恁爸昧爽(linˋ-pe⊦ be⊦-sɔŋˋ)──老子不爽、老子不高興

              恁爸昧爽(lin`-pe be-sɔŋ`)──老子不爽、老子不高興

  例句1:“經建會主委管中閔一副不在乎年終獎金的屌樣,讓人看了就會覺得「恁爸昧爽」。”(2013.12.7.自由時報電子報•自由廣場)

例句2:“既然爺娘們不在乎,選民當然可以直接喝他們:「林北昧爽!」。”(2013.12.4.自由時報電子報)

例句3:“恁爸無要插你(=我不管你啦)。”(《閩方大》351頁)(作者按:語音為 lin`-pe bo´-beʔ-ts‘ap ・li`)

例句4:“你共恁爸講予伊清楚(li`-ka-lin`-pe kɔŋ`-hɔ-i-ts‘ieŋ-ts‘o`)(=你跟老子說清楚)。”(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

例句1、3、4的“恁爸”及例句2的“林北”是同一個台灣話語詞,讀做“lin`-pe”。lin` 是“你的”, pe 是“父親”,lin`-pe 的本來的意義是“你的父親”,但 lin`-pe 已經轉為男子自稱的話,含有傲慢、自負的意味在裡面,是一個比較粗俗的話,相當於國語的“老子(ㄌㄠˇ ˙ㄗ)”。“老子”的本義是父親,但男子自稱也說“老子”,此時“老子”含有傲慢意。例如:“老子就是不怕,他還能吃了我!”(《現漢》五版)。台灣話類似的話是:“lin`-pe bo´-leʔ-ts‘uaʔ ・li`(恁爸無咧掣你)”。而台語在面稱對方的“你的父親”時,用的是 lin`-lau-pe(恁老爸),文雅的說法是 lieŋ-tsun(令尊)。

例句2的“林北”也是指 lin`-pe。“林北”的國語讀音是ㄌㄧㄣˊ ㄅㄟˇ[lin pei],和台語 lin`-pe 的語音近似,是記者的俏皮用字。

“昧爽”是台灣話的 be(或 bue)-sɔŋ`,be/bue 是“毋會(bu´-e/ue)”的合音,意思是“不會”,一般用方言字“恁爸昧爽1-1勿會”記錄。“昧”字國語讀ㄇㄟˋ[mei],台灣話讀 mui(《甘台字》)或 bue(《彙音寶鑑》)。“昧”字的意義是糊塗、隱藏、昏暗,用“昧”字記錄不會意義的台語 be/bue,是借用近音字或同音字記錄。

“爽”字國音ㄕㄨㄤˇ,台語讀 sɔŋ`。“爽”字的意義是爽快、愉快、舒服,台語 be-sɔŋ`(恁爸昧爽1-1勿會爽)的意思就是不爽快、不爽、不高興。“爽”是台語爽快義 sɔŋ` 的本字。

台語lin`-pe be-sɔŋ` 的 lin`-pe 是不是就是“恁爸”二字值得討論。下面先討論 lin`,再討論 pe,另說明作者見解。

1. 台語老子義 lin`-pe 的 lin`

1.1. 台語 lin` 的意義

台語的lin` 有三個義項:(1)你們。第二人稱代詞複數。例如:“lin`(=你們)lɔŋ`(攏)-tsɔŋ`(總)-tsoʟ(做)-hue`(伙)-lai´(來)”=你們全部一起來。或(老板對複數員工說)“lin`(=你們)-mia´(明)-tsaiʟ(□)toʔ(着)-e(會)-t‘aŋ(通)-nia`(領)-sin(薪)-sui`(水)・a(啊)”=你們明天就可以領薪水了。

(2)你們的。第二人稱代詞複數所有格。例如:(母親對複數子女說)“lin`(=你們的)-lau(老)-pe(爸)tiʔ(□)-beʔ(欲)-tŋ`(轉)・lai´(來)・a(啊)”=你們的父親快要回來了(爸爸快回來了)。

(3)你的;您的。第二人稱代詞單數所有格。例如:(說話人對單數婦女說)“lin`(=你的)-aŋ(翁)na`(哪)-e(會)-bo´(無)-lai´(來)”=你的丈夫怎麼沒來?“lin`(=你的)-kiã`(囝)tsiaʔ(食)-siã`(甚)-miʔ(麼)-t‘au´(頭)-lɔ(路)”=你的兒子做什麼工作?令郎在哪裡高就?又,“lin`(=你的)-tau(兜)”=你的家;你家。“lin`(=你的)-lau(老)-bu`(母)”=你的母親;令堂。“lin`(=你的)-lau(老)-pe(爸)”=你的父親;令尊。

這裡要注意的是,第二人稱代詞單數及複數所有格都是 lin`,lin` 指的是“你的”,還是“你們的”,需要從說話當時的環境來判斷。

1.2. 台語 lin` 的前人用字

《彙音妙悟》在 lin` 的語音下沒有收錄“你的”(為行文方便起見,台語lin` 以“你的”為代表義)意義的字。

《雅俗通》巾韻、上上聲、柳母(lin`):“您,即。”作者按:“”與“爾”相同,“爾”在古漢語有你、你們、你的、你們的等意義。

《增補彙音》根韻、上上聲、柳母(lin`):“恁、您,依也。”按:“依”字費解,懷疑是“你”的誤字。

《彙音寶鑑》巾韻、上上聲、柳母(lin`):“您,即也。”按:“”同“爾”。

《甘台字》在 lin` 的語音下收載您、們(文讀 bun´)、尒(文讀 ni`)、尔(文讀 ni`)、你(文讀 ni`)、爾(文讀 ni`)六個字,並說“爾”和“尒”、“尔”、“你”三字相同。

《台日大》用“您”字記錄台語 lin`,意義是:你們、你的、你們的。

《普閩》用“恁”字記錄閩南話 lin`,並說“恁”同“您”。lin` 的意義是“1. 你們;2. 你,你的。”按:在台灣閩南語,lin` 不當做第二人稱代詞單數使用。

《綜台基》用“恁”、“您”二字,並說“汝心”是異文。按:字書沒有“汝心”字。

《台大字》用“恁”字書寫 lin`,意義是你、你的、你們。作者認為“你”可疑,而遺漏了“你們的”的意義。

《台話大》用“您”字,詞義是你們、你們的、你的。

《國台》用“恁”字,詞義是(1)同第二人稱「你」;(2)同第二人稱複數「你們」。第(1)項可疑,另遺漏了“你的”、“你們的”的意義。

《台閩》用“恁”字記錄 lin`。詞義是:“(1)同第二人稱複數「你們」。例:恁敢欲去 lin`-kam`-beʔ-k‘iʟ(你們要去嗎?)……。(2)第二人稱所有格。相當於「你的」或「你們的」。例:恁兜 lin`-tau(你家)、恁个 lin`-e´(你們的)、恁老爸 lin`-lau-pe(你的爸爸)、恁老母 lin`-lau-bu`(你的媽媽)。”這裡,“恁个(lin`-e´)”有問題。從 ɡua`-e´(我个=我的)、ɡuan`-e´(阮个=我們的)、li`-e´(你个=你的)的句型來看,“lin`-e´(恁个)”的 lin` 應該是相當於“你們”,不是相當於“你們的”。

