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也 [hia]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也 [hia]

 

原文:「[也]彼也。或呼平聲。(按:也、它兩字,金文相同。秦琅邪臺石刻,始皇帝所為也,也字猶與它字似。漢人寫經,始分它、也二字。它,古文蛇。《說文》:“它,虫(ㄏㄨㄟˇ)也。上古草居患它,故相問無它乎。”後人借言“無他”。《詩•鶴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釋文》:“它,古他字。”此本義之轉也。段玉裁氏云:“語言轉移,則以無別故當之。猶言彼也。許言此以說假借之例。”鄙意許氏以“它”訓虫,義甚明。以“也”訓女陰則謬。而臺語以“者”為此,以“也”為彼,義猶近古。又按:“也”讀平聲,與“它”同。凡從“也”之字如他、她、池、杝、虵、訑,古音皆讀它。)[例]置也、繫也、企也、帶也。」(作者按:引號“ ”為作者所加,標點亦有所改變。)。

 

說解

從連雅堂所說“也,彼也。或呼平聲。”及所舉例語“置也”、“繫也”、“企也”、“帶也”可知,連氏所說的“也”就是台語的 hia,相當於國語的“那裡”。

連氏所舉“置也”等四個例語,作者解讀如下:

“置也”:ti⊦-hia=國語:在那裡。ti⊦(=在)現在一般用“佇”字書寫。

“繫也”:he⊦-hia=放那裡。he⊦(=放)應當是“下”字。

“企也”:k‘ia⊦-hia=站那裡。站立意義的台語 k‘ia⊦,現在一般用“徛”字書寫。

“帶也”:tuaʟ-hia=住那裡。居住意義的 tuaʟ 現在一般用“蹛”字書寫。

從上面的例語解讀可知,連氏所說的“也”就是台語遠指指示代詞 hia,詞義相當於國語的“那裡”。不過,從“也”字的讀音及意義來看,連氏的說法是有問題的。

 

“也”字的音義

“也”字的音,《廣韻》羊者切(上聲、馬韻、喻四母),假攝開口三等,台語韻書《彙音寶鑑》讀 ia` 及 ia⊦,《甘台字》文讀讀 ia`,白讀讀 a` 及 iau`,並不讀 hia。

“也”字的意義,《說文•乀部》:“也,女陰也。象形。(羊者切)。連雅堂2也1-2,秦刻石也字。”連氏的按語說,“鄙意許氏以‘它’訓虫,義甚明。以‘也’訓女陰則謬。”但是,段玉裁在“也”字注說:“此篆,女陰是本義,叚(假)借為語詞,本無可疑者,而淺人妄疑之。許(慎)在當時必有所受之,不容以少見多怪之心測之也。”《形音義》也在“也”字下引《新方言•釋形體》說:“荊州枝江呼女陰曰「也巴」。……廣州亦謂女陰曰「也」。”可見“也”字的本義女陰有根據,並不謬。

 

虛詞的“也”

“也”字早在先秦時代就被假借為虛詞使用,主要用作“語氣助詞”,在六朝以後又產生“副詞”的用法。“也”字當做語氣助詞使用時,主要表示判斷、論斷及停頓。如《論語•學而》:“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這個句末的“也”表示論斷。又如《論語•學而》:“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這個句中的“也”表示停頓。

“也”字當做副詞時表示同樣、雷同或強調,跟“亦”字同義。如唐•岑參《赴北庭度隴思家》詩:“西向輪臺萬里餘,也知鄉信日應疏。”

 

連氏的邏輯

從古漢語虛詞“也”的用法可知,“也”字向來没有當做指示代詞使用過,連氏的“也,彼也。”又是怎麼來的?我認為答案在他的按語裡面。連氏的按語先說“也、它(ㄊㄨㄛ)兩字金文相同。”再說《說文》所說“無它”,後人借言“無他”,也就是說:“它”等於“他”;然後引用段玉裁對“它”字的注:“語言轉移,則以無別故當之。猶言彼也。”認為“它”是“彼”,所以“也”是“彼”。

如果用式子表示,連氏認為:因為:“也=它=他”,又,“它=彼”,所以:“也=彼”。

事實上,連氏的這個邏輯並不怎麼通。因為雖然在金文裡“也”和“它”是同一個字(容庚《金文編》),但後來被假借為虛詞後,“也”和“它”分道揚鑣,字義並不相同,即使“它”同“彼”,“也”亦不同於“彼”。

為了解段玉裁所說的“(它)猶言彼也。”現在把段玉裁在《說文注》“它”字下“上古草凥患它,故相問無它乎。”的注抄錄如下:“上古者,謂神農以前也。「相問無它」,猶後人之不恙、無恙也。語言轉移,則以無別故當之。而其字或叚(假)「佗」為之。又俗作「他」。經典多作「它」,猶言「彼」也。許言此,以說叚借之例。羔羊傳曰,委蛇,行可從迹也,亦引申之義也。”意思是說,“它”字本來是蛇的意思,語言轉移後,“無別故”相當於上古的“無它”。而“它”字有時假借“佗”字書寫,俗字又寫做“他”。但經典上大多寫做“它”,經典上的“它”如同“彼”。

