前述十八、),因此,“却5-1”字在台語可能有 k‘ioʟ 的音,故《台語正字》所說似乎有道理。但是台語 k‘ioʔ-hɔ(與)-ho`(好)的意思是收拾好、整理好,這個 k‘ioʔ 應該是拾取義的引伸而不是“却5-1”。

(二十)糾

張著《台語正字》說,“糾效正,糾效直”(k‘ioʔ-hɔ-tsiãʟ,k‘ioʔ-hɔ-tit──作者補注音)(意思是:經過手的動作,把東西弄正、弄直)的 k‘ioʔ 是“糾”字。

“糾”字的音是“居黝切”(上聲、黝韻),流攝、三等、開口呼、見母,國語讀ㄐㄧㄡ,台語讀 kiu`(《彙音寶鑑》)或讀 kiu`/kiuʟ(《甘台字》)。流攝、三等、開口呼、黝韻的字在台語没有讀做 -ioʔ/-io 韻的例,因此,k‘ioʔ-hɔ(與)-tsiãʟ(正)k‘ioʔ-hɔ(與)-tit(直)的 k‘ioʔ 不是“糾”字,它應該是收拾、整理的意義,是拾取的引伸。

(二十一)敎

台灣話 k‘an-k‘ioʔ(牽□)的意義是:提攜、扶持、照顧、幫助等。例如:i(伊)u(有)-k‘an(牽)-k‘ioʔ(□)-ɡua`(我)t‘anʟ(趁)-tsĩ´(錢)(《台日大》)=他提攜我讓我賺了錢。這個 k‘an-k‘ioʔ 的k‘ioʔ,張著《台語正字》認為是“敎”字。

“敎”字的音《廣韻》記錄兩個:(1)古肴切(平聲、肴韻),“敎,效也。”(2)古孝切(去聲、效韻),“敎,敎訓也。又法也,語也。……”“古孝切的敎”跟前述的“”字同音,“”字在台語可能有 kioʟ、k‘ioʟ 的音(見前述十八“”字討論)。

“敎”字的本義是指導培育,“牽”有引導的意義,於是合成詞“牽敎”就有提攜、扶持等的意義了。但台語 k‘an-k‘ioʔ 的k‘ioʔ 是陰入聲,而“敎(k‘ioʟ)”是陰去聲,“敎(k‘ioʔ)”會不會是敎(k‘ioʟ)的訛變?k‘ioʔ 和 k‘ioʟ 的連讀變調都是陰上聲 k‘io`,當變調 k‘io`(即 k‘ioʔ-/k‘ioʟ-)還原為本調時,也許和拾取義的 k‘ioʔ 相混而成為“敎(k‘ioʔ)”了。如此說來,k‘ioʔ-sai(師)-a`(仔)(=敎導學徒)的 k‘ioʔ 也應該是“敎(k‘ioʟ)”了。

台灣話另外有一個詞叫“k‘an-kioʟ(牽叫)”(《台日大》、《閩方大》),意義是照料或提攜(《閩方大》),或撫育、照料、照顧(《台日大》),跟 k‘an-k‘ioʔ 的意義差不多。前面說過,“敎”字台語可能有 kioʟ 的音,因此 k‘an-kioʟ 也許應該寫做“牽敎”,而 k‘an-k‘ioʔ 可能就是 k‘an-kioʟ 的訛變。

結論

(1)“却”字在台語可讀 k‘ioʔ,但“却”字没有“撿”的意義,“却”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同音假借字。

(2)“抾”字台語可讀 k‘ioʔ,字義是執取,跟拾取的意義有差別。嚴格地說,“抾”不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但可以說是近義字。

(3)“拓(之石切)”及“摭”在台語有 k‘ioʔ 的音,字義是拾取,故“拓(之石切)” 及“摭”是台語拾取義 k‘ioʔ 的本字。

(4)台語結怨義 k‘ioʔ-uanʟ(怨)的語源可能是“搆怨(kioʟ-uanʟ)”。它的演變過程可能是 kioʟ-uanʟ → k‘ioʟ-uanʟ → k‘ioʔ-uanʟ

(5)“醵”字有湊錢的意義,在台語又可讀 k‘ioʔ,“醵”是台語 k‘ioʔ-ien(捐)-tsĩ´(錢)的 k‘ioʔ 的本字。

(6)台語仿效義 k‘io` iũ(樣)的 k‘io`(變調)的本字可能是“(k‘ioʟ 本調)”。

(7)台語提攜義 k‘an(牽)-k‘ioʔ 可能是 k‘an(牽)-kioʟ(敎)的訛變。k‘ioʔ-sai(師)-a`(仔)的 k‘ioʔ 也可能“敎(kioʟ)”的訛變:kioʟ → k‘ioʟ → k‘ioʔ

附論1“拾”與“撿”──“撿”是“拾”的音變?

