訐譙(kanʟ-kiau⊦)──辱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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訐譙(kanʟ-kiau)──辱駡

  例句1:“台灣的民主形式極為完備,民眾閒來無事,就可以叩應到電視節目去「訐譙」總統,痛駡敵對政黨、政客。”(2001.10.18.自由時報2頁)

  例句2:“歌詞駡人沒屁眼,「訐譙龍」反遭「訐譙」。”(2002.5.23.自由時報10頁)(訐譙龍:網路作家名字)

  例句3:“司機們可以痛快地以三字經「訐譙」XX黨。”(1994.4.21.聯合報39頁)

  例句4:“因江XX緊急煞車,導致洪某差點撞上,洪某於是下車對江某「訐譙」,發洩完怒氣後,隨即開車離去。”(2005.8.8.自由時報B3頁)

  例句5:“名嘴黃XX說,鄭XX只是「譙」得還好而已。”(2010.11.10.自由時報A4頁)

  例句6:“一名人士形容,尤其對於趙XX居然這般,他氣到極點,已經「譙到無力」。”(2006.5.25.自由時報A2頁)

 

“訐譙(kanʟ-kiau)”的意義及用字

  例句1到4裡面的“訐譙”是一個台灣話語詞,讀做 kanʟ-kiau,指用淫穢不堪的話駡人,是動詞。例如用 kanʟ(幹)-lin`(恁)-lau(老)-bu`(母)、kanʟ(幹)-lin`(恁)-nia´(娘)、sai`(使)-lin`(恁)-nia´(娘)等使用和姦淫有關的詞語辱駡人,就是 kanʟ-kiau。kiau 也可以單用,如例句5和6的的“譙(kiau)”就是。例句6的“譙到無力(kiau-kaʔ-bo´-lat)”,很多人說“譙到無卵(kiau-kaʔ-bo´-lan)”,這裡的“卵(lan)”指男子陽物。

  台語辱駡義 kanʟ-kiau 報刊都用“訐譙”兩個字來書寫,但它們不是 kanʟ-kiau 的本字。

  “訐”字,《廣韻》收錄“居例切”(去聲、祭韻)、“居竭切”(入聲、月韻)、及“居列切”(入聲、薛韻)三個反切,這三個反切的反切下字(表示韻母)都跟台語 kanʟ 的韻母 -an 無關。“訐”字在現代漢語,國音ㄐㄧㄝˊ,台音 k‘iet(《彙音寶鑑》),字音和台語 kanʟ 有一段距離。而“訐”字的意義是揭發別人的隱私短處,和台語 kanʟ-kiau 不同。報刊的所以採用“訐”字做為 kanʟ-kiau 的 kanʟ,可能是因為“訐”字的聲符是“干”,以及“訐”有攻訐意義所致。其實,從字音、字義來看,“訐”並不是台語 kanʟ-kiau 的 kanʟ 的本字。

  再說“譙”字。“譙”,《廣韻》昨焦切(平聲、宵韻),國音ㄑㄧㄠˊ,台音 tsiau´,複音詞“譙樓”是古代城門上建築的樓,可供瞭望。但是“譙”字又與“誚”字通用,此時“譙”字讀做ㄑㄧㄠˋ(《廣韻》才笑切,去聲、笑韻),台音 tsiau,是責備的意思。拿“譙”字的台音 tsiau 和 kanʟ-kiau 的 kiau 比較,韻母和聲調是相符的,但聲母不相符,一個是 ts-,一個是 k-。“譙”也不是台語 kanʟ-kiau 的 kiau 的本字。

  總之,“訐譙”二字與台語 kanʟ-kiau 比較,字義上好像有一點關係,但字音與 kanʟ-kiau 的語音並不相符,kanʟ-kiau 應該另有本字。

 

回顧前人所說的 kanʟ-kiau

  閩南語辱駡義的 kanʟ-kiau 這個詞,早在1873年出版的《厦英》就有收錄了。《厦英》(217頁):“kanʟ-kiau:to scold with vile language, calling abominable names & c.(用粗鄙的語言怒駡,叫喊侮辱性名字等等。)ts‘oʔ-kanʟ-kiau:id.(相同)。kiau(漳州話):id.(相同)。”

