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2)够 [kauʟ]

連雅堂《臺灣語典》疑難詞語說解──(22[kauʟ]

 

原文:「[够]足也。《集韻》:“够,多也。”[例]够額、够站。」(中華叢書本第五頁)

 

說解

“够”是漢語常用詞,國語讀ㄍㄡˋ,台語讀 kauʟ

連氏在這一條“够”舉了兩個例證,第一個是“够額”,第二個是“够站”。第一個的“够額”台語讀 kauʟ-ɡiaʔ⊦,是足額、滿額的意思。

“額”是“規定的數目”(《現漢》),例如:“數額”指一定的數目;“名額”指人員的數額(規定的數目);“空額”是空着的名額;“滿額”是名額已滿;“餘額”指名額中剩下的空額,或指帳面上剩餘的金額。“額”有時也只指數量,如“金額”是金錢的數量;“差額”是相差的數量;“巨額”指很大的數量。

數量上可以滿足需要叫“够”(動詞。《現漢》)。例如:“够本”指做生意不賠不賺;“够格”指符合一定的標準或條件;“够交情”指交情足够、交情很深;“足够”指達到了需要或應有的程度。

所以,台語“够額 [kauʟ-ɡiaʔ⊦]”是滿足規定數量的意思,相當於國語的“足額”,引伸為足够、充足、充分。例如:“遮紙總互你,够額無?(tsia-tsua` tsɔŋ` hɔ⊦ ・li`,kauʟ-ɡiaʔ⊦ ・bo´)”(《閩方大》)=這些紙全部給你,足够嗎?(够不够?)

連氏的第二個例證是“够站”。“够站”台語讀做 kauʟ-tsam⊦。“站”有車站、驛站、文章段落等意義,“够站 [kauʟ-tsam⊦]”一般指到達車站的意思。用“够”字書寫到達意義的台語 kauʟ 有問題。

在台語,足够意義的 kauʟ 和到達意義的 kauʟ 兩者語音相同,但意義不同,近年出版的台語辭書都分開使用“够”字(本字)和“到”字(訓讀字)書寫。不過,早期的辭書《厦英》和《台日大》則把“够”與“到”混在一個條目下,並且使用“到”字書寫。例如《厦英》在“kauʟ”條下說,kauʟ 的文讀音是 toʟ(到)。kauʟ 的意義是:1 to arrive at;2 till;3 to a place, time,or quantity;4 enough;5 to win cards。《台日大》在[kauʟ 到]條下列出七個義項:1到達。例如:“到厝(kauʟ-ts‘uʟ)”=到家。2足够。例如:“如此有到無?(an`-ni u⊦-kauʟ ・bo´)”=這樣够不够?3做為表示程度的補語:“寒到要死(kuã´-kauʟ-beʔ-si`)”=冷得要命。4既然。例如:“到是你要值,較加亦要給你(kauʟ-si⊦-li`-beʔ-tiʔ⊦,k‘aʔ-ke ma⊦-beʔ-hɔ⊦ ・li`)”=既然你要,再多也要給你。5賭博時取勝(相當於國語“和 [ㄏㄨˊ]”)。6充分、過分。例如:“伊食我真到(i-tsiaʔ⊦-ɡua` tsin-kauʟ)”=欺人太甚。7稱(ㄔㄥˋ)有偏差,稱出來的東西比稱表示的重量多。例如:“稱若較到,買的人較有偏(ts‘inʟ na⊦-k‘aʔ-kauʟ,bue` e´-laŋ´ k‘aʔ-u⊦-p‘ĩ)”=稱如果有偏差,買的人比較佔便宜。

不過,1818年的《雅俗通》對於 kauʟ 分別使用不同的字。《雅俗通•交韻•上去聲•求母》(kauʟ):“到,至也。”“彀,物足也。”“够,仝上。”按,《廣韻•候韻》小韻古候切:“彀,張弓。”“古候切”國語讀ㄍㄡˋ,台語讀 kɔʟ/kauʟ。《說文•弓部》:“彀,張弩也。”《漢大字•殳部》:“彀(ㄍㄡˋ):1張滿弓。……《孟子•告子上》:‘羿之敎人射,必志於彀。’朱熹注:‘彀,弓滿也。’……6用同‘够’。元•王實甫《破窯記》第三折:‘你罵的我彀也。’”由此可知,也許“彀”字由“弓張滿”引伸為“滿”、“足”,足够的“够”的本字也許是“彀”。

 

  “够”字的音義

《辭源》說,“够”讀ㄍㄡˋ,也作“夠”,意義是聚、多。所舉書證為晉•左太沖(思)的《魏都賦》:“繁富夥够,非可單究。”“夥”也是多的意思,“夥够”指衆多。

在現代漢語,“够”字的義項《現漢》(六版)列出四項:

1動詞。數量上可以滿足需要:錢够不够?……。

2動詞。達到某一標準或某種程度:够格│够條件│繩子够不够長?

