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拗(ŋe⊦/ŋi⊦-auˋ)──執拗地歪曲事理

硬拗(ŋeŋi-au`)──執拗地歪曲事理

  例句1:“葉菊蘭(時任高雄市代市長)說,政治人物要為所言所行負責。高捷已進行兩次檢測,都沒有驗出海砂成分,如果還要質疑下去,那就是「硬拗」了!”(2005.11.18.自由時報A4頁)

例句2:“林育卉也強調,年代電視台……反倒是規避社會責任,蓄意扭曲事實……有錯不改,又「硬拗」,令她感到失望。”(2004.4.23.自由時報6頁)

例句3:“當外界持續質疑為何馬英久未在第一時間呼籲中國釋放劉曉波時,總統府發言人羅智強十日表示……總統認為應慎重論述……。馬團隊「硬拗」的功夫真是一流。”(2010.10.11.自由時報15頁)

例句4:“上任幾天以來風波不斷的國防部長陳肇敏……堅稱桃園沒有軍用機場,讓外界譁然……昨惹火丁守中,痛批「硬拗」,還嗆聲不看好陳肇敏還能做多久。”(2008.5.25.自由時報4頁)

例句中“硬拗”一詞是從台灣話變成國語的語詞,電視上都說“ㄧㄥˋ ㄠ”,把“拗”讀第一聲(陰平),但“硬拗”臺灣人說“ŋe/ŋi-au`”,“拗”讀陰上聲。從國語與台灣話的對應關係來說,跟台灣話陰上聲 au` 對應的國語應該是第三聲(上聲)ㄠˇ才對。

“硬拗”的意義

例句1的“硬拗”指的是把沒有的事硬說有。例句2的“硬拗”是指做錯事情不認錯,還要找出種種理由,扭曲事實說自己對。例句3的“硬拗”指對外界的負面批評,瞎掰理由辯駁,不承認自己有錯。例句4的“硬拗”指說錯了話硬是不承認錯誤。

從上面這些例句可知,做錯事或說錯話時找出種種理由辯駁自己沒有錯,硬是不承認錯誤,叫做“硬拗”;把明明無理的事情硬說成有理,叫做“硬拗”;明明是這樣,卻硬要說成那樣,叫做“硬拗”。

《普閩》認為閩南語“硬拗(ŋi-au`)”相當於普通話的“勒掯(ㄌㄟ ㄎㄣˋ)”,意義是“強迫或故意為難”(《普閩》466頁)。這個意義跟台灣話“硬拗(ŋi-au`)”的意義不同。“勒掯”在台灣是陌生的語詞,《現漢五版》說“勒掯(ㄌㄟ ˙ㄎㄣˋ)”是方言,《漢語方言常用詞詞典》說“勒掯(ㄌㄟ ㄎㄣˋ)”是北方方言(該書320頁)。

《國台》(686頁)說台語“硬拗(ŋi-au`)”的意義是:(1)指直的東西硬把它折彎;(2)引伸強迫或故意歪曲。《台閩》(947頁)說“硬拗(ŋe-au`)”是:(1)本義指直的東西硬把它折彎;(2)引伸為強行歪曲事理。《台閩》的這個引伸意義是現在報刊上看到的或是電視上聽到的台灣話及國語語詞“硬拗”(ŋe-au`;ㄧㄥˋ ㄠ)的意義了。下面說“拗”的音義。

“拗”字的音義

《說文•手部新附》:“拗,手拉也。从手,幼聲。”徐鉉的注音是“於絞切”,這個切語和《廣韻》相同,現代音讀做第三聲(上聲)ㄠˇ。“手拉”是什麼?《說文•手部》:“拉,摧也。”又說:“摧,擠也。……一曰挏也。一曰折也。”段玉裁說,“拗,手拉也。”的“拉”是“摧”的“折”的意義。因此,“拗=拉=摧=折”,“拗”就是“折”,“手拉”就是用手折。

《玉篇•手部》:“拗,烏狡切,拗折也。”用複音詞“拗折”說明“拗”的意義。而“拗”也是“折”(見前述),所以“拗折”是一個聯合式的複合詞。“拗折”台語讀做 au`-tsiʔ,折斷的意思,仍然是一個活的語詞。

