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9)佗 [to`]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9)佗 [to`]

 

原文:「[佗]何也。(按:佗、何二字,本義互訓。《說文》:“佗,何也;何,儋也。後人借佗為他,借何為誰,二字亦可互訓。”)[例]佗去,則何往。佗位,則何所。」(金楓出版社本第35頁)

 

說解

連氏所舉例語“佗去”、“佗位”,從他的說明“何往”、“何所”可知,“佗去”是台語 to`-k‘iʟ,意思是國語“去哪裡?”;“佗位”是台語 to`-ui⊦,意思是“哪裡”、“什麼地方”。由此可知連氏所說的“佗”,台語讀做 to`,是一個疑問代詞,相當於國語的“哪裡”、“哪”。

“佗”字有没有台語 to` 的音?有没有“哪裡”的意義?

 

“佗”字的音

“佗”字《廣韻》記錄兩個音:(1)徒河切(平聲、歌韻):“佗,委委佗佗,美也。”(國語ㄊㄨㄛˊ,台語 to´)。(2)託何切(平聲、歌韻):“佗,非我也。……”“他,俗,今通用。”(國語ㄊㄨㄛ/ㄊㄚ,台語 t‘o)。

“佗”字《集韻》記錄五個音:(1)余支切(平、支):“佗,佗佗,美也。”(2)湯何切(平、戈):“佗,彼之稱。”(3)唐何切(平、戈):“佗,《說文》曰:‘負何也。’一曰美也。亦姓。”(4)待可切(上、哿):“拕”之或體。“拕,引也。或作拖、扡、佗。”(5)他佐切(去、過):“佗,加也。”

台語 to` 是上聲,在上述七個音裡面,只有《集韻》的“待可切”是上聲。“待可切”的反切上字“待”是全濁定母,上聲的定母字在台語一般讀陽去(<陽上),但也有讀陰上聲的例,如:囤,徒損切,tun`(囤貨,tun`-hueʟ);阪,扶板切,pan`(大阪,tai⊦-pan`)。所以,“佗(待可切)”在台語可讀陰上聲 to`,不過這個時候“佗”是“拕”的或體,字義是“引也”。

 

“佗”字的意義 

“佗”字有没有“哪裡”的意義?連氏按語說:“佗、何二字,本義互訓。”理由是:“佗,何也;何,儋也。”所以認為“佗”有“何”(疑問代詞)的意義,“佗”是台語的疑問代詞 to`。

《說文•人部》:“佗,負何也。从人,它聲。(臣鉉等案:《史記》匈奴奇畜有橐佗。今俗譌誤謂之駱駞,非是。徒何切。)”(作者按:徒何切,國語ㄊㄨㄛˊ,台語 to´。)。段玉裁注:“佗之俗字為駝、為連雅堂9佗2-1,隸變佗為他,用為彼之稱。”《說文今釋》:“佗,用背負載物體。”又,《說文•人部》:“何,儋也。从人,可聲。(臣鉉等曰:儋何即負何也,借為誰何之何。今俗別作擔荷,非是。胡歌切。)”(作者按:胡歌切,國語ㄏㄜˊ,台語 ho´。)。段玉裁注:“何,俗作荷,猶佗之俗作駝,儋之俗作擔也。”《說文今釋》:“何,擔荷。”又,《說文•人部》:“儋,何也。从人,詹聲。(都甘切)。”(作者按:都甘切,國語ㄉㄢ,台語 tam/tã。)。段玉裁注:“儋,俗作擔。”《說文今釋》:“儋,肩荷。”

從上面所引《說文》對“佗”、“何”的解釋可知,“佗”的本義是負何,是用背負載物體的意思。“負何”的“何”本來讀平聲胡歌切(國語ㄏㄜˊ,台語 ho´),後來“何”字被借去作“誰何”的“何”(疑問代詞),為了區別起見,“負何”的“何”就改讀上聲(《廣韻》胡可切),並寫作“荷”,再後來“荷”又改讀去聲ㄏㄜˋ(因為“濁上歸去”)。