《閩方大》也是用“恁”字記錄 lin`。“恁(lin`)”的詞義是:“人稱代詞,通常做複數第二人稱,普通話說‘你們’;有時也可用做單數第二人稱,相當於‘你’、‘你的’。”作者還是懷疑閩南話的 lin` 有相當於普通話的“你”的意義。《閩方大》在“恁”字下收錄有“恁厝(lin`-ts‘uʟ)”,譯成普通話是“你家”或“你們家”。作者認為普通話“你家”是“你的家”的縮略,“恁厝”的“恁”相當於“你的”,不是相當於“你”。或者說,“你家”的“你”是所有格,但詞形與主格的“你”相同。

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用“恁”記錄 lin`。詞義是代詞“你們”、“你的”、“你們的”。

綜合上面所說,前賢對於閩南語、台語“你的”意義的用字有您、恁、尒、尔、爾、你、們七個字,下面逐一加以討論(“們”除外。因們讀 lin` 明顯是訓讀)。

1.3. 您

“您”字現代漢語(國語、普通話)讀做ㄋㄧㄣˊ,意義是“你”的尊稱(敬稱)。但是,王力《漢語史稿》(362頁)說:“‘您’在宋、元史料裡並不表示尊稱,而是表示‘你們’。實際上,‘您’就是‘你們’的合音。例如:

咱是您的姊夫。(《五代史平話•唐史》

您孩兒們識個什麼?(同上《周史》)

教您夫妻盡百年歡偶。(《董西廂》卷八)

若您兄弟送他,我却官中共您理會。(《劉知遠》)”

“你們”,台灣話說 lin`,故在字義上,“您”字在宋元時代的字義(=你們)和台灣話第二人稱代詞複數的 lin`(=你們)相同。

王力先生在腳注裡又說:“‘您’也不一定表示複數。”意思是說,“您”有時表示第二人稱代詞單數。

《形義分析》(389頁)說:“‘您’字最早見於金、元文獻,主要用作複數第二人稱,不用作單數尊稱。……馬致遠《漢宮秋》第二折:‘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將定戈矛。’(作者按:‘您’是你們)有時複數形式作單數用。《新編五代史平話•周史平話》:‘您年紀雖小,却有膽識。’(作者按:‘您’是你)”

在台灣話,lin` 也當做第二人稱代詞單數使用,但用於“領格”(所有格),不用於“主格”。例如:

lin`-tau(□兜)=你的家;你家(此時“你”是所有格)。

lin`-lau-pe(□老爸)=你的父親;令尊。

《辭源》說,“您”同“你”。並說:“古典小說、傳統戲曲中常見。”並舉書證:《永樂大典•忠傳•春秋齊•晏嬰》:“(崔抒)殺牲對神道說誓,說您衆人有不知俺兩家同心的,著他便死。”這裡,“您衆人”似乎是指“你們大家”,“您”是“你們”。《陽春白雪》後集,元•不忽木《仙呂•點絳唇•辭朝曲》:“則待看山明水秀,不戀您市曹中物穰人稠。”這裡的“您市曹”似乎指“你們的市街”,“您”是第二人稱代詞複數領格“你們的”。

《漢大字》也說“您”同“你”。依據是,金代的《改併四聲篇海•心部》引《俗字背篇》:“您,你也。俗。”清代的《字彙補•心部》:“您,《中原音韻》:‘與你同義。今填詞家多用此字。’”書證是元•張國賓《合汗衫》第一折:“您言冬至我疑春。”這裡的“您”應該是單數的第二人稱代詞,是主格。

總之,“您”是宋代以後出現的晚起字,字義主要表示“你們”,也表示“你”、“你們的”。而台灣話的 lin` 表示“你們”、“你們的”、“你的”的意義,跟“您”的字義有關連。

下面說“您”字的音。

“您”字的音,《漢大字》引《改併四聲篇海》(金代韻書)引《俗字背篇》說是“尼錦切”;又引《字彙補》說是“女禁切”。這兩個切語的反切上字“尼”和“女”在中古都屬泥母,泥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它們的聲母有時讀 n-,有時讀 l-。例如:尼,女夷切,ni´;乃,奴亥切 nai`;那,奴可切,na` 等等是讀 n- 的例。又如:農,奴冬切,lɔŋ´;伱(你),乃里切,li`;奴,乃都切,lɔ´ 等等是讀 l- 的例。

反切下字“錦”是《廣韻》上聲寢韻字,“禁”是去聲沁韻字,韻母相同,差別只在聲調。

《廣韻》侵、寢、沁、緝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原則上讀 -im/-ip 韻,但唇音陽聲字則讀 -in韻,如:稟,筆錦切,pin`;品,丕飲切,p‘in`。這可以說是聲母 p- 與韻尾 -m 因為同樣是雙唇音,起了異化作用所致。而齒音有一例讀 -in 韻:斟,職深切,t‘in´。例如斟酒,台語說 t‘in´-tsiu`。舌音有一例讀 -it 韻:蟄,直立切,應該讀 tip,但在“驚蟄”讀 kiã-tit。這兩個例都顯示“您(尼錦切)”可能由 lim` 音變為 lin`。

從上述反切上字及下字的討論可知,“您”字的“尼錦切”在台語應當讀 lim`,“女禁切”應當讀lim。比較尼錦切的 lim` 與台語 lin`,聲母相同,聲調相同,主要元音相同,差別只在韻尾:lim` 是 -m,lin` 是 -n。王力先生說:“‘您’的語音發展是:nim → nin。”也許閩南語也經過相同的音變過程,於是 lim` 就變成 lin` 了。

“您”字有“你們”、“你們的”、“你”的意義,在台語又可讀做 lin`,“您”是台語“你們”、“你們的”、“你的”意義的 lin` 的本字。台語的 lin` 没有“你”的意義,但有“你的”的意義。

1.4. 恁(國音ㄖㄣˋ;ㄋㄧㄣˊ)

“恁”字的本義是思念、念及,後起義是這樣、如此。但“恁”通“您”,此時“恁”讀ㄋㄧㄣˊ。《王力古漢》說,“恁”通“您”是晚起義。書證如:元•王實甫《西廂記》二本《楔子》:“我從來斬金截鐵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這裡“恁”是單數的“你”。又如明•佚名《白兔記•看瓜分別》:“未知何日得見恁,鐵石心腸也淚零。”這裡的“恁”也是單數的“你”。又如《古今小說•滕大尹鬼斷家私》:“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分付便了。”這裡,“恁兒”應當是“你的兒子”的意思了。“恁”是第二人稱代詞單數領格(所有格)──“你的”。