《廣韻》對“拗”字只記錄一個音。《廣韻•上聲•巧韻》於絞切:“拗,手拉。”字音、字義都和《說文》相同。“於絞切”,現代音國語讀ㄠˇ,台語讀 au`。

《集韻》對“拗”字記錄四個音:(1)於交切(平聲、爻韻),“拗,戾也。”“戾”有彎曲、違背、乖張等意義。“於交切”,依反切現代音國語應當讀陰平聲ㄠ,台語讀陰平 au,但現在的字典對於“拗”字沒有注出ㄠ這個音。(2)於糾切(上聲、黝韻),“拗,抑也。”“抑”是抑制。“於糾切”,依反切國語當讀ㄧㄡˇ,台語當讀 iu`。(3)於絞切(上聲、巧韻),“拗,拉也。”,跟《廣韻》相同。國語讀ㄠˇ,台語讀 au`。(4)乙六切(入聲、屋韻),“拗,抑也。”字義和“於糾切的拗”相同。“乙六切”,國語讀ㄩˋ(《辭源》),台語應當讀 iɔk(陰入。依反切及同音字類推)。

在古漢語,“拗”字讀三個音,各有不同的意義(見《辭源》674頁):

(1)ㄠˇ(《廣韻》於絞切)。字義是折斷。如《尉繚子•制談》:“將已鼓,而士卒相囂,拗矢,折矛,抱戟。”“拗矢”就是折斷箭。其實折而未斷也是“拗”。

(2)ㄠˋ(《音韻闡微》倚敎切)。字義是不順口;違捩。如唐•元稹《哭女樊》詩:“和蠻歌字拗,學妓舞腰輕。”“字拗”就是歌詞不順口。

(3)ㄩˋ(《集韻》乙六切)。字義是抑制,如《後漢書•班固兩都賦》:“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拗怒(ㄩˋ ㄋㄨˋ)”就是抑制憤怒。

在現代漢語,《國語辭典》(1947年精裝四冊本之刪節本)記錄五個音:(1)ㄠˋ(去聲):不順從之意,如拗彆(ㄠˋ ˙ㄅㄧㄝ)、拗強(ㄠˋ ㄐㄧㄤˋ)。(2)ㄠˇ(上聲):折。如拗花即折花。這個“折”是折斷的意思。(3)ㄧㄠˋ(去聲):(1)ㄠˋ之又讀。如拗口(ㄧㄠˋ ㄎㄡˇ),發音不順口。(4)ㄋㄧㄡˋ(去聲):(1)ㄠˋ之語音。如拗性(ㄋㄧㄡˋ ˙ㄒㄧㄥˋ),性情執拗。(5)ㄩˋ(去聲):抑。如拗怒(ㄩˋ ㄋㄨˋ),抑制其怒。這個音義和《辭源》相同。

與《辭源》比較,《國語辭典》的“拗”比《辭源》多出ㄧㄠˋ及ㄋㄧㄡˋ。ㄧㄠˋ可以說是ㄠˋ導入了介音“ㄧ”的結果,詞義跟ㄠˋ相同。ㄋㄧㄡˋ則很難說是ㄠˋ的演化,從《廣韻》及《集韻》的五個反切來看,找不出聲母可以讀ㄋ的反切上字。

《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2012年版。以下簡稱《現漢六》)對於“拗”字記錄ㄠˇ、ㄠˋ、ㄋㄧㄡˋ三個音義:

(1)拗(ㄠˇ)(上聲):方言,詞義是動詞使彎曲、使斷、折。例句有“把竹竿拗斷了”。基本上普通話方言“拗”的詞義跟台灣閩南語“拗(au`)”的詞義相同。

(2)拗(ㄠˋ):不順、不順從。例如拗口、拗口令、違拗。

(3)拗(ㄋㄧㄡˋ):形容詞。固執;不隨和;不馴順。例如執拗;脾氣很拗;拗不過(ㄋㄧㄡˋ ˙ㄅㄨ ㄍㄨㄛˋ)。

跟早期的《國語辭典》比較,《現漢六》的“拗”少了ㄧㄠˋ及ㄩˋ。ㄧㄠˋ大概是說的人少了,所以不收。ㄩˋ是古漢語,不在現代漢語的收詞範圍。

《漢大字》兼收古漢語及現代漢語,它對“拗”字記錄ㄠˇ、ㄠˋ、ㄋㄧㄡˋ、ㄩˋ四個音義,基本上跟前面所舉各書相同。其中《漢大字》認為“拗”字讀ㄋㄧㄡˋ的韻書反切是《集韻》的於交切(平聲、肴韻、影母)。《集韻•平聲•肴韻》:“拗,戾也。”“戾”的意義是彎曲、違背、乖張等等,“拗(ㄋㄧㄡˋ)”的意義是固執、倔強,兩者詞義相近,所以《漢大字》就認為“拗(ㄋㄧㄡˋ)”的韻書依據是《集韻》的“於交切”了。但是“於交切”的反切上字“於”屬影母,影母字在現代漢語音讀時,似乎沒有讀做“ㄋ(n-)”的例,把“拗(ㄋㄧㄡˋ)”比對“於交切”是有問題的。“拗(ㄋㄧㄡˋ)”也許可以說是訓讀字。《漢語方言常用詞詞典》載(424頁):“扭別(ㄋㄧㄡˇ ㄅㄧㄝˊ),山東方言,不順從。”可參考。

在閩南語,“拗”字曾經讀 au`(陰上)及 auʟ(陰去)兩個音,字義不同,但現代台語則只讀 au`(陰上)一個音,把 auʟ(陰去)的義項併入 au` 了。

《彙音妙悟》郊韻、英母、上上聲(au`):“拗,手摧折也。”沒有記載陰去聲的拗。

《雅俗通》交韻、上上聲、英母(au`):“拗,手摧折也。”又,交韻、上去聲、英母(auʟ):“拗,故相違也。”前者 au` 的依據是《廣韻》巧韻的於絞切:“拗,手拉。”後者 auʟ 的依據是《古今韻會舉要》(元代熊忠編)效韻的於敎切:“拗,心戾也。”

《增補彙音》也記錄兩個音:(1)交韻、上上聲、鶯母(au`):“拗,手拉也(作者按:原文作手打,誤)。又拗蠻,不順(作者按:不順從之意)。”“拗蠻(au`-ban´)”到現在仍然是一個活的台灣話。(2)交韻、上去聲、鶯母(auʟ):“硬拗4-1(作者按:原作硬拗造字木幻,誤。硬拗4-1為拗之異體),拘戾,相違硬拗4-1也。”作者按:拘戾疑為硬拗4-1戾之誤。

《彙音寶鑑》也記錄兩個音:(1)交韻、上上聲、英母(au`):“拗,手拉也;又折也。”。(2)交韻、上去聲、英母(auʟ):“拗,固違;執拗。”

《厦英》也曾記錄 au`(拗)及 auʟ(拗),但說 auʟ 跟 au` 相同。

《甘台字》對“拗”字記錄兩個音,但字義則相混了。(1)“au`(拗):k‘iau(曲);ui´-keʔ(違逆);tsiʔ(折);tsiʔ(折);ieŋ-ts‘iu`-liap(用手拉);au`-tsiʔ(拗折);au`-ban´(拗蠻);au`-k‘iau(拗曲)。”(2)“auʟ(拗):kuai-p‘iaʔ(乖癖);p‘ãi`-sieŋʟ-te(歹性地);aʟ-paʟ(惡霸);tsip-auʟ(拗);lam-sam`-tsueʟ硬拗4-2鬖做?)。”按:括弧內漢字是作者所加。

在現代台語,“拗”字只讀一個音陰上聲 au`,把“拗”的不同義項都併進去了。“拗(au`)”的主要義項有下面六個:

(1)動詞。使彎曲;弄彎;折。這是拗(au`)的本義。把直的、條狀的、柔靭或硬的東西(如鐵絲、樹枝)用手或器具加力於它,使它彎曲或斷裂叫做拗(au`)。如 au`-k‘iau(拗曲)=加力於某物使其彎曲;折彎。au`-uan(拗彎)=同上。au`-tŋ(拗斷)=折斷。

又,把已經彎曲的條狀物拉直也叫拗(au`)。如 au`-hɔ-tit(拗與直)=把它拉直;把它弄直。

(2)動詞。摺;摺疊。把薄片狀東西(如紙、布)的一部分翻轉使其和另一部分緊貼在一起,叫“拗(au`)”。如 au`-tsua`(拗紙)=摺紙、折紙。au`-pɔ´(拗衭)=縫製衣服時把衣料的邊緣折到裡面去叫做 au`-pɔ´。au`-hun´(拗痕)=因折疊而產生的痕跡。tui`-au`(對拗)=對摺;對折。

(3)動詞。強行;壓制;強制。這是“使彎曲”的引伸。例如:au`(拗)-laŋ´(人)-e´(的)-ts‘inʟ(稱)-t‘au´(頭)=商人賣東西時強行克扣重量。au`(拗)・laŋ´(人)=強制人、壓迫人。

