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2)敢 [kam`]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2)敢 [kam`]

 

原文:「[敢]為疑問辭。《儀禮》:“客敢拜,主人敢辭。”《註》:“敢,為冒昧之辭。”[例]“敢採”,猶言或者。亦作“檢採”。敢、檢,一聲之轉。“敢會”,會,能也。」(金楓出版社本第36頁)

 

說解

  古漢語的“敢”

連氏先說“敢”是疑問辭,隨着引用《儀禮》的註說,“敢”是冒昧之辭。楊劍橋《古漢語講義》認為“敢”在古漢語是謙敬副詞的一種,表示自謙。例如《左傳•隱公元年》:“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古代漢語虛詞詞典》認為“敢”是助動詞,並說:“從文獻上看,‘敢’字通常用在動詞前,起修飾或限制動詞的作用。”接着說,“敢”的助動詞用法有三種情形:(一)表示有膽量去做某事,可譯做“敢於”、“膽敢”。例如:《史記•蒙恬列傳》:“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二)表示謙卑、客氣。可譯作“冒昧地”、“斗膽地”。如:《孟子•公孫丑上》:“敢問何謂浩然之氣?”這是疑問句,“敢問”是冒昧地(斗膽地)問。(三)表示不敢,相當於“何敢”、“豈敢”等。例如:

(1)《左傳•莊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謗?”(敢:豈敢;怎麼敢)。

(2)《史記•楚世家》:“敢不惟命是聽?”

(3)《遼史•耶律阿息保傳》:“若歸阿連雅堂12敢1-1,敢不聽命?”

上面這三個例證都是反問句,“敢”等於“豈敢”,意思是怎麼敢、哪裡敢,相當於台語的“敢敢(kam`-kã`)”。

從上面這些古漢語“敢”的意義及用法來看,“敢”是謙敬詞,是自謙詞,意思是“冒昧地”。“敢”又是疑問詞,用於反問,等於“豈敢”。

台語的“敢(kam`)”一般也是用於反問,用法比較類似“豈”。例如:“豈非”相當於台語“敢毋是(kam`-m⊦-si⊦)”;“豈可”相當於“敢通(kam`-t‘aŋ)”;“豈有此裡”台語說“敢有即款道理(kam`-u⊦-tsit-k‘uan`-to⊦-li`)”。

 

  敢採/檢採(kam`-ts‘ai`/kiam`-ts‘ai`

連雅堂在這一條“敢”舉出了“敢採”、“檢採”、“敢會”三個例詞,台語分別讀做 kam`-ts‘ai`、kiam`-ts‘ai`、kam`-e⊦(/ue⊦)。“敢(kam`)”導入介音 -i- 則成為“檢(kiam`)”,所以連氏說:“敢、檢,一聲之轉。”“ 敢採……亦作檢採。”

“敢採(kam`-ts‘ai`)”(說“檢採 [kiam`-ts‘ai`]”似乎比較普遍)的意義,連氏說是“或者”,但是精確地說,“敢採/檢採”是副詞,它的意義是“或許”、“說不定”。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簡稱《教台典》)說,“檢采 [kiam`-ts‘ai`]”的意義是:如果、或許、萬一、說不定。

“敢採/檢採”的用例如下:

(1)檢採會落雨,出門着愛扎雨傘(kiam`-ts‘ai`-e⊦-loʔ⊦-hɔ⊦,ts‘ut-mŋ´ tioʔ⊦-aiʟ-tsaʔ-hɔ⊦-suãʟ)=說不定會下雨,出門要帶雨傘。

(2)伊檢採會來,你蹛遮等伊一下(i-kiam`-ts‘ai`-e⊦-lai´,li`-tuaʟ-tsia tan` ・i ・tsit⊦-e⊦)=他或許會來,你在這裡等他一下。

(3)檢採袂赴尾班車,你就留蹛連雅堂12敢2-1兜隔暝好矣(kiam`-ts‘ai`-be⊦-huʟ-bue`-pan-ts‘ia,li`-to⊦-lau´-tuaʟ-in-tau keʔ-me´ ho` ・a)=如果趕不及末班車,你就留在他家過夜好了。(《教台典》)

(4)檢採你袂當來,叫恁小弟來(kiam`-ts‘ai`-li`-be⊦-taŋʟ-lai´,kioʟ-lin`-sio`-ti⊦ lai´)=如果你不能來,叫你弟弟來。

(5)檢採伊若無來,欲按怎(kiam`-ts‘ai`-i-na⊦-bo´-lai´,beʔ-an`-tsuã`)?=萬一他没有來,怎麼辦?