連氏說:“佗、何二字,本義互訓。”事實上,在《說文》裡“佗”、“何”二字並没有互訓,而是用“負何”或“何”來解釋“佗”(段玉裁認為“負何”的“負”是淺人所加,所以應該是“佗,何也。”),連氏所說“佗、何二字本義互訓”並不正確。“佗”(駝、連雅堂9佗2-1)是用背載運東西,“何”(荷)是用肩載運東西,“佗”和“何是類義詞。在《說文》裡互訓的是“何”和“儋”。《說文•人部》:“何,儋也。”“儋,何也。”依照《說文今釋》,“何”是擔荷,“儋(擔)”是肩荷,“何”和“儋”都是用肩載運東西,所以“何”和“儋”互訓。

“佗(他)”後來被借去做為指示代詞(別的;其他的)及第三人稱代詞;“何”被借去做疑問代詞(什麼;哪裡),兩者詞義並不相同,“佗”並没有疑問代詞“何”的意義。連氏說:“佗,何也。”(何:疑問代詞),並不正確。

 

“他”、“誰”、“何”

連氏說:“後人借佗為他,借何為誰,二字亦可互訓。”按,“二字”指“他”和“誰”。其實,“他”是“佗”的異體字,因為古文字的“它”往往訛變為“也”(《形義分析》),所以“佗”寫成“他”。“佗”的本義是負荷,被假借作代詞,意思是別的、其他的。如:“佗邑唯命。”(《左傳•隱公元年》)。後來用“他”,不用“佗”。如:“王顧左右而言他。”(《孟子•梁惠王》)。而《詩•鄭風•褰裳》:“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的“他人”是別人的意思,第三人稱代詞的“他”就是由“他人”發展而來。所以段玉裁說:“佗,……隸變佗為‘他’,用為‘彼’之稱。”

“何”的本義是擔,被假借為疑問代詞,代事物時是“什麼”的意思,代人時是“誰”的意思,並不是“借何為誰”。疑問代詞“何”代人時的例證如下: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漢書•韓信傳》)。“何不服”就是誰不服。

“祭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公羊傳•隱公元年》)。(何:誰)。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詩•小雅•蓼莪》)。(何怙:依靠誰?何恃:依賴誰?)。

疑問代詞“何”也可代處所,此時“何”的意義是“哪裡”、“什麼地方”,相當於台語的 to`。例證如下:

(1)“靡所止疑,云徂何往?”(《詩•大雅•桑柔》)。“何往”連氏拿來說明台語“佗去”,意思是“去哪裡?”。在現代漢語,“哪裡”是動詞“去”的賓語,一般放在動詞“去”的後面。但在古漢語“何往”,“往”是動詞,“何”是動詞“往”的賓語,賓語在動詞的前面。而台語“佗去(to`-k‘iʟ)”的詞序和古漢語一樣,賓語 to` 在動詞 k‘iʟ(去)的前面。這種詞序表示台語的古老。“to`-k‘iʟ(去)?”也說“k‘iʟ(去)-toʔ?”(=去哪裡),此時哪裡意義的上聲 to` 轉為陰入聲 toʔ

(2)“晉文公逐麋而失之,問農夫老古曰:‘吾麋何在?’”(《新序•雜事》)。(何在?:在哪裡?)。

(3)“弘曰:‘今欲何行?’鬼曰:‘當至荊、揚二州。’”(《搜神記•夏侯弘》)。

上面三個例證的“何”都是詢問處所,哪裡、什麼地方的意思,也都是放在動詞的前面。

疑問代詞“何”也可以用來修飾名詞,此時“何”的意義是“什麼……”、“什麼樣的”。例如:

(1)“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盡心》)。“何人”是“什麼人?”的意思,“何”修飾名詞“人”。

(2)“孔子問於守廟者曰:‘此為何器?’”(《旬子•宥坐》)。(何器:什麼樣的器物?)。

(3)“王室多故,余懼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國語•鄭語》)。“何所”是什麼地方、哪裡的意思。連氏拿“何所”來說明台語“佗位(to`-ui⊦)”。“位”是名詞,“佗”修飾名詞“位”。

 