作者按:“佗”字《廣韻》記錄兩個音:(1)託何切(平聲、歌韻、透母):“佗,非我也。……。”託何切,國語讀ㄊㄨㄛ,台語讀 t‘o。(2)徒河切(平聲、歌韻、定母):“佗,委委佗佗,美也。”徒河切,國語讀ㄊㄨㄛˊ,台語讀 to´。而“他”字則《廣韻》將其置於“佗”字之下,說“他,俗。今通用。”“他”字,現代漢語讀ㄊㄚ,台語讀 t‘a、t‘ã。

 

代詞的“它”、“佗”、“他”

在古漢語,它、佗、他都用做代詞,意思是別的、別人的、其他的、別人、別事、別處等。但没有“那裡”(=台語 hia)的意義。而“他”字則從“他人”(別人)發展成為第三人稱代詞,並一直沿用到現代漢語。

它、佗、他做為代詞的書證如下: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詩•小雅•鶴鳴》)

“愿王專事秦,無有佗計。”(《戰國策•宋衛策》)

“王顧左右而言他。”(《孟子•梁惠王下》)

“他”用做第三人稱的書證如下:

“南邊坐者曰:‘適來飲他酒脯,寧無情呼?’”(《搜神記•管輅》)

“他自姓刁,那得韓盧後耶?”(《晉書•張天錫傳》)

 

代詞的“彼”

至於段玉裁說:“經典多作它,猶言彼也。”這一句話並不很正確。“它”字做代詞是別的、其它的的意思(書證見前),而“彼”字用做代詞時是遠指指示代詞(相當於現代漢語“那”、“那個”)及第三人稱代詞(現代漢語“他”、“他們”)。“它”和“彼”並不相同。

“彼”字做為遠指指示代詞的書證如下: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詩•召南•草虫》)

“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荀子•議兵》)

“彼”做為第三人稱代詞的書證如下:

“彼竭我盈,故克之。”(《左傳•莊公十年》)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孫子兵法•謀攻》)

“彼不能收用彼衆,是故亡。”(《墨子•非攻中》)

“彼能任其才而用之,聽其言而察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

 

結論

總之,“也”字在台語並不讀 hia,也没有遠指指示代詞“那裡”的意義,“也”字不是“那裡”意義的台語 hia 的本字。

“那裡”意義的台語 hia,現在一般使用“遐”字書寫。“遐”字,《廣韻》胡加切(平聲、麻韻、匣母),假攝二等開口,同音字有蝦、霞、瑕,故“遐”字台語讀 ha´/he´(國語讀ㄒㄧㄚˊ),可以說跟 hia 音近。“遐”字的意義是《廣韻》:“遐,遠也。”《說文新附》:“遐,遠也。”而台語 hia 是遠指指示代詞,“遐”字的意義可以說是和“那裡”意義的台語 hia 義近。因此,使用“遐”字書寫“那裡”意義的台語 hia,是假借近音近義字書寫。

 

參考:

(1)容庚《金文編》:“連雅堂2也4-1也金文也。與它為一字。”“ 連雅堂2也4-2它金文它。與也為一字。形狀相似,誤析為二,後人別構音讀,然从也之迆、𢻱、馳、阤、杝、施六字仍讀它音,而沱字亦經典皆作池可證。徐鉉曰:‘沱沼之沱亦別作池非是。’蓋不知也即它也。《說文》:‘也,女陰也。’望文生訓,形意俱乖,昔人蓋當疑之。”

(2)高樹藩《正中形音義綜合大字典》:“它,(象形)。甲文它,羅振玉氏以為「从止(即足也),下它,……上古相問以無它,故卜辭凡貞祭於先祖,尚用不它、亡它之遺言,殆相沿以為無事故之通稱矣。」”按:《說文注》“它”字下段注說:“相問無它,猶後人之不恙、無恙也。語言轉移,則以無別故當之。”由此可見段注的“無別故”就是羅振玉的“無事故”。

(3)《說文》:“ 連雅堂2也4-3它說文它,虫(ㄏㄨㄟˇ)也。从虫而長,象冤曲垂尾形。上古艸居患它,故相問無它乎。凡它之屬皆从它(託何切)。蛇,它或从虫。(臣鉉等曰:今俗作食遮切)。”按:“它”字的音託何切,《中華活用大辭典》讀ㄊㄚ,讀ㄊㄨㄛ是又音;大陸《現代漢語詞典》讀ㄊㄚ。台語韻書《彙音寶鑑》讀 t‘o,和反切託何切相符。“蛇”字,食遮切,國語讀ㄕㄜˊ;台語文讀 sia´,白讀 ts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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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給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也 [hia]

  1. chenfra 說:

    哥德說「不懂外語的人,不懂自己的語言」,此話最適用於連雅堂老前輩。

  2. 王先生 說:

    今天收到一本大陸中學教師(1927年出生的比劉老您還老)寫的書說是合音詞“這些和那些”。
    不過我看漳廈泉“跡”都有地方的意思,作為合音詞後面的字是可能的。泉州電台還有人念ti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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