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0)那 [na`](副詞)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0)那 [na`](副詞)

 

原文:「[那]為轉語。《左傳》:“棄甲則那。”註:“那,猶何也。”[例]那是、那著、那連雅堂10那1-1心麥 、那𢗘。」(金楓出版社本第36頁)

 

說解

連氏所舉“那是”等四個例語的台語讀音應該如下:那是:na`-si⊦;那著:na`-tioʔ⊦;那連雅堂10那1-1心麥:na`-beʔ(beʔ:要;欲。字書無“連雅堂10那1-1心麥”字);那𢗘:na`-m⊦(m⊦:不。“𢗘”同“忽”)。連氏引用《左傳》:“棄甲則那。”的“那”來說明台語“那是(na`-si⊦)”等的“那”是 “何”的意思。

古漢語的“何”可作代詞和副詞。“何”做代詞時,“何”是疑問代詞,有現代漢語的什麼、誰、哪裡、為什麼、什麼地方、什麼樣的等的意義。“何”做副詞時,“何”的意義是“怎麼”、“為什麼”。例如《左傳•文公十七年》:“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古代漢語虛詞詞典》)。所以“那是(na`-si⊦)”等的“那”的意義應該是副詞的“何”,一般用於反問。

“那是(na`-si⊦)”是“怎麼是”、“怎麼會是”。例如:

(1)那是你?(na`-si⊦-li`?)=怎麼是你?(這是反問,意思是不應該是你)。

(2)那是?毋是啦!(na`-si⊦? m⊦-si⊦ ・la)=怎麼會是?不是啦!

(3)代誌那是親像伊講彼款?(tai⊦-tsiʟ na`-si⊦-ts‘in-ts‘iũ⊦-i-kɔŋ` hit-k‘uan`?)=事情怎麼會是像他說的那樣?(應該不是)。

“那著(na`-tioʔ⊦)”是怎麼需要、為什麼需要、何需、何必等。例如:

(1)那著你去?(na`-tioʔ⊦-li`-k‘iʟ?)=為什麼需要你去?(應該不需要你去)。

(2)那著?毋免啦!(na`-tioʔ⊦? m⊦-bien` ・la)=為什麼要?不用啦。(自問自答)。

(3)那著去外國留學?(na`-tioʔ⊦-k‘iʟ-ɡua⊦-kɔk liu´-hak⊦?)=為什麼需要到外國留學?(在國內唸就可以了)。

(4)你那著聽伊的話?(li`-na`-tioʔ⊦-t‘iã-i-e´-ue⊦?)=你怎麼需要(/為什麼要)聽他的話?

“那連雅堂10那1-1心麥(na`-beʔ)”是為什麼要、怎麼要(“連雅堂10那1-1心麥”是連氏自創字,下面用訓讀字“欲”) 。例如:

(1)你那欲去遐遠的所在?(li`-na`-beʔ-k‘iʟ-hiaʔ-hŋ⊦ ・e sɔ`-tsai⊦)=你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不應該去啊)。

(2)那欲買這貴的物件(na`-beʔ-be`-tsiaʔ-kuiʟ ・e miʔ⊦-kiã⊦)=怎麼要(/為什麼要)買這麼貴的東西?

(3)妳那欲嫁伊?(li`-na`-beʔ-keʟ ・i?)=妳為什麼要嫁給他?

(4)你那欲聽伊的話?(li` na`-beʔ-t‘iã-i-e´-ue⊦?)=你為什麼要聽他的話?(不應該聽他的話)。

“那𢗘(na`-m⊦)”是怎麼不、為什麼不、何不、怎麼不要、為何不等的意思(“𢗘”同“忽”。下面用“毋”字)。例如:

(1)你那毋轉來?(li`-na`-m⊦-tŋ` ・lai´)=你怎麼不回來?(應該回來呀!)

(2)欲啊!那毋?(beʔ ・a! na`-m⊦?)=要啊!怎麼不要?