“恁”字的音,《廣韻》記錄“如林切”(平聲、侵韻、日母)及“如甚切”(上聲、寢韻、日母)兩個。中古音是 nʑĭĕm(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兩個音的差別只是聲調。而“您”字的反切依據《改併四聲篇海》則是“尼錦切”,把它還原到《廣韻》則是上聲、寢韻、泥母,中古音為 nĭĕm。比較“恁”的 nʑĭĕm 與“您”的 nĭĕm,韻母和聲調相同,聲母則前者是日母 nʑ-(董同龢擬為 ȵ-),後者是泥母 n-,可以說是音近。因為“恁”和“您”在宋元時字音相近,故“恁”通“您”,把“恁”字當做“您”字使用。

“恁”字在台語的讀音是 dzim´(如林切)及 dzim`(如甚切)(《甘台字》讀 dzim` 及 dzim),dzim` 可音變為 lin`,過程可能如下:

中古音cnʑĭĕm → dzim` → lim` → lin`

  “恁”既然通“您”,台語你們、你們的、你的意義的 lin`,也可使用“恁”字書寫。

1.5. 爾、尒、尔

《辭源》說:“爾,字也作‘尒’、‘尔’。”“爾”字的字義有七項,其中一項說“爾”是現代漢語的“你”。並舉《詩•衛風•竹竿》:“豈不爾思,遠莫致之。”為證。這裡的“爾”是“你”,“爾思”是“想念你”的意思。

《漢大字》說,“爾”是代詞,“用於第二人稱,相當於‘你’。古上下通用,後只用於平輩或對下。”但是,《王力古漢》說,“爾”有“你”、“你們”;“你的”、“你們的”的意義。“你”和“你們”是主格,“你的”和“你們的”是所有格。但是上古漢語的人稱代詞有沒有“格(case)”的存在?王力先生在《漢語史稿》中認為“中國上古的人稱代詞可能有領格(含所有格、範圍格、勢力格)。”(引自《王力語言學詞典》,山東教育出版社,1995年,385頁〈領格〉條)。“(王力先生)在《中國語法理論》和《中國現代語法》中認為在現代漢語裡不存在‘格’的範疇。從歷史角度看,上古漢語人稱代詞之間有雙聲或疊韻的關係,即……。在語法上,有的人稱代詞也有分工,如‘吾’用於主位(主格)和領位(領格),不用於賓位(賓格)……。有人據此認為上古漢語人稱代詞有‘變格’。王力在《中國語法理論》中也認為上古漢語人稱代詞是有‘格’的。但在《漢語史稿》裡,雖然……,但對於上古漢語是否有‘變格’仍持保留態度。”(引自《王力語言學詞典》,210頁〈格〉條)。

“你”、“你的”是單數,“你們”、“你們的”是複數。王力先生說:“上古人稱代詞的單複數沒有明確的界限。當然,有些人稱代詞是專用於單數的,如‘朕’、‘予’(余)……;但是,‘我’、‘吾’、‘爾’、‘汝’(女)則可以兼用於單數和複數。”(《漢語史稿》346頁)。

依據《王力古漢》,“爾”有單數主格“你”、所有格“你的”;複數主格“你們”、所有格“你們的”的意義,試舉例證如下:

《詩•小雅•無羊》:“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這裡,“爾”是“你”,指放牧牛羊的人,是單數主格。犉:ㄔㄨㄣˊ,大牛。

《尚書•盤庚上》:“自今至於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爾事”是“你(們)的事”,“爾”是“你(們)的”,是所有格。恭:奉行。

《左傳•宣公十五年》:“我無爾詐,爾無我虞。”“我無爾詐”是我不詐騙你的意思,“爾”是“你”,是賓格。“爾無我虞”是你不要欺瞞我的意思,“爾”是“你”,是主格。

《論語•公冶長》:“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爾志”是“你(們)的志向”,“爾”是“你(們)的”,是所有格。

《孟子•梁惠王下》:“戒之,戒之,出於爾者,反乎爾者也。”意思是你如何對待別人,別人也如何對待你。兩個“爾者”的“爾”指“你的”或“你們的”,是所有格。

《史記•伍子胥列傳》:“闔廬病創將死,謂太子夫差曰:‘爾忘勾踐殺爾父乎?’夫差對曰:‘不敢忘。’”第一個“爾”是“你”,是主格。“爾父”是你的父親,“爾”是“你的”,是所有格。

《詩•小雅•巷伯》:“慎爾言也,謂爾不信。”“爾言”應當解做“你的言語”,“爾”是“你的”,是所有格。第二個“爾”是“你”,是主格。

《詩•小雅•氓》: “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爾卜爾筮”的兩個“爾”都是“你”,是主格。“爾車”是“你的車”,“爾”是“你的”,是所有格。賄:財物,指嫁妝。

從上面所舉例證可知,古漢語的“爾”有“你們”、“你們的”、“你的”的意義,跟台語的 lin` 的詞義相同。在字(詞)義上,“爾”相當於台語的 lin`。但“爾”字在台語有沒有 lin` 的音?

“爾”字的音《廣韻》記錄的是“兒氏切”,上聲、紙韻、日母,屬止攝、三等、開口呼。國語讀ㄦˇ。“爾”在閩南語音有多種:

《彙音妙悟》青韻、入母、上上聲:“爾,汝也,與也。”依據馬重奇《閩台閩南方言韻書比較研究》,《彙音妙悟》的“青”韻的音值是[ĩ],“入”母的音值是[z],因此,在《彙音妙悟》,“爾”字的讀音是 czĩ。

《雅俗通》居韻、上上聲、入母:“爾,汝也,近也。語詞。”依據馬重奇的擬音,“居”韻是[i],入母是[dz],“爾”字讀做 cdzi。

《雅俗通》梔韻、上上聲、入母:“爾,爾我。”依據馬重奇的擬音,“梔”韻是[ĩ],入母是[dz],故“爾”字在《雅俗通》又讀做 cdzĩ。

《增補彙音》璣韻、上上聲、入母:“爾,我之對也。”“璣”韻是[i],入母是[dz],“爾”字讀做 cdzi。

《彙音寶鑑》把“爾”字分別收錄在居[i]韻、上上聲、入母及梔[ĩ]韻、上上聲、入母,分別讀做 dzi` 及 dzĩ`。

《厦英》把“爾”字讀做 dzĩ` 及 nĩ`。

《甘台字》把“爾”字讀做 dzĩ`、dzu`、ni`、li` 四個音。

“爾”字的中古音是《廣韻》兒氏切(上聲、紙韻),止攝、三等、開口呼。屬於止攝、三等、開口呼的支、紙、寘三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基本上讀 -i 韻,如:卑,pi;紫,tsi`;知,ti;支,tsi;企,k‘i`;移,i´;離,li´;兒,dzi´ 等等。而精組字則有一部分讀 -u 韻,如:此,ts‘u`;斯,su;賜,suʟ 等等。

