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者 [tsia]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者 [tsia]

 

原文:「[者]此也。或呼平聲。(按:古人言者番、者個,後人多用這番、這個。《集韻》:這,音彥,迎也。音義俱失,而臺語猶存其真。又按:者,古音諸,凡從者之字,如:諸、渚、楮、猪、都、屠、箸、暑等,皆從者得聲。)[例]置者、繫者、企者、帶者。」

 

說解

連雅堂說:“者,此也。或呼平聲。”意思是說,“者”字台語讀上聲 tsia`(《廣韻•上聲•馬韻》章也切:“者,語助。”),是“此”的意思,或者讀陰平聲 tsia。但從連氏所舉例語:“置者”、“繫者”、“企者”、“帶者”來看,這裡的“者”是台語陰平聲 tsia,詞義相當於國語的“這裡”,不是簡單的“此”。

連氏所舉例語的讀音及詞義作者解讀如下:

“置者”:台語 ti⊦-tsia,華語:在這裡(這個 ti⊦ 現在一般用“佇”字)。

“繫者”:台語 he⊦-tsia,華語:放這裡(這個 he⊦ 應當是“下”字)。

“企者”:台語 k‘ia⊦-tsia,華語:站這裡(站立的 k‘ia⊦,現在一般用“徛”字)。

“帶者”:台語 tuaʟ-tsia,華語:住這裡(居住義的 tuaʟ 現在一般用“蹛”字)。

由上面四個連氏所舉例語的音義可知,連氏這裡所說的“者”,是台語讀陰平聲的 tsia,詞義是國語的“這裡”。

在古漢語,“者”字可用作助詞、語氣詞、代詞。“者”字用作代詞時,跟現代漢語“這”相同,表示近指。句例見於唐宋以後的詩、詞、曲語。這個古漢語近指指示代詞可譯作現代漢語的“這”(《古代漢語虛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9年,821-824頁)。書證如下:

“者漢大痴,好不自知。”(《敦煌變文集•燕子賦》)。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詞綜•王衍:醉妝詞》)。

“者番佳話應傳遍。”(《聊齋志異•洞庭緣傳奇》)。

“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者一夏。”(辛棄疾《酬奴兒近》詞)。

從這些書證可知古漢語近指指示代詞“者”相當於現代漢語國語的“這”,而相當於國語“這”的台語是 tse 或 tsit。所以,連氏用“者”字表示國語“這裡”意義的台語 tsia,並不很正確。

關於古代漢語的近指指示代詞,王力先生說:上古漢語的近指指示代詞有:之、此、斯、是。而“‘這’字在唐代就出現了,宋代更多,有時候寫作‘者’、‘遮’。”(王力《漢語史稿》[王力文集第九卷],山東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三章,第三十六節)。

這些唐代出現的“這”、“者”、“遮”等近指指示代詞是怎麼來的?王力先生說:“比較近理的推測應該是由指示代詞‘之’字轉變而來。‘之’和‘者’同屬照母。由於口語和文言讀音的分道揚鑣,‘之’字的口語音到了中古,和文言的‘者’音相混了(聲調微異),就有人借‘者’表示。但是,許多人覺得‘者’字並非本字,所以又寫作‘遮’。至於‘這’本音彥,是‘迎’的意思(據《玉篇》),為什麼能被借用來作指示代詞,這是一個謎。”(同前書《漢語史稿》)。

史存直先生也說,現代漢語的近指指示代詞“這”是從古代的“之”演變而來的。他說:“現代通用的近指指示代詞‘這’,當是古代近指指示代詞‘之’的後身。‘這’字原讀如‘彥’,義為‘迎’。借為指示代詞,是從唐朝開始的,到宋代就用得更普遍了。有時也借用‘遮’、‘者’。”(史存直《漢語史綱要》,中華書局,2008年,第十章代詞的發展)。

既然現代漢語的“這”是從古漢語“之”演變而來,相當於現代漢語“這”的台語“tse”,會不會也是從“之”演變而來?

國語“這”(ㄓㄜˋ) ,台語說陰平聲“tse”(也有說 tsi` 的)。古漢語“之”相當於國語的“這”,“之”也是平聲。“之”的上古音是 *ȶĭə(之部),中古音是 ctɕĭə(止攝開口三等、照三母)。中古音 ctɕĭə>台語 tse,是有可能的。

國語“這裡”意義的台語 tsia,近年來台語文界的用字是“遮”。“遮”字,《廣韻》正奢切(平聲、麻韻),台語讀 tsia,但“遮”字並没有“這裡”的意義,用“遮”字書寫台語 tsia(=這裡),可以說是假借同音字。如前面所說,“遮”字在古漢語裡,大概自唐代起就當做近指指示代詞使用,並與“這”、“者”通用,相當於現代國語的“這”,但不相當於“這裡”。

古漢語近指指示代詞“遮”(現讀ㄓㄜ)的例證如下:

“待我‘遮裏’兵才動,先使人將文字與番人。”(《揮塵錄餘話》)。

“‘遮個’漁翁無慍喜,乾坤都在孤蓬底。”(張鎡《漁家傲》詞)。

“江湖上‘遮回’疏放,作個閒人樣。”(陸游《點絳唇》詞)。

上面這些例證表示,“遮”只相當於現代國語的“這”,不是“這裡”。

總之,“者”字在古漢語是近指指示代詞,跟“這”、“遮”通用,有“此”的意義,相當於國語的“這”,但“者”字單用並没有“這裡”的意義。連氏用“者”字表示“這裡”意義的台語 tsia,並不正確(雖然古漢語“此”有時也指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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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回應給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者 [tsia]

  1. chenfra 說:

    1,用現代學術標準連氏的《台灣語典》誤解太多。
    2,半年前我揣測「之」[tsia]「言」合字「這」;「亥」[hia]「言」合字「該」。
    陳 存

  2. chenfra 說:

    又及:之[tse]亥[he]較合語音的學理。

  3. 王先生 說:

    如果是“兹”问题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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