(3)有好空的代誌,那毋緊去?(u⊦-ho`-k‘aŋ ・e tai⊦-tsiʟ,na`-m⊦-kin`-k‘iʟ)=有好事怎麼不趕快去?(應該趕快去啊!)

(4)那毋緊去睏(na`-m⊦-kin`-k‘iʟ-k‘unʟ)=怎麼不趕快去睡覺?

台語副詞“那(na`)”除連氏所舉“那是”、“那著”、“那欲”、“ 那毋”外,常用的還有如下面幾個:

(1)“那有(na`-u⊦)”(=哪有;怎麼有)。例如:“那有迄款道理?(na`-u⊦-hit-k‘uan`-to⊦ -li`)”=哪有那種道理?

(2)“那無(na`-bo´)”(=怎麼没有)。例如:“那無?應該有啊!(na`-bo´? ieŋ-kai-u⊦ ・a)”=怎麼(會)没有?應該有啊!(在找東西)

(3)“那會(na`-e⊦)”(=怎麼會)。例如:“那會按呢?(na`-e⊦-an`-ni)”=怎麼會這樣?

(4)“那通(na`-t‘aŋ)”(=怎麼可以)。例如:“那通按呢講?(na`-t‘aŋ-an`-ni-kɔŋ`)”=怎麼可以這樣講?

(5)“那會使(na`-e⊦-sai`)”(=怎麼可以)。例如:“那會使遐呢無志氣(na`-e⊦-sai`-hiaʔ-ni⊦-bo´-tsiʟ-k‘iʟ)”=怎麼可以那麼没志氣?

 

古漢語“那”和現代漢語“哪”

其實,“那”(ㄋㄚˇ)字本身不管古代漢語或現代漢語,都有副詞的用法,而古漢語副詞的“那”,現代漢語用“哪”字,以與指示代詞“那(ㄋㄚˋ)”區別。

古漢語副詞“那(ㄋㄚˇ)”是“怎麼”的意思,用在動詞前面,表示反問。書證如下:

(1)《古詩源•古詩為焦仲卿妻作》:“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

(2)《世說新語•品藻》:“王曰:‘外人那得知!’”

(3)《張九齡•登荊州城望江》:“歲月既如此,為心那不愁?”

現代漢語副詞“哪(ㄋㄚˇ)”的意義是“怎麼”、“怎麼會”,用在動詞或動詞性短語前面,表示反問。“哪”的例證如下(引自《漢語教與學詞典》,商務印書館,2011年,北京):

(1)他這麼好的身體,哪能一下就病了呢?(“哪能”是怎麼會,相當於台語“哪會”[na`-e⊦/ue⊦])。

(2)他正在外面出差,哪能來參加今天的會呢?

(3)買一件送兩件,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哪有”是怎麼會有。台語“哪有”[na`-u⊦])。

(4)事情哪是像他說的那樣?簡直是騙人。(“哪是”是怎麼會是。台語“哪是”[na`-si⊦])。

 

“棄甲則那”的“那”

連氏所引《左傳》:“棄甲則那。”的“那”,字書、辭書的解釋如下:

《辭源》把“那”字讀ㄋㄨㄛˊ(諾何切)、ㄋㄨㄛˇ(奴可切)、ㄋㄨㄛˋ(奴箇切)、ㄋㄚˋ(譯音詞)四個音。在陽平聲ㄋㄨㄛˊ音下引《左傳•宣公二年》:“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說,這個“那(ㄋㄨㄛˊ)”是“奈何”的合音。

《漢大字》則把“那”字讀ㄋㄨㄛˊ、ㄋㄨㄛˋ、ㄋㄚˋ……等八個音,在讀陽平聲ㄋㄨㄛˊ的音下說:“4何。《玉篇•邑部》:‘那,何也。’《正字通•邑部》:‘那,借為問辭,猶何也。如何、奈何之合言也。’《左傳•宣公二年》:‘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杜預注:‘那,猶何也。’”