“爾”字兒氏切的反切上字“兒”屬日母,日母字在台語音讀時,大多讀 dz-,但也有讀 l-、n- 的例,如:絨,如融切,dziɔŋ´;辱,而蜀切,dziɔk;兒,汝移切,dzi´;耳,而止切,dzĩ`/dzi`/ni`;汝,人渚切,dzi`/dzu`/li`;閏,如順切,dzun/lun;軟,而兗切,luan`/nŋ`;讓,人恁爸昧爽9-1切,dziaŋ/dziɔŋ/niu;染,而琰切,dziam`/liam`/ni`。

中古音聲母“日”母,董同和的擬音是 ȵ-,王力擬音是 nʑ-。因此,日母字在台語音讀時讀 dz- 是常例,讀 l- 是 dz- 的進一步音變,讀 n- 則是古音的遺留。所以“爾”字台語讀 dzi`、li`、ni` 都符合古今音變規律,讀做 dzĩ`(鼻音)也可以說是中古音 cȵje(董同龢)或 cnʑĭe(王力)的衍化。

“爾”字的《廣韻》讀音是“兒氏切”,是陰聲;而閩南語 lin` 是以 -n 為韻尾的陽聲,理論上陰聲韻的字在閩南語不讀陽聲韻。

從上古音來看,“爾”字王力的擬音是 *ȵĭei,屬於“脂”部、開口、三等。而在上古音,脂部[ei]、質部[et]、真部[en]為一組,互有對轉的關係。脂部、開口、三等的字在現代台語音讀時大多讀 -i 韻,如:飢,ki;夷,i´;眉,bi´;伊,i;死,si`;旨,tsi`;爾,dzi`/li`/ni` 等等。而與脂部陰陽對轉的真部、開口、三等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大多讀 -in 韻,如:人,dzin´;身,sin;姻,in;鄰,lin´;親,ts‘in;民,bin´;引,in` 等等。由此可知,閩南語 li` 可對轉為 lin`。在閩南語,li`(爾)是第二人稱代詞單數(你),用於主格,也許為了表示複數(你們),li` 陰陽對轉成為 lin`,這個 lin` 又用來表示單數 li`(你)的所有格(你的)及複數 lin`(你們)的所有格(你們的)。但人們並沒有為了這個表示“你們” 、“你的”、“你們的”的詞 lin` 造過字。因此,“爾”字在閩南語不能讀做 lin`。

1.6. 你

“你”是一個後起字,表示第二人稱代詞。“你”似乎最早見於《北齊書》。《北齊書•高紹德傳》:“你父打我時,竟不來救。”又見於《隋書•五行志》:“狐截尾,你欲除我,我除你。”

在字書、韻書裡,“你”字見於《集韻》。《集韻•上聲•止韻》小韻乃里切:“你,汝也。”

“你”字《玉篇》及《廣韻》寫作“伱”。《玉篇•人部》:“伱,乃里切,尒也。”《玉篇•八部》:“尒,而紙切,……亦作爾。”《玉篇•部》:“爾,如紙切,汝也。”而“汝”就是“你”。又《廣韻•上聲•止韻》小韻乃里切:“伱,秦人呼傍人之稱。”所以,“你”、“伱”、“尒”、“爾”在古漢語都是同一個詞的不同寫法,指第二人稱代詞。“你”在現代漢語也是第二人稱代詞,但只用於單數。在閩南語,第二人稱代詞單數叫做 li`,語音跟《集韻》的“乃里切”相符。

“你”字的切語“乃里切”的反切上字“乃”是“泥”母,泥母的字在台語大多讀 l- 或 n-,如:農,奴冬切,lɔŋ´;奴,乃都切,lɔ´;女,尼呂切,li`/lu`;難,那干切,lan´;年,奴顛切,lien´/ni´;尼,女夷切,ni´;乃,女亥切,nai`;腦,奴晧切,nau`;鬧,奴敎切,nau/lau 等等。而反切下字“里”屬《廣韻》止韻,《廣韻》之、止、志三韻的字在台語文讀時大多讀 -i 韻或 -u 韻,如:子,tsu`/tsi`;兹,tsu´;字,dzi;思,su/si;寺,si;置,tiʟ;恥,t‘i`;治,ti;詩,si;時,si´ 等等。因此,“你”字在台語讀 li`,“你”是台語第二人稱代詞單數 li` 的本字。但不是第二人稱代詞單數所有格 lin` 及第二人稱代詞複數主格與所有格 lin` 的本字。

《集韻•上聲•紙韻》小韻乃倚切:“恁爸昧爽10-1,汝也。或作恁爸昧爽10-2、你。”所以。“恁爸昧爽10-1”、“恁爸昧爽10-2”也是“你”的異體字。《康熙字典》引《通雅》說:“爾、汝、而、若、乃,一聲之轉。爾又為尔,尔又作伱,俗書作你。”根據這個說法,“你”是“伱”的俗字;“伱”是“尔”的異體,“尔”是“爾”。“爾”、“尔”、“伱”、“你”是同一個詞的不同寫法。又據《玉篇》,“尒”也是“爾”。又《字彙•小部》:“恁爸昧爽10-3同尒。”所以,“爾”的異體字有:尒、尔、恁爸昧爽10-3恁爸昧爽10-2、伱、你、恁爸昧爽10-1

2. 台語老子義 lin`-pe 的 pe

“父母”,台語說 pe-bu` 或 pe-bo`;“父子”,台語說 pe a`(仔)-kiã`(囝);“生父”說 sĩ-pe;“養父”說 iũ`-pe;背稱父親,台語說 lau(老)-pe。這些 pe 都相當於“父”,所以父親意義的台語叫 pe。這個父親意義的台語 pe,前人用字不外“父”及“爸”。例如:《彙音妙悟》用“父”;《雅俗通》用“父”及“爸”(按:原作“爸,痕爸。”痕爸是娘爸之誤。娘爸,讀 niu´-pe,舊指父親)。《增補彙音》及《彙音寶鑑》也是用“父”及“爸”。《甘台字》認為“父”字的文讀音是 hu` 及 hu,白讀音是 pe。讀 hu` 及 hu 相當於《廣韻》的方矩切及扶雨切。對於“爸”字則讀 paʟ 及 po`。paʟ 相當於《集韻》必駕切,po` 相當於《廣韻》捕可切。《台日大》用“父”;《台閩》及《閩方大》用“爸”字。

下面對於“父”字及“爸”字的讀音進行討論。

2.1. 父

《廣韻》對“父”字記錄“方矩切”及“扶雨切”兩個音(都是上聲、麌韻)。讀做“方矩切”(ㄈㄨˇ)時,“父”是男子美稱,如尼父(對孔子的美稱。孔子名丘,字仲尼。)、尚父(對呂尚的美稱)。這個意義的“父”也寫做“甫”(ㄈㄨˇ)。“父”字讀做“扶雨切”(ㄈㄨˋ)時,是父親的意思。

