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6)𢗘 [m⊦](否定副詞)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6𢗘 [m](否定副詞)

 

原文:「[𢗘]不也;否也。[例]𢗘食;𢗘困;𢗘免,免也。(按:《詩•大雅》:“文王不顯。”《箋》:“不顯,顯也。”《左傳》:“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注》:“無寧,寧也。”中國古代文法多有此例。);𢗘舉,猶還須也。」(金楓出版社本第37頁)

 

說解

連雅堂在這一則“𢗘”裡舉出四個台語例語:𢗘食、𢗘困、𢗘免、𢗘舉,台語分別讀做 m⊦-tsiaʔ⊦(=不吃。按:等號後面是對應的國語)、m⊦-k‘unʟ(=不睡)、m⊦-bien`(=不用)、m⊦-ku`(=不過)。一般認為台語否定副詞 m⊦ 相當於國語的“不”,《台日大》就是使用“不”字來書寫台語的 m⊦。連氏用“𢗘”字書寫 m⊦,但《字彙補》說:“𢗘,與忽同。”而“忽”字則《廣韻》呼骨切(入聲、没韻),台語讀 hut,用於忽略、忽然,忽視、疏忽等複合詞的詞素。連氏用“𢗘”字書寫 m⊦,也許是他的自創會意字,從心、從勿。

“𢗘困 [m⊦-k‘unʟ]”的困,一般用“睏”字。“𢗘舉 [m⊦-ku`]”是連詞,相當於國語“不過”。m⊦-ku` 也許是 m⊦-ko`(過,變調?)的音變。連氏說:“𢗘舉,猶還須也。”“還須”的意義不清楚。

對於“𢗘免 [m⊦-bien`]”連氏特別引用《詩經》及《左傳》的用例來說明:“𢗘免(m⊦-bien`)”雖然有否定副詞 m⊦,但仍然是“免 [bien`]”(=不用)的意思。連氏引用「《詩•大雅》:“文王不顯。”《箋》:“不顯,顯也。”」有問題。首先,《詩•大雅•文王》裡並沒有“文王不顯”這一句,因此“文王不顯”的“文王”應該是篇名,這一段引文應該是「《詩•大雅•文王》:“不顯。”《箋》:“不顯,顯也。”」其次,連氏所引的《箋》是漢•鄭玄的箋注,但近現代的注家認為“不顯”同“丕顯”,“丕(ㄆㄧ)”是大,“丕顯”就是大明。清•段玉裁注《說文》的“丕”字說:“丕與不,音同,故古多用不為丕,如不顯即丕顯之類。”不過,《辭源》在“丕顯”條後說:“丕本為語詞,後人承用為大義,因以丕顯作大明解。”這樣說來,鄭玄的《箋》:“不顯,顯也。”是“丕顯,顯也。”“不”應當作“丕”解,不是否定副詞的“不(ㄅㄨˋ)”。

“丕顯”在《詩•大雅•文王》出現三次,現在將第二段包含“不顯”的四句抄錄如下:“文王孫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顯亦世。”譯文是:“文王的孫子,宗子庶子,百世興旺。不僅此也,凡是輔成周室而興的一切賢良之士,亦無不世世的顯榮。”(馬持盈《詩經今註今釋》)

至於另一個書證《左傳》的《注》:“無寧,寧也。”則古漢語確有此用法。《古代漢語虛詞詞典》說,“無”在古漢語用做否定副詞及助詞,做助詞時“無”用在句首或句中,没有意義。所引的書證也有《左傳》。《左傳•隱公十一年》:“若寡人得没於地,天其以禮悔禍於許,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唯我鄭國之有請謁焉,如舊媾。”這裡面“無寧”的“無”是助詞,没有意義。連氏認為台語“𢗘免 [m⊦-bien`]”的“𢗘 [m⊦]”也和古漢語的助詞“無”一樣,没有意義,“𢗘免 [m⊦-bien`]”就是“免 [bien`]”。

例如:“毋免去 [m⊦-bien`-k‘iʟ]”(=不用去。m⊦ 改用一般用字“毋”)的意義就是“免去 [bien`-k‘iʟ]”(=不用去),“毋 [m⊦]”是助詞,無意義,但有強調語意的作用。其他如:毋免講 [m⊦-bien`-kɔŋ`](=不用講)、毋免錢 [m⊦-bien`-tsĩ´](=不要錢;免費)、毋免細膩 [m⊦-bien`-seʟ-dzi⊦](=不用/不要客氣)、毋免你家婆 [m⊦-bien`-li`-ke-po´](=不用你多管閒事)等的“毋 [m⊦]”也是一樣,都是助詞,没有意義。

台語“免 [bien`]”有動詞及副詞之分。在免錢 [bien`-tsĩ´]、免職 [bien`-tsit]、免稅 [bien`-sueʟ] 等的“免 [bien`]”是動詞,後面跟着的是賓語,是名詞。而在免講 [bien`-kɔŋ`]、免去 [bien`-k‘iʟ]、免驚 [bien`-kiã] 等的“免 [bien`]”是副詞,意思是不用或不要、不需,後面跟着的是動詞。