“或許”等意義的台語 kam`-ts‘ai`/kiam`-ts‘ai`(敢採/檢採)的本字如何? kam`/kiam` 可能是“敢”字,因為“敢(kam`/kã`)”有或許、恐怕、大概等意義,用於表示揣測的句子。但是 ts‘ai` 呢?目前似乎還看不出端倪。 kam`-ts‘ai`/kiam`-ts‘ai` 是複合詞?還是聯綿詞?也是有待討論的問題。跟“隨便”意義的 ts‘inʟ-ts‘ai` 及“可惜”意義的 bo´-ts‘ai` 有没有關連?也值得考究。

 

  敢會(kam`-e/ue

連氏所舉另一個例詞“敢會(kam`-e⊦/ue⊦)”相當於國語的“會嗎?”、“能嗎?”,或“會……嗎?”、“能……嗎?”,一般含有反問的意思在裡面。“敢會(kam`-e⊦)”也可以說是相當於國語“難道會……?”例如:

(1)敢會落雨(kam`-e⊦-loʔ⊦-hɔ⊦)?=會下雨嗎?難道會下雨?(應該不會吧)。如果是疑問句,台語會說“會落雨袂(e⊦-loʔ⊦-hɔ⊦ ・be⊦)?”=會下雨嗎?

(2)伊明再敢會去(i-mia´ tsaiʟ kam`-e⊦-k‘iʟ)?=他明天會去嗎?(應該/大概不會去吧)。

(3)我敢會講即款話(ɡua`-kam`-e⊦-kɔŋ`-tsit-k‘uan`-ue⊦)?=我會講這種話嗎?(不會的)。

(4)問:會落雨袂(e⊦-loʔ⊦-hɔ⊦ ・be⊦)?=會下雨嗎?答:敢會(kam`-e⊦)?=會嗎?(大概不會吧)。

(5)問:這敢會食的(tse kam`-e⊦-tsiaʔ⊦ ・e´)?=這能吃嗎?答:敢袂(kam`-be⊦)?=不能嗎?(應該可以吃)(“袂 [be⊦/bue⊦]”是“會 [e⊦/ue⊦]”的否定式,“袂”是同音假借字)。

(6)敢會堪得(kam`-e⊦-k‘am ・tit)?=能受得了嗎?(應該受不了吧)。

(7)伊敢會當去(i-kam`-e⊦-taŋʟ-k‘iʟ)?=他能去嗎?(不能去吧)。

(8)月底以前敢會通車(ɡueʔ⊦-te` i`-tsieŋ´ kam`-e⊦-t‘ɔŋ-ts‘ia)?=月底以前會通車嗎?(推測應該不會)。

台語“敢會(kam`-e⊦)”的“敢(kam`)”是副詞,“會(e⊦/ue⊦)”是能願動詞(助動詞),相當於國語的“會”、“能”。台語“敢”在“敢會”裡面相當於國語的“莫非”、“難道”,而“敢”字的這種意義及用法大概從元代開始,屬於“晚起義”。例如:

(1)元•關漢卿《竇娥寃》:“你敢是不肯,故意將錢鈔哄我?”(敢是:莫非是;難道是)

(2)元•佚名《陳州糶米》第二折:“這個白髭鬚的老兒,敢是包待制?”(敢是:莫非是)

(3)《紅樓夢》第一回:“老先生倚門佇望,敢街市上有甚新聞麼?”(敢:難道)

“敢”也用於揣測,意義是大概、恐怕、或許。例如:

《金瓶梅詞話》七十七回:“爹敢進後邊去了。”

在現代漢語也有相同用法,例如:

(1)小張好多天没露面,敢是病了?(《現代漢語規範詞典》)

(2)這不像是去李莊的道兒,敢是走錯了吧?(《現代漢語詞典》六版)

“敢”字的這種莫非、難道的意義在台灣閩南語保存得相當完整。

 

  台語副詞“敢(kam`)”

台灣話的“敢(kam`)”是一種副詞,常與會 [e⊦]、袂 [be⊦]、有 [u⊦]、無 [bo´]、是 [si⊦]、毋是 [m⊦-si⊦]、欲 [beʔ]、毋 [m⊦]、着 [tioʔ⊦]、毋着 [m⊦-tioʔ⊦]、別 [bat]、毋別 [m⊦-bat]、曾 [bat]、毋曾 [m⊦-bat] 、敢 [kã`]、毋敢 [m⊦-kã`]、通 [t‘aŋ]、毋通 [m⊦-t‘aŋ]、講 [kɔŋ`]、愛 [aiʟ]、好 [ho`]、毋好 [m⊦-ho`] 等組合成複合詞或短語,用來表示反問、揣測,但有時兩者之間的界線不是很清楚,要看語境而定。