《廣韻》扶雨切屬遇攝、三等、合口呼。遇攝、三等、合口呼包括虞(平聲)、麌(上聲)、遇(去聲)三韻,這三韻的字在台語文讀時,除唇音讀 -u 韻外,其他基本上厦門、泉州腔讀 -u 韻,漳州腔讀 -i 韻;而白讀時有 -ɔ、-iu、-ua、-iau 等多種,但沒有讀做 -e 韻的例。例如:夫,hu/pɔ;斧,hu`/pɔ`;取,ts‘u`/ts‘i`;鬚,su/si/ts‘iu;珠,tsu/tsiu;蛀,tsuʟ/tsiuʟ;娶,ts‘uʟ/ts‘iʟ/ts‘ua;數,sɔʟ/siauʟ;雨,u`/i`/hɔ

如果從上古音來看,“父”屬“魚”部。魚部的字到中古時演變成《廣韻》的模、姥、暮,魚、語、御,麻、馬、禡,虞、麌、遇等韻,而這些韻裡面的字,在台語音讀時不乏讀做 -e 韻的例(文白不分)。例如:荼,模韻,te´;初,魚韻,ts‘e;梳,魚韻,se;貯,語韻,te`(貯飯,te`-pŋ);衙,魚韻,ɡe´;茶,麻韻,te´;家,麻韻,ke;假,馬韻,ke`;嫁,禡韻,keʟ;牙,麻韻,ɡe´;下,馬韻,he;把,馬韻,pe`;馬,馬韻,be` 等(以上據董同龢《上古音韻表稿》)。因此,“父”字的音在台語似乎也可讀 -e 韻。

“父”字上古音的聲母董同龢擬為 *b‘-,王力擬為 *b-。*b‘- 或 *b- 在現代台語大多讀 p-,例如:蒲,pɔ´;步,pɔ;杷,pe´(以上魚部);薄,pɔk;白,piek(以上鐸部);旁,pɔŋ´;並,pieŋ;房,paŋ´;病,pieŋ(以上陽部)等。所以,“父”字在台語可讀 p- 聲母。

在聲調方面,*b‘- 或 *b- 是所謂全濁聲母。上古音全濁聲母上聲字,在台語大多讀成陽上聲,但併入陽去聲。例如:杜,tɔ;巨,ki;輔,hu;丈,tiɔŋ;殆,tai;在,tsai;士, su;倍,pue 等等。

從上面對“父”字上古音的探討可知,“父”字在台語應該有“pe”的音。

王念孫《廣雅疏證》說:“爸者,父聲之轉。”王力《同源字典》也認為在上古“父(*biua)”和“爸(*pa)”是同源。聲母 *b- 和 *p- 是並幫旁紐,韻母 *-iua 和 *-a 的主要元音相同,是叠韻,所以“父”和“爸”是同源。“爸”是“父”從 *biua 音變為 *pa 後,為記錄 *pa 而產生的字。這個“爸(*pa)”在台語也可讀 pe,詳下述“2.2. 爸”。

2.2. 爸

“爸”的意義是父親。於三國時代成書的《廣雅•釋親》說:“爸,父也。”可見“爸”這個稱呼在三國(或更早的東漢)時就有了。

《玉篇•父部》:“爸,蒲可切,父也。”《廣韻•上聲•果韻》小韻捕可切:“爸,父也。”《集韻》對“爸”字記錄兩個音,字義稍有不同。《集韻•上聲•果韻》小韻部可切:“爸,爸、爹,父也。”《集韻•去聲•禡韻》小韻必駕切:“爸,吳人呼父曰爸。”吳語之一的溫州話,面稱父親叫“阿爸”。台灣話在面稱父親時也叫“阿爸(a-pa)”(漳腔),或“阿爸(a-pa´)”(厦腔)、“阿爸(a`-pa´)”(泉腔),這也許是受吳語的影響。面稱父親,在台灣也有人叫“阿爹(a/a`-tia)”。

“爸”字的音,《廣韻》記錄的是“捕可切”,上聲、果韻,屬果攝、一等、合口呼。果攝、一等、合口呼的字包括《廣韻》的戈(一等合口部分)、果、過三韻,這三韻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文讀音讀 -o 韻,白讀音有讀 -e 韻及 -ue(漳)/-e(厦)的例,如:坐,tso/tse;螺,lo´/le´;果,ko`/kue`/ke`;過,koʟ/kueʟ /keʟ;和,ho´/hue´/he´(和尚,hue´/he´-siũ);破,p‘oʟ;鎖,so`;剉,ts‘oʟ 等等。因此,“爸”字台語可讀 -e 韻。

“爸”字捕可切的反切上字“捕”是並母,並母字在台語一般讀 p- 或 p‘-。讀 p- 的例有:馮,paŋ´;脾,pi´;備,pi;部,pɔ 等等。故“爸”字在台語讀 p- 聲母。

在聲調方面,“捕可切”的聲母反切上字“捕”是“並”母。並母是全濁,全濁聲母表現在台語音讀的聲調是:平聲字讀陽平;上聲字大部分讀陽上(韻書併入陽去),一部份讀陰上;去聲字讀陽去聲;入聲字讀陽入聲。

全濁聲母上聲字在台語讀陽上聲的例子如下:奉,扶隴切,hɔŋ;婢,符支切,pi;跪,渠委切,kui;士,鉏里切,su;部,裴古切,pɔ;杜,徒古切,tɔ;拒,其呂切,ki 等等。所以,“爸”字在台語也應該讀陽上聲,但併入陽去聲。

綜合上面所說,“爸”字在台語應當讀“pe”。台語老子義 lin`-pe(你的父親)的 pe 的本字是“爸”。

小結:台語老子義 lin`-pe 的本字是“您爸”或“您父”。

3. 作者見解

作者認為台語傲慢自稱語老子義 lin`-pe 的本字是古漢語的“乃父”。“乃父”是“你的父親”的意思,台語“lin`-pe”的本來的意義也是“你的父親”,後來轉為傲慢的自稱語。

3.1. 古文字的“乃”

“乃父”的“乃”字在甲骨文時代已經出現。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說:“(‘乃’的甲骨文‘恁爸昧爽13-1乃甲骨文’)象婦女乳房側面形,為‘奶’(通作‘嬭’)之初文。乳、奶為一語之轉,《說文》有‘乳’無‘奶’。”(作者按:《說文》亦無“嬭”)。

在甲骨文卜辭裡,“乃”用作語詞、第二人稱領格(所有格)、物名。“乃”用作第二人稱所有格的辭例如下:“戊戌卜,貞,王曰:侯虎□余不爾其合,恁爸昧爽13-4乃史歸。”“乃史”就是“你的使”,“乃”是“你的”,是第二人稱代詞所有格。

趙誠《甲骨文簡明詞典》說:“甲骨文恁爸昧爽13-1乃甲骨文。乃。構形不明。甲骨文用作第二人稱代詞,為借音字,如‘氏乃史歸’──‘氏’,動詞,此用作致,有召致之義。‘史’,用作使,「乃使」即「你的使」。‘氏乃邑’──「乃邑」即「汝之邑」。卜辭的‘乃’均為‘你的’之義,嚴格講來和後代的‘汝’並不完全相同。”(該書307頁)