閩南語撿、拾取義的“k‘ioʔ”相當於國語(普通話)的“撿(ㄐㄧㄢˇ)”,而國語“撿(ㄐㄧㄢˇ)”這個詞在各地方言有不同的說法。根據《漢語方音詞滙》,“撿”的方言主要有撿、拾、執、抾、却附論1造字等,其分布情形如下:

“撿”:主要分布於官話區的北京 tɕiɛn(聲調略,下同)、濟南 tɕiæ̃、西安 tɕiæ̃、武漢 tɕiɛn、成都 tɕiɛn,及湘語的長沙 tɕiẽ 與双峰 kĩ,贛語的南昌 tɕiɛn,客家話的梅縣 kiam。梅縣 kiam 的聲母 k- 顎化則成為北京等地的 tɕ-。濟南、西安的 tɕiæ̃ 及長沙 tɕiẽ 是北京等 tɕiɛn 的主要元音的鼻化。双峰 kĩ 的聲母 k- 顎化則成為長沙的 tɕ-。双峰的 kĩ 和梅縣的 kiam 之間應該有音變關係,韻母 -iam 變為 -ĩ。

“拾”:分布於官話區的濟南 ʂ、西安 ʂ、太原 səʔ、揚州 səʔ,吳語區的蘇州 ziɪʔ,閩南語區的建甌 siɔ。“拾”在上、中古音是韻尾為 -p 的入聲字,太原、揚州、蘇州仍保有塞音韻尾 -ʔ,是 -p 的弱化。

“拈”:官話區合肥說 liĩ,揚州說說 liẽ。

“捉”:吳語區溫州說 tɕyo。

“執”:粵語區廣州及陽江說 tʃŒp。

“抾”:閩語區厦門話說 k‘ioʔ,臺灣閩南話也是。

“擇”:閩語區潮州說 toʔ

却附論1造字”:閩語區福州說 k‘aʔ。福州話 k‘aʔ 可能與厦門話 k‘ioʔ 有音韻上的聯繫。

客家話保留有較古的北方話語音。比較梅縣的 kiam 及北京的 tɕiɛn(ㄐㄧㄢˇ)可知北京 tɕiɛn 是梅縣 kiam 的聲母顎化及韻尾 -m 變為 -n 的結果。

“撿”字閩南語讀 kiam`,也跟梅縣話一樣保留了古音。

由此可知,現代漢語官話區北京話(國語、普通話的基礎)“撿(tɕiɛn)”的較早語音是 kiam 這一類,聲母顎化後變成 tɕiɛn(ㄐㄧㄢˇ)。

下面從上古音及中古音來探討“拾”和“撿”。

依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拾”字及“撿”字的上古音及中古音如下表(省略長短入之記號):

字(詞) 上古音 中古音
1 *ʑĭəp(禪緝) ʑĭəp(〈廣〉是執切,禪緝開三入深) (1)
2 *ɡĭəp(群緝) ɡĭŒp(〈集〉極業切,群業開三入咸)
3 *ɡĭap(群葉) ɡĭɛp(〈集〉極葉切,群葉開三入咸)(2)
4 *ȡĭəp(船緝) dʑĭɛp(〈集〉實攝切,船葉開三入咸)
1 *lĭam(來談) lĭɛm(〈廣〉良冉切,來琰開三上咸)
2 *kĭam(見談) kĭɛm(〈集〉居奄切,見琰開三上咸)

說明:

(1)“禪緝”的“禪”表示上古音聲母,“緝”表示上古音韻部。“禪緝開三入深”表示中古音禪母、緝韻、開口、三等、入聲、深攝。其餘類推。

(2)“拾3”是作者補入者。

比較上古音的“拾3(ɡĭap)”與“撿2(kĭam)”。“拾3”是葉部,“撿2”是談部,葉部和談部的主要元音相同,韻尾前者是 -p,後者是 -m,都是雙唇音,葉部和談部的韻母有“陽入對轉”的關係。也就是說拾3和撿2的韻母有陽入對轉的關係。這表示拾3和撿2可能是同源。

在聲母方面,“拾3”的聲母是 ɡ-,“撿2”的聲母是 k-,兩者都是舌根音,依王力先生《同源字典》的說法,ɡ- 和 k- 是“旁紐”,表示“拾3”和“撿2”可能是同源。

在上古音,“拾3”和“撿2”的聲母是旁紐,韻母是陽入對轉,應可推定在語音上“拾3”和“撿2”是同源。

從中古音來看,拾3和撿2都是咸攝、三等、開口,主要元音相同。拾3是韻尾為 -p 的入聲字,撿2是韻尾為 -m 的陽聲字,兩者是陽入對轉的關係。聲母則 ɡ- 與 k-,都是舌根音,有音變條件。所以從中古音看,“拾3”和“撿2”也是同源。

3和撿2 的語音演變可能如下:

却23圖

在現代漢語,“拾”和“撿”是同義詞,本義是“從地上拿起東西”(《現漢規範》)。“拾”的出現比“撿”早。“拾”的最早書證可能是先秦的《莊子•盜跖》:“晝拾橡栗,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見《辭源》)。而“撿”字的拾取義則是現代義,如老舍《駱駝祥子》:“男的拉車,女的縫窮,孩子們撿煤核。”在古漢語“撿”字有兩個音,讀做“良冉切”(《廣韻》。現代音ㄌㄧㄢˇ)時,字義是拱;讀做“居奄切”(《集韻》。現代音ㄐㄧㄢˇ)時,字義是約束、查考。“撿”字的現代義拾取和古漢語“撿(居奄切)”的字義約束、查考沒有連帶關係,沒有本義、引伸義的關係,足見現代漢語國語及普通話語詞的拾取義“ㄐㄧㄢˇ”本來沒有字,現在用“撿”字來書寫是借用同音字來書寫的。

另一方面,從拾取義的客家話是撿(kiam),ㄐㄧㄢˇ(tɕiɛn)是 kiam 顎化後的音來看,北京話的ㄐㄧㄢˇ在沒有顎化之前,大概是宋以前,應該也是 kiam 這一類的音,有可能是中古音kĭɛm(撿2)。而中古音kĭɛm(撿2)又是從上古音 *ɡĭap(拾3)及中古音 ɡĭɛp(拾3)演化而來,所以說,國語、普通話的“撿”和“拾”是同源,“撿”是從“拾”演化而來,“撿”是“拾”的音變。

附帶一提,董同龢先生的《上古音韵表稿》及郭錫良先生的《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都把拾1(是執切)及拾2(極業切)的上古音並列,但拾1及拾2的聲符都是“合”,可見到了上古音時代,“拾”已經分化為兩個音,在更早的時代“拾”可能只有一個音,請參見〈附論2:從聲符“合”看“拾”字的音〉。

附論2:從聲符“合”看“拾”字的音

“拾”是一個形聲字,《說文》說:“从手,合聲。”“合”的現代音是ㄏㄜˊ,聲母是ㄏ[x-]。“拾”的現代音是ㄕˊ,聲母是ㄕ[ʂ-]。“合”與“拾”的現代音的聲母差別很大,似乎沒有關係,但如果從上古音來看,又似乎有關連。

依據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合”與“拾”的上古音及中古音如下(聲調記號省略):

上古音 中古音
1 *ɤəp(匣緝)(1) ɤɒp(〈廣〉侯閣切,匣合開一入咸) (2)
2 *kəp(見緝) kɒp(〈集〉葛合切,見合開一入咸)
3 *kəp(見緝) kɒp(〈廣〉古沓切,見合開一入咸)(3)
1 *ʑĭəp(禪緝) ʑĭəp(〈廣〉是執切,禪緝開三入深)
2 *ɡĭəp(群緝) ɡĭŒp(〈集〉極業切,群業開三入咸)
3 *ɡĭap(群葉) ɡĭɛp(〈集〉極葉切,群葉開三入咸)(3)
4 *ȡĭəp(船緝) dʑĭɛp(〈集〉實攝切,船葉開三入咸)

說明:

(1)“匣”表示上古音聲母,“緝”表示上古音韻部緝部,下類推。

(2)〈廣〉表示《廣韻》,〈集〉表示《集韻》。

(3)“合3”及“拾3”是作者補入者。

(4)主要元音上的長短入記號省略。

從上表可觀察得到下面幾點現象:

(1)“合”字的上古音有兩個,從“合”字的本義閉合來看,“合”字的“本音”應該是“合1”的 *ɤəp,而合2、合3的 *kəp 應該是從合1(*ɤəp)衍生出來的,因為 ɤ- 和 k- 都是舌根音,是“旁紐”的關係。

(2)拾2應該是合2的音變。因為拾2和合2都是緝部(上古音),聲母 ɡ- 和 k- 都是舌根音,有音變條件。

(3)拾1(*ʑĭəp)的音應該是聲符合1(*ɤəp)的聲母 ɤ- 顎化的結果。ɤ- 是舌面後濁擦音,ʑ- 是舌面前濁擦音,若導入介音 -ĭ-,則舌位從“舌面後”移到“舌面前”,ɤ-  變成 ʑ-。問題是上古音有沒有“顎化”現象?

(4)拾4(*ȡĭəp)是拾1(*ʑĭəp)音變的結果,因為 ȡ- 和 ʑ- 都是舌面前音,有音變條件。

(5)“拾”字的現代音ㄕˊ[ʂʅ]是經過下面的音變:

拾(合聲)[*ɤəp] → 拾[*ʑĭəp] → 是執切[ʑĭəp] → ʂi → ʂʅ(ㄕˊ) 。中古聲母 ʑ- → ʐ- → ʂ-(現代)。

(6)“拾”的台語讀音 sip 是從是執切[ʑĭəp]變來。中古聲母 ʑ- → z- → s-(現代);中古韻母 -ĭəp → -ip。

(7)“拾”字的音變可概括如下圖。

却25圖

廣告
本篇發表於 k‘ 並標籤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2 Responses to 却(k‘ioʔ)──撿、拾取

  1. cheelam 說道:

    请问“k‘ioʔ”是否可用“撿”字吗?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