哪、哪裡意義的台語 to` 的用字

《台日大》用“何”字;《厦英》、《厦英補》用“那”字;《普閩》用“哪”字;《台閩》用“陀”字;《閩方大》用“倒”字;《教台典》用“佗”字。

“何”字台語讀 ho´,不讀 to`,用“何”字書寫台語 to` 是使用同義字,“何”讀 to` 是訓讀。“那”字有ㄋㄚˋ、ㄋㄚˇ兩音,指示代詞“那”讀去聲ㄋㄚˋ,疑問代詞“那”讀上聲ㄋㄚˇ。疑問代詞“那”在五四以後為與指示代詞“那”區別起見提倡用“哪”,現在大陸規範用“哪”。“那(哪)”可能是台語 to` 的本字,詳後。

“陀”字《集韻》記錄平聲“唐何切”及上聲“待可切”,上聲待可切台語可讀 to`,但字義是“陀,《博雅》:‘壞也。’”跟台語 to` 的意義無關。所以使用“陀”字記錄台語 to` 是借用同音字。“倒”字台語讀 to`(也讀 toʟ),但字義没有哪、哪裡。使用“倒”字書寫 to`,只是借用同音字。“佗”字的音義前面已有詳述,也是借用同音字。

 

哪、哪裡意義的台語 to` 的可能本字 

台語疑問代詞 to`,相當於國語的疑問代詞“哪(ㄋㄚˇ)”。“哪”古時候寫作“那”,五四以後為與指示代詞“那(ㄋㄚˋ)”區別起見改用“哪(ㄋㄚˇ)”。

“那”字《廣韻》記錄“諾何切”(平、歌)及“奴箇切”(去、箇)兩個音,但因“那”字《說文》作“連雅堂9佗4-1那”,“連雅堂9佗4-1那”同“那”,而“連雅堂9佗4-1那”字《廣韻》讀奴可切(上、哿),故“那”字也有上聲“奴可切”這個音。現代漢語把“那”字讀去聲ㄋㄚˋ(奴箇切)及上聲ㄋㄚˇ(奴可切)。讀ㄋㄚˋ時“那”是指示代詞,讀ㄋㄚˇ時“那(哪)”是疑問代詞。(“那”字另外讀ㄋㄚ是姓;讀輕聲˙ㄋㄚ是語氣詞;讀ㄋㄨㄛˊ通挪及那吒)。

在古漢語,“那(ㄋㄚˇ)”用作疑問代詞時,用於詢問處所。例如(引自《古代漢語虛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9年):

(1)“次復前行,見有一雉,住在樹上。遙問之曰:‘汝擅膩連雅堂9佗5-1,今欲那去?’”(《大正藏•賢愚經》)。“欲那去?”相當於台語“beʔ-to`-k‘iʟ”(國語“要去哪裡?”)。

(2)“你二口來了,孩兒那去了?”(《元刊雜劇三十種•小張屠焚兒救母》)。“那去”就是台語 to`-k‘iʟ(去)。

“那(ㄋㄚˇ)”又可用在名詞前,表示區別性詢問。例如:

“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全宋詞•王觀:卜算子》)。“那邊”相當於台語的 to`-ui⊦(位)。

由上面三個例證可知,古漢語的“那(ㄋㄚˇ)”在詞義上等於台語的 to`。現在要看“那(ㄋㄚˇ)”字在台語有没有 to` 的音。

“那(ㄋㄚˇ)”字的中古音是《廣韻》奴可切(上聲、哿韻),果攝、一等、開口。果一開的字在台語音讀時,原則上文讀時讀 -o 韻,白讀時讀 -a 韻、-ua 韻,而鼻音聲母的字則讀 -ã 韻、-ɔ) 韻。

讀 -o 韻的例:多,to;駝,to´;左,tso`;歌,ko;箇,koʟ;何,ho´;賀,ho⊦;羅,lo´ 等等。

讀 -a 韻的例:阿,a;他,t‘a(也讀 t‘ã)。

讀 -ua 韻的例:拖,t‘ua;歌,kua;我,ɡua`;籮,lua´;何,ua´(奈何:ta⊦-ua´。ua´<hua´)。

讀 -ã 韻的例:那,nã`。

讀 -ɔ) 韻的例:娥,ŋɔ)´。

因為果一開的字大部分讀 -o 韻,“那(奴可切)”字在韻母方面也應該可讀 -o 韻。

在聲母方面,“那(奴可切)”的反切上字“奴”屬泥母(中古擬音 n-)。泥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聲母原則上讀 n- 或 l-。讀 n- 的例有:泥,ni´;乃,nai`;耐,nai⊦;年,ni´;鬧,nau⊦;等等。讀 l- 的例有:農,lɔŋ´;奴,lɔ´;女,li`/lu`;難,lan´;年,lien´;等等。