金文的“乃”寫做“恁爸昧爽13-2乃金文”。陳初生《金文常用字典》引郭沫若的話說:“‘乃’當是人形,象人側立,胸部有乳房突出,是則‘乃’蓋‘奶’之初文。”

在金文裡,“乃”用做代詞、副詞、連詞。用做代詞時,“乃”相當於第二人稱代詞所有格“汝之”(你的、你們的)及主格“汝”(你、你們)。

“乃”在金文裡用做第二人稱代詞所有格的例子如下:

《曶壺》:“更乃且考乍冢辭土(司徒)于成周八恁爸昧爽13-3(師)。”“乃且”即“乃祖”,“你的祖輩”或“你們的祖輩”的意思。

《封簋》:“用保乃邦。”“乃邦”是“你的邦國”。

“乃”在金文裡用做主格“你”、“你們”的例子如下:

《牧簋》:“乃毌(貫)政事,母(毋)敢不化恁爸昧爽14-1不中不井。”“乃”是“你”或“你們”。

《縣妃簋》:“恁爸昧爽14-2,乃工人(巩)縣白(伯)室。”“乃”是“你”。恁爸昧爽14-2(ㄓㄚ):句首語氣詞。

恁爸昧爽14-3匜》:“恁爸昧爽14-2乃可湛(荷堪)。”“乃”是“你”。整句意思是“過去你任職的時候”。

3.2. 古漢語的“乃”及“乃父”

在古漢語裡,“乃”可做代詞、副詞、連詞、助詞。做代詞用時,主要用做第二人稱代詞單數及複數的所有格,意義是“你的”、“你們的”。舉例如下:

《尚書•盤庚》:“古我先后既勞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乃心,我先后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是“你們的祖輩、你們的父輩”的意思。“乃”是“你們的”。“乃心”是“你們的心(裡)”。先后:先王。戕(ㄑㄧㄤ):殺害、傷害。綏(ㄙㄨㄟ):制止。

《詩•周頌•臣工》:“命我衆人,庤乃錢鎛,奄觀銍艾。”衆人:指農民。庤(ㄓˋ):儲備。錢(ㄐㄧㄢˇ):掘土用的農具,類似後世的鍬。鎛(ㄅㄛˊ):除草用的農具,類似後世的鋤頭。奄觀:視察。銍(ㄓˋ):古代收割用的鐮刀。艾(ㄧˋ):“刈”的借字。古代一種割草用的鐮刀之類農具。“銍艾”在這裡動詞化,指收割作物。“庤乃錢鎛”是“收藏好你們的鍬和鋤”的意思,“乃”指“你們的”。

《周禮•天官•小宰》:“令於百官府曰:‘各修乃職,考乃法,待乃事,以聽王命。其有不共,則國有大刑。’”“乃職”、“乃法”、“乃事”的“乃”都是“你的”的意思。

《左傳•僖公十二年》:“余嘉乃勛,應乃懿德,謂督不忘。”“乃勛”指“你的功勛”,“乃懿德”指“你的美德”。這裡的“乃”是“你的”的意思。

《漢書•匈奴傳上》:“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善而苦惡,則候秋敦,以騎馳蹂乃稼穡也。”秋敦:秋天農作物成熟時。騎(ㄐㄧˋ):騎兵。稼穡(ㄐㄧㄚˋ ㄙㄜˋ):稼是種植穀物,穡是收穫穀物,稼穡泛指農業勞動,這裡應當是指農業勞動的成果農作物。“乃稼穡”是“你們的農作物”,“乃”是“你們的”。

《書•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篤忠貞。”“乃祖”是“你的祖父”,“乃父”是“你的父親”。“乃”是“你的”。

《漢書•曹參傳》:“女歸,試私從容問乃父。”“乃父”是“你的父親”。

《漢書•陳平傳》:“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乃父”是你的父親,“乃母”是你的母親。

王力《同源字典》說,“乃(迺)(nə)”和“而(ȵiə)”是泥日準雙聲、之部叠韻;“汝(ȵia)”和“而(ȵiə)”是雙聲、魚部支部旁轉。所以“乃(迺)”、“而”、“汝”是同源,“乃”就是“汝”,但“乃(迺)”字多用於領位(所有格)(見《同源字典》157-159頁)(另外爾、若、你也和乃、而、汝同源)。

上面所舉例證裡,“乃父”是“你的父親”。但“乃父”的意義除了“你的父親”之外,也做為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的自稱語。例如:

《新五代史•伶官傳序》:“此三者,吾遺恨也。與你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這裡的“乃父”是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的自稱語。與:給。爾:你。無忘:不要忘記。無:毋。

父親自稱,除“乃父”外,也說“乃公”、“迺公”、“乃翁”。

《漢書•陳萬年傳》:“萬年嘗病,召咸教戒於牀下,夜半咸睡,萬年怒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聽吾言,何也?’”咸:人名,萬年的兒子。“乃公”是父親萬年自稱語。

“乃公”也用做傲慢的自稱語。如《史記•淮南衡山列傳》:“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乃公”是淮南王傲慢的自稱語。又如《漢書•張良傳》:“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乃公”是漢王傲慢自稱的話。

傲慢的自稱語“乃公”也寫做“迺公”。如《史記•陸賈傳》:“高帝罵之曰:‘迺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迺公”同“乃公”,高帝的傲慢自稱語。

宋•陸游《劍南詩稿•示兒》:“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乃翁”是父親對兒子的自稱語。

“乃翁”又有“你的父親”的意義。如《漢書•陳勝項籍傳》:“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吾翁:我的父親。汝翁:你的父親。亨:同烹。“乃翁”:你的父親。

從上面的書證可知,古漢語“乃父”、“乃公”、“迺公”,除了“你的父親”的意義外,也用於父親自稱。“乃公”、“迺公”更轉為傲慢的自稱語,跟說話的對象是不是說話者的兒子無關。這個傲慢自稱語“乃公”相當於台語傲慢自稱語 lin`-pe,但 lin`-pe 的字不是“乃公”而應該是“乃父”。因為 pe 相當於“父”,“父”在台語有 pe 的音,而“乃”是“你的”,所以 lin`-pe 的字應該是“乃父”。

古漢語的“乃公”、“迺公”由“你的父親”的意義轉為傲慢的自稱語,“乃父”也有可能在閩南語自“你的父親”意義轉為傲慢的自稱語。如果“乃父”在閩南語可讀 lin`-pe 的話,“乃父”就是台語傲慢自稱語 lin`-pe 的本字了。

3.3. “乃”字的音

下面說“乃父”在台語的音。“乃父”的“父”在台語有 pe 的音已詳於前述2.。而“乃父”的“乃”的音則可以從諧聲字及通假字來探討。

3.3.1. 從諧聲字探討“乃”的音

“乃父”的“乃”字,《廣韻》記錄的音是“奴亥切”,上聲、海韻,屬蟹攝、一等、開口呼,國語讀ㄋㄞˇ,台語讀 nai`。

“乃”是陰聲韻的字,但在諧聲字,以“乃”為聲符的形聲字却有陰聲韻及陽聲韻兩種。

在先秦漢語的漢字裡,以“乃”為聲符的陰聲韻形聲字有“鼐”一字;而陽聲韻形聲字則有:“仍”、“艿”、“恁爸昧爽16-1”、“扔”、“恁爸昧爽16-2”五字,這五字同音,可用“仍”字為代表字。下面把聲符“乃”及“鼐”、“仍”三字的上古音及中古音列表如下(依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