“敢”用於反問時“敢(kam`)”相當於國語難道、莫非;用於揣測時相當於大概、恐怕、或許。舉例如下:

(1)“敢會(kam`-e⊦/ue⊦)”,已詳前述。

(2)你敢袂當去(li`-kam`-be⊦-taŋʟ-k‘iʟ)?=你不能去嗎?(反問。你應該可以去吧)。

(3)伊敢有錢(i-kam`-u⊦-tsĩ´)?=他有錢嗎?(反問。他應該沒有錢)。

(4)你昨昏敢無去台北(li`-tsa⊦-hŋ kam`-bo´-k‘iʟ-tai´-pak)?=你昨天(難道)没有去台北嗎?(反問。我認為你應該去過)。

(5)講白賊的敢是伊(kɔŋ`-peʔ⊦-ts‘at⊦ ・e´ kam`-si⊦-i)?=說謊的是他嗎?(揣測)。

(6)着奬的敢毋是你(tioʔ⊦-tsiɔŋ` ・e´ kam`-m⊦-si⊦-li`)?=中獎的不是你嗎?(反問。應該是你啊)。

(7)你敢欲去(li`-kam`-beʔ-k‘iʟ)?=你要去嗎?(揣測。我揣測你不想去)。

(8)問:伊毋知欲無(i-m⊦-tsai-beʔ ・bo´)?=不曉得他要不要?答:伊敢毋(i-kam`-m⊦)?=他不要嗎?(反問。他應該要)。

(9)敢着我去?別人去着會使(kam`-tioʔ⊦-ɡua`-k‘iʟ? pat⊦-laŋ´ k‘iʟ tioʔ⊦-e⊦-sai`)。=需要我去嗎?別人去就可以了。(反問)。

(10)敢毋着(kam`-m⊦-tioʔ⊦)?=難道不對嗎?(反問)。

(11)我敢別你(ɡua`-kam`-bat ・li`)?=我認識你嗎?(反問。我不認識你啊)。

(12)我敢毋別你(ɡua`-kam`-m⊦-bat-li`)?=難道我不認識你?(反問)。

(13)你敢曾去日本連雅堂12敢5-1連雅堂12敢5-2(li`-kam`-bat-k‘iʟ-dzit⊦-pun` ts‘it-t‘o´)?=你去過日本遊玩嗎?(揣測。大概没有去過吧)。

(14)你敢毋曾去日本連雅堂12敢5-1連雅堂12敢5-2(li`-kam`-m⊦-bat-k‘iʟ-dzit⊦-pun` ts‘it-t‘o´)?=你没去過日本遊玩嗎?(反問。應該去過)。

(15)你敢敢去墓仔埔(li`-kam`-kã`-k‘iʟ-bɔŋ⊦-a`-pɔ)?=你敢去墓地嗎?(反問。我認為你不敢去)。

(16)你敢毋敢去墓仔埔(li`-kam`-m⊦-kã`-k‘iʟ-bɔŋ⊦-a`-pɔ)?=你不敢去墓地嗎?(反問。我認為你敢去)。

(17)敢通按呢講(kam`-t‘aŋ-an-ni-kɔŋ`)?=可以這樣講嗎?(反問。應該不可以這樣講)。

(18)敢毋通(kam`-m⊦-t‘aŋ)?=不可以嗎?難道不可以?(反問。應該可以)。

(19)敢講我是你的生母(kam`-kɔŋ`-ɡua`-si⊦-li`-e´-sẽ-bo`)?=難道說我是你的生母?(反問)。

(20)敢講我並你較濟歲(kam`-kɔŋ`-ɡua`-p‘ieŋ⊦-li`-k‘aʔ-tse⊦-hueʟ)?=難道(說)我的歲數比你多?(反問。我以為比你年輕)。

(21)敢愛去問伊(kam`-aiʟ-k‘iʟ-mui⊦ ・i)?=需要去問他嗎?(反問。應該不需要)。

(22)按呢敢好(an`-ni kam`-ho`)?=這樣好嗎?(反問。覺得不好)。

(23)按呢敢毋好(an`-ni kam`-m⊦-ho`)?=這樣不好嗎?(反問。我認為好啊)。

 

  總結

(1)“敢採(kam`-ts‘ai`)/檢採(kiam`-ts‘ai`)”的意義是或許、說不定。

(2)“敢會(kam`-e⊦/ue⊦)”用於反問,主要意義是“會嗎?”、“會……嗎?”、“難道會……?”。

(3)“敢採”和“敢會”的 kam` 是否同一個“敢”字,值得探討。

(4)台語“敢(kam`)”是副詞,可與有、無、是、毋是、欲、曾、通、好、講等等組成複合詞或短語,用於反問或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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