但是,同樣是泥母字,“奈”字在“無奈何”一詞台語說 bo´-ta⊦-ua´(或 bo´-ta´-ua´)。“奈”是泥母字,文讀音 nai`,在“無奈何”為什麼讀 ta⊦ 或ta´,聲母讀 t-?如果“奈”字讀 ta⊦ 有音變規律可尋,那麼“那(奴可切)”也可讀 t- 聲母,“那”字就可讀 to` 了。

“奈”字《廣韻》記錄兩個音:(1)奴帶切(去聲、泰韻):“奈,如也,遇也,那也。本亦作柰。” (2)奴箇切(去聲、箇韻):“奈,奈何。”由此可知,“無奈何”的“奈”應該讀“奴箇切”。《漢字古今音表》(中華書局,1999年)把“奈(奴箇切)”的閩南音讀做:文讀 lo⊦(陽去),白讀 ta⊦(陽去)。《厦門方言研究》(福建人民出版社,1998年)也舉“奈”字為例說明中古音泥母在厦門話也讀 t-。

“奈”字,《彙音寶鑑》讀 nai⊦(閒韻、下去、柳母),這是“奴帶切”的音。《甘台字》文讀讀 nai⊦,白讀讀 ta´、ta⊦、tai⊦。nai⊦ 是“奴帶切”的音。讀 ta´ 的例語有 bo´-ta´-ua´(無奈何)。因“奈何”也寫作“那何(ㄋㄨㄛˊ ㄏㄜˊ)”,故 ta´-ua´ 應該是“那何”,“那”讀 ta´。讀 ta⊦ 的例語有 bo´-ta⊦-ua´(無奈何),這個 ta⊦ 是“奈(奴箇切)”。讀 tai⊦ 的例語是 bo´-tai⊦-ua´(無奈何),這個 tai⊦ 應該是“奈(奴帶切)”。

在“無奈何”,“奈”讀 ta⊦,理據上說得通嗎?

“奈”讀 ta⊦ 時的中古音反切是奴箇切(去聲、箇韻),果攝一等開口,中古擬音是 nɑɔ。n 是舌尖鼻音,t 是舌尖清塞音,發音部位相同,有音變的條件,王力《同源字典》定義為旁紐關係,作為說明同源字的一個條件。所以,奈:中古音 nɑɔ>tɑɔ>ta⊦(台語),理據說得通(因泥母是次濁,聲調讀陽去)。同樣道理,泥母字“那(奴可切)”的聲母也可以讀 t-。

在聲調方面,泥母是次濁,次濁聲母的字在台語音讀時有的讀陰上,有的讀陽上(>陽去),所以,“那(奴可切)”讀陰上聲也說得通。

綜合上面對“那(奴可切)”的討論,“那(奴可切)”的聲母可讀 t-,韻母可讀 -o,聲調可讀陰上,於是,“那(奴可切)”字可讀 to`(陰上)。或許是,“那(奴可切)”:中古 cnɑ>clo>cto>to`(台語)。

“那”字既然可讀 to`,在古漢語又當做疑問代詞使用,相當於國語“哪”、“哪裡”的台語疑問代詞“to`”的本字是上聲的“那(奴可切)”。為與指示代詞“那”區別起見,可採用“哪”字。

 

結論

(1)“佗”字雖然台語可讀 to`,但“佗”字没有“何、哪、哪裡”的意義,使用“佗”字記錄哪、哪裡意義的台語疑問代詞 to`,是借用同音字記錄。

(2)台語疑問代詞 to` 的本字應該是“那(奴可切)”字。

連雅堂9佗1 連雅堂9佗2 連雅堂9佗3 連雅堂9佗4 連雅堂9佗5 連雅堂9佗6 連雅堂9佗7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 and tagged , , , , , , , , , , , ,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