上古音

中古音

之部,泥母   *nə 《廣韻》奴亥切,泥海開一上蟹 nɒi

之部,泥母   *nə 《廣韻》奴代切,泥代開一去蟹 nɒi

蒸部,日母   *ȵĭəŋ 《廣韻》如乘切,日蒸開三平曾 nʑĭəŋ

從上表可知“乃”和“鼐”的上古音及中古音的聲母及韻母相同,只是聲調不同。其實“鼐”字另有一音“奴亥切”,與“乃”同音。

比較“乃”和“仍”的上古音,聲母 *n- 和 *ȵ- 是準雙聲;韻母則“乃”是陰聲“之”部,“仍”是陽聲“蒸”部。而在上古音,之(ə)、職(ək)、蒸(əŋ)三部的元音相同,差別只在韻尾(之部是零韻尾),它們之間有“對轉”的關係(見王力《同源字典》)。“乃”和“仍”是“之部蒸部對轉”,可以說是“陰陽對轉”。有對轉關係表示語音上有音變可能。在先秦漢字“乃”和“仍”已經同時存在,表示陰聲韻的“乃”已經有 *nə 及 *ȵĭəŋ 兩個音並存,因而“乃”可以拿來做為仍、艿、恁爸昧爽16-1、扔、恁爸昧爽16-2等陽聲字的聲符。

3.3.2. 從通假字探討“乃”的音

在漢字通假上,“仍”通“乃”。例如:

《史記•淮南衡山傳》:“淮南衡山,不務遵藩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挟邪僻之計,謀為𤰼逆,仍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這裡的“仍”是虛詞“乃”字的通假字,“於是”的意思。

《三國志•吳書•呂蒙傳》:“既而張遼至夾石,開城已拔,仍退。”“仍退”是“乃退”,於是退兵的意思。

《世說新語•忿狷》:“鷄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碾之。”“仍”是虛詞“乃”。

“仍”與“乃”通用,表示“仍”跟“乃”同音或音近,表示“乃”字有陽聲韻 *ȵĭəŋ(仍字的音)這個音。“乃”的 *ȵĭəŋ 音會不會演變成台語的 lin`?

假定“乃”字在上古有“仍”字的音。“仍”在上古屬蒸部。上古蒸部的字在中古分別歸到《廣韻》的登、等、嶝韻,耕、耿、諍韻,蒸、拯、證韻,東、送韻等。而“仍”字在開口呼三等的蒸韻,蒸、拯、證韻裡跟“仍”同韻母的字在台語文讀時讀 -ieŋ 韻,白讀時讀 -in 韻。文讀音如:陵,lieŋ´;證,tsieŋʟ;稱,tsieŋ;乘,sieŋ´;應,ieŋ 等等讀 -ieŋ 韻。白讀音如:蠅,sin´;稱,ts‘inʟ(稱重,ts‘inʟ-taŋ);繩,tsin´(sut-tsin´);升,tsin(量詞);承,sin´(承水,sin´-tsui`);興,hin;應,inʟ(應話,inʟ-ue)等等讀 -in 韻。依此類推,“仍”字應當也可讀 -in 韻。

在聲母方面,上古音“仍(*ȵĭəŋ)”的聲母是 ȵ-(王力叫日母),上古音 ȵ- 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大多讀 dz- 母,例如:而,dzi´;仍,dzieŋ´;柔,dziu´;戎,dziɔŋ´;弱,dziɔk;乳,dzi`/dzu`;如,dzi´/dzu´ 等等;而有少數字讀 l- 母,如:爾,li`(你);閏,lun(閏月,lun-ɡueʔ);忍,lun`;冗,lieŋ(不緊);撚,lien` 等。因此,“仍”也有可能讀 l-。這些讀 l- 母的例,可能是 dz- → l-;也有可能是:上古 ȵ- → n- → l-。

在聲調方面,“仍”在中古是平聲,在上古也被認為是平聲,但“仍”的聲符“乃”是上聲,因此,“仍”字在台語音讀時讀陰上聲應該也說得通。

綜合上面所說,“仍”字在台語可能有“lin`”的音,而在上古,“乃”和“仍”同音或音近,因此“乃”字在台語也可能有 lin` 的音。在台語,“父”字讀 pe,“乃”可讀 lin`,因此“乃父”在台語可讀“lin`-pe”。

小結:古漢語“乃父”是你的父親的意思。你的父親,台語說 lin`-pe,而“乃父”在台語可讀 lin`-pe,因此在詞義及語音上,台語你的父親義 lin`-pe 的本字是“乃父”。而像“乃公”從“你的父親”轉為傲慢自稱語一樣,台語“乃父(lin`-pe)也從“你的父親”意義轉為傲慢的自稱語。

“乃父”是台語傲慢自稱語 lin`-pe 的本字。

結論

(1)台灣閩南語(簡稱台語)的 lin`-pe 已經從“你的父親”的意義轉為傲慢的自稱語。

(2)台語 lin`-pe 的 lin` 的本字是“您”或“乃”;pe 的本字是“父”或“爸”。

(3)台語傲慢自稱語 lin`-pe 的本字是“您爸”或“乃父”。從語言文字的發展看,“乃父”的出現早於“您爸”,“乃父”才是真正的台語 lin`-pe 的本字。

附記:“乃”與“奶”

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說:“(‘乃’的甲骨文‘恁爸昧爽13-1乃甲骨文’)象婦女乳房側面形,為‘奶’之初文。乳、奶為一語之轉。”

乳房,閩南語說 ne/ni 及 lieŋ/lin。ne/ni 相當於上古漢語“乃(*nə)”及中古漢語“乃(奴亥切)”;lieŋ/lin 相當於上古漢語“*ȵĭəŋ”(“乃”之陰陽對轉)及中古漢語“如乘切”(“仍”之音)。這似乎也透露出“乃”有陰聲及陽聲兩種音,在上古已存在而被閩南語傳承下來。也可以旁證“乃”在閩南語可讀 lin`。

閩南語乳房義 ne/ni 及 lieŋ/lin 又從乳房義引伸為乳汁義。


附論:閩南語人稱代詞的屈折變化

  英語的人稱代詞有“格(case)”的變化,有主格、賓格和兩個所有格,列表如下:

主格

賓格

所有格

所有格(物主代詞)