3副詞。表示程度高:天氣够冷的│這椅子够結實的。(按,這個意義台語說:“有够[u⊦-kauʟ-]……”)。

4(用手等)伸向不易達到的地方去接觸或拿取:够不着│够得着。(按,“够不着”有達不到的意義,這個“够”也許跟台語到達意義的 kauʟ 有關)。

“够”(夠)字的音,《廣韻》記錄兩個:(1)恪侯切(平聲、侯韻、溪母):“夠,多也。”台語讀 k‘ɔ。(2)古侯切(平聲、侯韻、見母):“夠,多也。”台語讀 kɔ。

《集韻》對“够”(夠)字記錄三個音:(1)墟侯切(平聲、侯韻):“夠,多也。”(2)居侯切(平聲、侯韻):“夠,多也。”(3)居候切(去聲、候韻):“夠,聚也。”跟《廣韻》比較,多一個讀去聲的“居候切”,而字義是“夠,聚也。”聚則多,國語和台語把“够”字讀做去聲的ㄍㄡˋ及 kauʟ(文讀音 kɔʟ),應該就是源自《集韻》的“居候切”。

從上述的“够”字的音義可知,“够”字雖然在台語讀 kauʟ(白讀音。文讀音 kɔʟ),但“够”字没有到達的意義,連氏所說“够站 [kauʟ-tsam⊦]”的 kauʟ 不是“够”字。

 

  到達意義的台語 kauʟ 的本字

到達意義的台語 kauʟ,它的語源可溯及甲骨文。甲骨文的%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1%e7%94%b2%e9%aa%a8%e6%96%87%e5%90%84,學者有共識認為是楷書漢字的“各”。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說:“%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1%e7%94%b2%e9%aa%a8%e6%96%87%e5%90%84,從%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4%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2%e7%94%b2%e9%aa%a8%e6%96%87%e5%90%84%e4%b8%8a(楷書夂),%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4或作%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3%e7%94%b2%e9%aa%a8%e6%96%87%e5%90%84%e4%b8%8b,並象古之居穴,以足向居穴,會‘來格’之意。”並且說,“各”在卜辭裡有四個義項,其中一個是:“來也,降也;用如典籍之‘格’。”

金文的“各”的字形跟甲骨文差不多。《金文常用字典》說:“甲骨文‘各’字已有从彳者。金文‘各’字除从彳者外,尚有从辵或走者,辵、走與彳同意。%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2%e7%94%b2%e9%aa%a8%e6%96%87%e5%90%84%e4%b8%8a為足,%e9%80%a3%e9%9b%85%e5%a0%8222%e5%a4%9f3-4為居所之象(上古穴居),‘各’即象足向居所走來,故有‘來到’之意。”例如無叀鼎:“王各於周廟。”這裡的“各”就是“到”的意思。又如厚趠方鼎:“隹(惟)王來各於成周年。”這裡的“來各”就是“來到”,是台語的 lai´-kauʟ

金文到、來到意義的“各”、“來各”,後世典籍寫作“格”、“來格”,因為本義“到”的“各”被借去做各自的“各”使用,典籍上就借用“格”字表示“到”意義的“各”,因為在上古音,“格”和“各”同音,屬於鐸部。《爾雅•釋詁》:“格,至也。”書證如:《書•舜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𨓜周書•成開》:“思若不及,禍格無日。” 《禮儀•士冠禮》:“孝友時格,永乃保之。”鄭玄注:“格,至也。”這些“格”就是至、到,就是台語的 kauʟ,是“各”的假借字。

《書•益稷》:“戛擊鳴球,搏捬琴瑟以詠,祖考來格。”《禮•月令》:“(孟夏之月)行春令,則蝗蟲為災,暴風來格,秀草不實。”這兩個書證的“來格”就是現代漢語的“來到”,台語的 lai´-kauʟ

由以上所說可知,“各”(後假借“格”)字有“到”的意義,而且是造字時候的意義。“各”字在台語有没有 kauʟ 的音?

“各”字的中古音是《廣韻》古落切(入聲、鐸韻),宕攝開口一等、見母,中古擬音 kɑkɔ(依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下同)。“各”在上古音屬鐸部,擬音 kɑ̆kɔ(短入)。

“各”是以 k 為韻尾的入聲字,因發出 k 音時舌根抬高,而發出 u 的音時也是舌根抬高,舌根的位置和 k 相近,因此以 k 為韻尾的入聲字,在音變成為現代漢語各方言的過程中,韻尾 k 往往音變為 u,成為 u 韻母或以韻尾為 u 的陰聲韻。例如:“哭”(空谷切),官話北京話 k‘u,湘語雙峰話 k‘əu,厦門話 k‘ɔk/k‘auʟ;“毒”(徒沃切),官話北京話、濟南話、西安話 tu,武漢話 tou,湘語 təu、t‘əu,厦門話 tɔk⊦/t‘au⊦(動詞);“曲”(丘玉切),長沙話 tɕ‘iəu,厦門話 k‘iɔk/k‘iau;“落”(盧各切),厦門話 lɔk/lak/lauʟ,福州話 louʔ/loʔ。根據這種現象,“各”(古落切)字在台語也應該有 kɔk/kauʟ 的音。

“各”字的造字本意是“到”,在台語又可讀 kauʟ,“各”字是台語到達意義 kauʟ 的本字。

另外,《廣韻•入聲•陌韻》:“𢓜,至也。亦作‘假’。古伯切。”《集韻•入聲•陌韻》:“𢓜,至也。或作佫、徦、假、臵。通作格。各頟切。”由此可見,表示至、到意義的字,除了典籍上的“格”之外,還有“𢓜”、“佫”、“臵”、“徦”、“假”等字,詳見本網誌〈到•各──到、來到〉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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