“毋 [m⊦]”在“毋免 [m⊦-bien`]”一詞裡是助詞,無意義,類似的台語還有:毋着 [m⊦-tioʔ⊦]、毋才 [m⊦-tsiaʔ]、毋咧 [m⊦-teʔ]。例如:“你毋着緊去 [li` m⊦-tioʔ⊦-kin`-k‘iʟ]”=你得(ㄉㄟˇ)趕快去。“按呢毋才着 [an`-ni m⊦-tsiaʔ-tioʔ⊦]”=這樣才對。“你毋咧起𤞚 [li` m⊦-teʔ-k‘i`-siau`]”=你在發瘋啊。在這些句子裡面的“毋 [m⊦]”都是助詞,没有實質意義,但有強調語意的作用。

 

  台語否定副詞 m 的本字

台語否定副詞 m⊦ 相當於國語的“不”(但不完全相同)。“不”字台語讀 put,put 和 m⊦ 之間應該沒有音變的關係,“不”不是台語 m⊦ 的本字。台語 m⊦ 的本字到底為何?作者認為應該是“毋”字。

“毋”字,《廣韻》武夫切(平聲、虞韻、微母),遇攝三等合口,台語讀 bu´。從中古音看,看不出“毋”字在台語有讀 m⊦ 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從古文字及上古漢語來看,則“毋”在台語可以讀 m⊦。

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說:“甲骨文連雅堂16𢗘3-1女甲骨文連雅堂16𢗘3-2母甲骨文初為一字,後連雅堂16𢗘3-1女甲骨文為《說文》女字篆文所本,連雅堂16𢗘3-2母甲骨文為《說文》母字篆文所本,遂為女、母二字,意義各有所專。”並說甲骨文女、母在卜辭裡有八個義項:(1)男女之女(台語 tsa-bɔ` 的語源);(2)讀為父母之母(台語 bu`/bo`/bio`);(3)讀為母,殷先王之配偶(台語妻子義 bɔ` 的語源);(4)讀為母,東母,神祇名;(5)讀為毋,不也;(6)通每,讀如悔;(7)婦女人名;(8)地名。第(5)項讀為“毋”的例證如下:“庚辛卜,王貞,女(母)又于祖辛,于女(母)辛。”(按:女即母,即毋)。

趙誠《甲骨文簡明詞典》對於甲骨文的母(母)做了三種解釋:

(1)“各代君主對母輩的通稱。不管是親生還是叔伯關係,皆稱為母。”

(2)“卜辭除用作母輩之通稱,還用來指稱父輩或祖輩之配偶,當為引伸義。”

(3)“連雅堂16𢗘3-2母甲骨文(母)从女突出乳房,表示哺育過子女的女人,本義當為父母之母。……甲骨文「母」字用作副詞,表示禁止或否定,近似於後代的「毋」,也可以寫作連雅堂16𢗘3-1女甲骨文(女),則為借音字。”

第(3)項說,在卜辭裡甲骨文“母”被假借做否定副詞使用,近似於後代的“毋”。裘錫圭《文字學概要》(256頁)說:“古文字本來假借「母」字表示否定詞「毋」。到戰國時代,有人把「母」字的兩點改成一畫,分化出「毋」字來專門表示這個詞。”由此可知,古漢語的否定副詞“毋”是從“母”分化出來的,而台語的 m⊦ 相當於“毋”,因此可以說台語 m⊦ 相當於甲骨文時代的“母”。

《甲骨文簡明詞典》“母”的第(1)項解釋說,在卜辭裡,“母”是對於母輩的通稱,不管是親生的母親或是叔伯關係的母輩都稱呼“母”。在現代台灣話,親生的母親叫 bu`、bo`、bio`,都是“母”字,没有人懷疑。而叔伯關係母輩的“伯母”台語叫做 peʔ-m`、a-m`,這個 m` 也應該是從甲骨文時代傳下來的“母”(因為“母”是叔伯關係母輩的通稱)。還有“叔父”的配偶叫做“叔母”,台語叫 a-tsim`(阿嬸)。tsim` 應該是 tsiek-m`(叔母)的合音。由這兩個詞語可知“母”在台語有 m` 的音。再說“舅父”(母方的叔伯關係)的配偶叫“舅母”,舅母台語叫 a-kim⊦(阿妗)。kim⊦ 應該是 kiu⊦-m`(舅母)的合音,“母”在台語有 m 的音,kim⊦ 聲調則跟“舅”的聲調陽去相同。

從上面這些例子可知,在甲骨文時代,叔伯關係的母輩通稱“母”,而在現代台灣話,叔伯關係的母輩“伯母”叫 m`,“叔母”叫 tsim`(< tsiek-m`),母親兄弟的配偶“舅母”叫做 kim⊦(< kiu⊦-m`)等的稱呼,是從甲骨文時代的“母”傳承下來的稱呼。甲骨文時代的“母”在台語有 m` 的音,而“毋”本來是“母”,後來才分化出“毋”,故“毋”也應該有 m` 的音,不過聲調轉為陽去聲(< 陽上),因為 m 是濁音,濁上歸陽去。

另外,“丈母”台語叫 tiũ⊦-m`,親家母叫 ts‘ĩ/ts‘ẽ-m`,“母猪”同安話叫 tu-m`(《台日大》)等也可以佐證“母”字在台語有 m` 的音。

如上面所說,“毋”字在古漢語是否定副詞,相當於台語的 m⊦,而“毋”字是“母”的分化字,“母”在台語有 m` 的音,因此“毋”也有 m⊦ 的音;所以說“毋”是台語否定副詞 m⊦ 的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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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給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16)𢗘 [m⊦](否定副詞)

  1. 洪振忠 說:

    起siau2. 似為起倀. 說文:倀, 狂.也. 長聲. 倀, 賬相諧, 故倀有siau2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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