第一人稱單數

I

me

my

mine

第一人稱複數

we

us

our

ours

第二人稱單數

you

you

your

yours

第二人稱複數

you

you

your

yours

第三人稱單數

he

him

his

his

第三人稱複數

they

them

their

theirs

一般認為現代漢語不存在“格”的範疇。但現代閩南語的人稱代詞却有類似屈折變化的“格”的範疇存在。

例如在本論所討論的閩南語 lin`(您)是第二人稱代詞複數,lin` 由第二人稱代詞單數 li`(你)加詞尾 n 所形成,而這個 lin` 同時也表示第二人稱代詞複數的所有格“你們的”及單數所有格“你的”。第一人稱代詞及第三人稱代詞也有相同的情形。

第一人稱代詞單數是 ɡua`(我),加詞尾 n 的 ɡuan`(=我們)是複數,ɡuan` 同時也表示所有格“我們的”和“我的”。第三人稱也有相同的變化。

現在把閩南語人稱代詞的“單數、複數”及“格”的變化列表如下:

單複數

主格1

所有格

第一人稱單數

ɡua`(我)[我]

ɡuan`(阮)[我的]2

第一人稱複數

ɡuan`(阮)[我們]

ɡuan`(阮)[我們的]

第二人稱單數

li`(汝)[你]

lin`(您)[你的]

第二人稱複數

lin`(您)[你們]

lin`(您)[你們的]

第三人稱單數

i(伊)[他]

in(恁爸昧爽20-1)[他的]3

第三人稱複數

in(恁爸昧爽20-1)[他們]

in(恁爸昧爽20-1)[他們的]

註:

(1)賓格和主格相同。

(2)“阮”是借音字。

(3)“恁爸昧爽20-1”,方言字。

ɡuan` 也說 ɡun` 。ɡun` 是 ɡuan` 的音變(主要元音 a 受介音 -u- 的影響而高化成 u,並與介音 -u- 合併)。ɡuan` 和 ɡun` 的“我們(的)”不包括說話者的對方,而是包括說話者自己與說話者同類的人。相當於國語的“我們”。例如:

ɡuan`/ɡun`-tai´-uan´-laŋ´(阮台灣人)=我們台灣人。ɡuan` 包括說話者及跟他同類的人,不包括說話者的對方。說話者的對方不是台灣人。ɡuan`/ɡun`-tai´-uan´-laŋ´ 是同位詞組。

ɡuan`/ɡun`-lau-pe(阮老爸)=我的/我們的父親。ɡuan`/ɡun` 是單數或複數所有格。

i-ti-ɡuan`/ɡun`-tau(伊在阮兜)=他在我(們)的家。i 是主格,ɡuan`/ɡun` 是單數或複數所有格。

ɡun`-bɔ`(阮姥)=我的妻子;內人。ɡun` 是單數所有格。

ɡun`-aŋ bo´-ti ・e(阮翁無在唉)=我丈夫不在家。ɡun` 是單數所有格。

ɡuan`/ɡun` m-tsai ・la(阮不知啦)=我不知道啦。台灣流行歌名。ɡuan`/ɡun` 是單數主格。

第一人稱代詞複數如果包括說話者的對方(聽話者),則說 lan`(咱,訓讀字),相當於國語的“咱們”(ㄗㄢˊ ˙ㄇㄣ)。例如:

lan`-tiɔŋ-kɔk-laŋ´(咱中國人)=咱中國人。lan` 包括說話者的對方,對方也是中國人。

a-hiã,lan`-tŋ` ・lai´ ・k‘iʟ(阿兄,咱轉來去)=哥哥,咱們回去吧。弟弟對哥哥說的話。lan` 包括說話者弟弟及聽話者哥哥(聽話者是說話者的對方)。

tioʟ-hi´-tai´ si-lan`-e´(釣魚台是咱的)=釣魚台是咱們的。

在台灣,國語“咱們”和“我們”的界限不是很清楚,很多人把“我們”當做“咱們”使用。

如果總統在電視上對全國同胞說:“釣魚台是我們的。”那麼這個“我們”包括聽話者。如果總統對日本人說“釣魚台是我們的。”這個“我們”就不包括聽話者日本人了。

第三人稱代詞 in(他的、他們、他們的)的用例如下:

in-tau paŋʟ-k‘aŋ-iã´(恁爸昧爽20-1兜放空營)=他(們)的家没人在。in 是單數或複數所有格。

in-lau-bu` k‘iʟ-bi`-kɔk(恁爸昧爽20-1老母去美國)=他的母親(他媽)去美國。in 是單數所有格。

in-lɔŋ`-si-tsiaʔ-t‘au´-lɔ ・e(恁爸昧爽20-1攏是食頭路的)=他們都是上班族。in 是複數主格。

第二人稱代詞 lin`(您)的用例已詳於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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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esponses to 恁爸昧爽(linˋ-pe⊦ be⊦-sɔŋˋ)──老子不爽、老子不高興

  1. Leo Kòo 說道:

    lin, in, ɡuan, lan 等複數人稱,教育部的說法是比較了其他閩南語地區,認為閩南南側(漳州南側、潮汕)是把n都發成ng,再比較了閩南語另一地區海南話,發現是分拆為汝儂、伊儂、我儂、咱儂;因此教育部認為這個幾個音應該是古代從吳語傳來的雙字詞,而在閩南地區逐漸合併成合音字。所以替這些合音字找單一本字是找不到的,因為本字是兩個字。這個說法似乎在學界也滿流行的

    • 劉建仁 說道:

      謝謝指教。"咱儂(lan2-lang5)" 台語還在用,是 “我們" 的意思。

    • 王先生 說道:

      那是李如龙他们想出来的,不是台湾人研究出来的吧。很难想象大陆闽南话几百年前会掉了g 。在马来西亚“我们”用潮州的 uang(大陆诏安闽南话也用)。luang=lu+lang是你们。iang=i+lang是他们。

      • Leo Kòo 說道:

        其實也不算「很難想像」吧?潮汕話-ng跟-n韻尾只保留了-ng,這樣是不是對泉漳話的人來說是「很難想像」?現下台灣的年輕人,常常分不清in跟ing,an跟ang;所以我認為過去泉漳話「汝儂、伊儂、我儂、咱儂」最後-ng丟失變成-n並不是那麼不可能

    • chenfra 說道:

      我有一點仔煩惱台語/閩南語會嚴重失勢。強勢的中國普通話,無濁音bdg,也沒入聲ptk,所以伊毋是學習其他語言的「好標準」。日語有一句「有力者」,伊的意思是有「影響力」的人:教育部,大學佮報紙就是。咱儂(we people)是「門外漢」,叫擁護[íu-hō]就是。我的父祖輩講「咱儂」是臺灣人,「(亻因)人」是日本人;著印尼的福建人是「咱儂」,毋是唐山人是「(亻因)儂」。我因為大學關係數次去印尼,有一个印尼老輩(荷蘭印尼混血)教我講,伊小漢的時叫唐山人[tonypus]!負我想二十冬???
      唐人巴子!

  2. 王先生 說道:

    其实厦门郊外说 lu 的以前复数是念 lun。(lu不是泉州的 lir)

  3. 王先生 說道:

    如果学者同意的话就不会有王建设和洪惟仁提出不同的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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