《王力古漢》:“[那]1. ㄋㄨㄛˊ(諾何切)。三‘奈何’的合音。《左傳•宣公二年》:‘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楊伯峻注:‘那,奈何之合音。顧炎武《日知錄》三二云:「直言之曰『那』,長言之曰『奈何』,一也。」’”

由上面《辭源》、《漢大字》及《王力古漢》的解釋可知,《左傳》“棄甲則那”的“那”是“何”的意義,但是,是“奈何”的合音,國語讀做陽平聲ㄋㄨㄛˊ(諾何切),台語應該讀做陽平聲 nɔ´、lo´。而台語“那是(na`-si⊦)”、“那著(na`-tioʔ⊦)”等的“那”是陰上聲 na`,所以,用《左傳》“棄甲則那”的陽平聲“那”來說明台語“那是”、“那著”等的上聲“那”,並不合適(雖然“那,猶何也。”)。上聲“那”字本身在古漢語就有“何”、“怎麼”、“為什麼”的意義。而且這個副詞“那”(國語ㄋㄚˇ,台語 na`)是用在動詞或動詞性短語前面,不是像“棄甲則那”那樣用在句末。

 

參考

(一)“那”字的音義

“那”字《廣韻》記錄三個音:(1)諾何切(平聲、歌韻)、果攝一等開口、泥母:“那,何也,都也,於也,盡也。《詩》云:‘受福不那。’那,多也。亦朝那,縣名,在安定。又姓。……。”諾何切,國語讀ㄋㄨㄛˊ,台語讀 nɔ´、lo´。(2)奴箇切(去聲、箇韻)、果攝一等開口、泥母:“那,語助。”奴箇切,國語讀ㄋㄨㄛˋ、ㄋㄚˋ,台語讀 nɔ⊦。(3)(連雅堂10那4-1那)奴可切(上聲、哿韻)、果攝一等開口、泥母:“連雅堂10那4-1那,俗言連雅堂10那4-1那事。”《王力古漢》:“那,又作連雅堂10那4-1那、𨚗。”奴可切,國語讀ㄋㄨㄛˇ、ㄋㄚˇ,台語讀 nɔ`、lo`、na`。

《王力古漢》說,“那”字讀ㄋㄨㄛˊ(諾何切)時的意義是:多、美好、奈何的合音、移動、姓等。讀ㄋㄚˇ(舊讀ㄋㄨㄛˇ)(奴可切)時的意義是:疑問代詞,是怎麼、哪裡(後起義)的意思,現在寫作“哪”。讀ㄋㄚˋ(舊讀ㄋㄨㄛˋ)(奴箇切)時的意義是:指示代詞,與“這”相對(後起義)。讀ㄋㄜˊ(舊讀ㄋㄨㄛˊ)用於“那吒”,音譯詞,後作“哪吒”。(按:“哪吒”台語讀做 lo´-ts‘ia,或寫作“羅車”)。讀ㄋㄚ時是姓。

 

(二)台語 na`-si⊦ 等也表示“好像是”

台語 na` 這個語音,除了“怎麼”的意義,也表示“好像”的意義。例如:

(1)na`-si⊦(是)-an`(按)-ni(呢)=好像是這樣。

(2)na`-beʔ(欲)na`-m⊦(毋)=好像要好樣不要。

(3)tsau`(走)-kaʟ(徦)-na`-pue(飛)・niʔ(呢)=跑得像飛那樣。

(4)u⊦(有)iaʔ(抑)-bo´(無)? na`-u⊦(有)・e(的)-k‘uan`(款)=有還是没有?好像有的樣子。

(5)na`-bo´(無)-aiʟ(愛)・e(的)-k‘uan`(款)=好像不要的樣子。

這個“好像”意義的台語 na` 的本字應該是“若”。

“若”字《廣韻》記錄人賒切(平、麻)、人者切(上、馬)、而灼切(入、藥)三個音,而反切上字“人”及“而”都屬於中古音日母。中古音聲母日母的字在台語有讀 n- 的例,如:耳,而止切,ni`(木耳);讓,人樣切,niu⊦;染,而琰切,ni`,故“若(人者切)”字的聲母也可以讀 n-。在韻母方面,“若(人者切)”屬假攝三等開口,假三開的字在台語一般讀 -ia 韻,介音 -i- 脫落則成 -a 韻。故“若(人者切)”在台語可讀 na`。不過,“若”字讀“人者切”時,“若”字的意義是乾草或用來翻譯梵語佛經的音譯字,如般若,並没有“好像”的意義。有“好像”意義的“若”讀做入聲“而灼切”。“若(而灼切)”在上古音屬鐸部(-ɑk),鐸部(-ɑk)和魚部(-ɑ)有對轉關係(陰入對轉),因此,“若”台語讀 na` 也可以認為是從上古音 ȵĭɑ̆k(王力)陰入對轉而來。

另外,“如果是”台語說 na⊦-si⊦。這個 na⊦ 也是“若”字。na⊦-si⊦ 就是古漢語“若是”。

 

(三)台語“na`……na`……”=國語“越……越……”

例如:

(1)na`-lai´(來)na`-kuã´(寒)=越來越冷。

(2)na`-kɔŋ`(講)na`-t‘iau⊦(特)-kaŋ⊦(工)=越講越故意(越跟他說不要那樣,他越故意要那樣)。

(3)na`-k‘uãʟ(看)na`-sim(心)-siek(適)=越看越有趣。

(4)hɔ⊦(雨)na`-loʔ⊦(落)na`-tua⊦(大)=雨越下越大。

(5)pẽ⊦(病)na`-lai´(來)na`-siɔŋ(傷)-tiɔŋ⊦(重)=病情越來越嚴重。

(6)na`-be`(買)na`-tse⊦(濟)=越買越多。

(7)na`-t‘iã(聽)na`-k‘iʟ(氣)=越聽越氣。

台語的“na`……na`……”這種句式相當於國語的“越……越……”或“愈……愈……”,表示事情的程度隨着情況、條件的變化而變化。

這種“na`……na`……”句式的 na`,它的本字如何目前還不清楚。《厦英》說這個 na` 的文讀音是 dzu`,指的應該是“愈”字。《台日大》用“愈”字,應該是訓讀字。《台閩》用“若”字,但說“此用法為「愈……愈……」(dzu`……dzu`……,lu`……lu`……)的混用,應該盡量避免使用。”《閩方大》則用“若……若……”,同時表示“越……越……”和“邊……邊……”的閩南語“na`……na`……”。

 

(四)台語“na`……na`……”=國語“邊……邊……”

例如:

(1)na`-kiã´(行)na`-tsiaʔ⊦(食)=邊走邊吃。

(2)na`-tsiaʔ⊦(食)-pŋ⊦(飯)na`-k‘uãʟ(看)-tien⊦(電)-si⊦(視)=邊吃飯邊看電視。

(3)na`-kiã´(行)na`-kɔŋ`(講)=邊走邊說(話)。

(4)na`-ts‘iũʟ(唱)na`-t‘iauʟ(跳)=邊唱邊跳(舞)。

(5)na`-tsiaʔ⊦(食)na`-hiam´(嫌)=邊吃邊說不好吃。

上面這種台語“na`……na`……”的句式相當於國語的“邊……邊……”。兩個 na`(國語邊)後面各有一個動詞或動詞性短語,表示兩個動作同時進行。這種 na` 的本字如何,目前還不清楚。《台日大》用“愈”字並不恰當;《台閩》用“若”字恐怕也不適當;《閩方大》則普通話“越……越……”的閩南語“na`……na`……”和普通話“邊……邊……”的閩南語“na`……na`……”,都用“若……若……”表示。

國語的“邊……邊……”相當於文言文的國語“且……且……”,如“且戰且走”。“且”會不會是“na`”的詞源?有待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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