(4)動詞。歪曲事理;強詞奪理。這也是“使彎曲”的引伸。一般用複音詞“硬拗”表示,意思是明明是這樣,硬要說成那樣。用例如本篇篇頭。

(5)形容詞。不講理。這是“歪曲事理”的引伸。例如:“拗蠻(au`-ban´)”=蠻橫不講理。“拗橫(au`-huãi´)”=同上。“拗癖(au`-p‘iaʔ)”=個性蠻橫。

(6)量詞。計算摺疊次數的單位。例如:au`-tsit-au`(拗一拗)=摺一摺;摺一次。

下面說“硬拗”的“硬”。

“硬拗”的“硬”

“硬”字《廣韻》五諍切(去聲、諍韻),台語文讀音 ɡieŋ,白讀音 ŋe/ŋi

“硬”字的本義是“物體內部的組織緊密,受外力作用後不容易改變形狀(跟‘軟’相對),是一個形容詞”(《現漢五版》1638頁)。“硬”由這個本義引伸出性格剛強的意義,如硬漢。又引伸出兩個副詞,一個是堅決地、執拗地(做某事),如:硬幹、硬闖、硬要……;另一個是勉強地(做某事),如:硬撐、硬挺、硬着頭皮。

台灣話“硬拗(ŋe-au`)”的“硬(ŋe)”是副詞“堅決地、執拗地”的意思。類似的詞例有:硬搶(ŋe-ts‘iũ`)=強行奪走;硬欲(ŋe-beʔ)=硬要;硬押(ŋe-aʔ)=堅持要某人做某事;硬挽(ŋe-ban`)=硬拔;硬諍(ŋe-tsẽʟ)=強辯。而“硬拗”的字面意義是“堅決使彎曲”,引伸比喻執拗地歪曲事理;強詞奪理。

台語“硬拗(ŋe-au`)”的構詞

台語“硬拗(ŋe-au`)”是一個“狀中式的偏正式複合詞”。“狀中式”表示“硬拗”的構詞方式是“狀語+中心語”。在“硬拗”裡,中心語是動詞“拗”,狀語是“硬”。狀語“硬”是副詞,表示堅決地、執拗地(做某事),“硬拗(ŋe-au`)”就是執拗地歪曲事理,強詞奪理。

台語硬欲(ŋe-beʔ)、硬挽(ŋe-ban`)、硬忍(ŋe-lun`)等也都是狀中式的複合詞。

結論

(1) 台語“硬拗(ŋe/ŋi-au`)”是執拗地歪曲事理、強詞奪理的意思,本字就是“硬拗”。

(2)“硬拗”已經變成國語語詞,一般讀做ㄧㄥˋ ㄠ(陰平聲)是錯的,應該讀做ㄧㄥˋ ㄠˇ(上聲)才對。

附記:“執拗”的讀音

國語、普通話語詞“執拗”,《國語辭典》(1957年)讀做ㄓˊ ㄠˋ;《現漢六》(2012年)讀ㄓˊ ㄋㄧㄡˋ;《國語活用》(1987年)讀ㄓˊ ㄠˋ;《中日大辭典》(日本愛知大學,1986年)讀ㄓˊ ㄋㄧㄡˋ。可以說,在台灣通行的國語讀做ㄓˊ ㄠˋ,在大陸通行的普通話讀做ㄓˊ ㄋㄧㄡˋ。

廣告
本篇發表於 ŋ 並標籤為 , , , , , , ,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2 Responses to 硬拗(ŋe⊦/ŋi⊦-auˋ)──執拗地歪曲事理

  1. Oscar Lai 說道:

    “詏”
    《集韻》《正韻》於敎切,妖去聲。言逆也。
    客家话:[海陆丰腔] rau5 [客英字典] jau5 [台湾四县腔] jeu5 jau5 ◎
    粤语:aau2 ngaau3
    這個字的反切 雖有異於客話 但粵語 aau2 的音 卻極近似 客話
    不排除“詏” 客話可讀做 au5
    “坳” 具同偏旁 客話音 au1

  2. Oscar Lai 說道:

    字號 C13082
    正字 【詏】言-05-12
    音讀 ㄠˋ
    釋義 言逆也。通「拗」。集韻.去聲.效韻︰「詏,言逆也。」正字通.言部︰「詏,言逆,與拗通。」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