  《台日大》也收錄 kanʟ-kiau 一詞,用字是“姦撟”。同時也收錄 ts‘oʔ-kanʟ-kiau(駡姦撟)及 ts‘oʔ-kanʟ-lak-kiau(駡姦搙撟),但沒有收 kiau

  《台話大》、《台閩》都有收錄 kanʟ-kiau,用字分別是“訐譙”及“姦撟”。

  《閩方大》用“幹撬”二字書寫 kanʟ-kiau,意義是“用粗話駡”。而對於“kanʟ(幹)”的解釋是:“(1)粗鄙語。肏,操,性交。(2)用粗話駡。”可見在閩南語 kanʟ 可以單用,意義和 kanʟ-kiau 相同。在台語也類似用法,如:“kanʟ(幹)-kaʔ(到)-beʔ(欲)-si`(死)”。其構詞法和 iau(枵)-kaʔ-beʔ-si`=快餓死了,餓得很;kiã(驚)-kaʔ-beʔ-si`=怕得要死,嚇死了;kuã´(寒)-kaʔ-beʔ-si`=冷得要命,冷死了;等相同,意思是“駡到臭頭了”,表示極為不滿。有人把它譯做國語:“幹得要死”。

  在閩南語 kiau 單用,其意義和 kanʟ-kiau 相同(台語也一樣)。《閩方大》(306頁):“撟(kiau):(1)撬:撟石頭(kiau-tsioʔ-t‘au´)│撟鎖(kiau-so`)│撟門(kiau-mŋ´)。(2)用粗話駡,還經常不禮貌地伸出中指指戳或指向人:……只會曉用撟的(tsi`-e-hiau`-iɔŋ-kiau ・e)(見到不平就要駡娘)。”另外也收錄“姦撟(kanʟ-ts‘oʔ-kiau)”、“撟中指(kiau-tiɔŋ-tsai`)”,前者台灣說 ts‘oʔ-kanʟ– kiau,後者則台灣沒有這個說法,但有這個動作。“撟中指”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收縮四指只伸出中指,用於駡人,也表示不滿。”(《閩方大》306頁)。

 

台語辱駡義 kanʟ-kiau 的本字

  在台灣話裡,kanʟ-kiau 的 kanʟ,跟閩南語一樣,指男女交合的行為,尤其是指男對女的交合,是動詞。而從 kanʟ 的意義來看,kanʟ 的本字應該是“幹”。“幹”有“做”的意思,如埋頭苦幹;幹會計工作;幹修理行業。台語的 kanʟ(幹)就是“做那件事”的意思,“那件事”就是不便明言的男女交合行為。因此,台語的“kanʟ(幹)”可以說本來指男對女交合行為的“隱語”,但後來“kanʟ(幹)”本身也變成敏感而污穢的語詞,更需要隱諱了。

  下面說 kiau

  把棍棒或刀、錐等的一頭插入縫中或孔中,用力扳(或壓)另一頭的動作叫做“撬”(國音ㄑㄧㄠˋ,見《現漢》)。這個普通話的ㄑㄧㄠˋ,台灣話叫做 kiau。例如 kiau-tsioʔ-t‘au´(撬石頭);kiau-k‘ui(撬開)。在台灣話裡,kiau 也拿來當做男對女交合的隱語,因為兩者的動作有相似之處,把男子陽物比擬棍棒。

  “撬”字,《說文》及《廣韻》都沒有收載,但《集韻》有。《集韻•蕭韻》:“撬,牽幺切,舉也。”依《集韻》的反切,撬字應該讀做ㄑㄧㄠ(國音),但現代漢語讀做ㄑㄧㄠˋ。撬字的讀做ㄑㄧㄠˋ,做撬開等意義使用,依據文獻來看應當是明清以後的事了。如《西遊記》第二十五回:“眾仙撬開門板,著手扯下牀來,也只是不醒。”

  “撬”字是不是就是台語撬開義 kiau 的本字,很值得探討。台語韻書《彙音寶鑑》把“撬”字收錄在嬌韻、上平聲、去母下,音 k‘iau,這是和《集韻》的反切“牽幺切”相符的,所注的字義是“舉也,起也。”字義和 kiau 相通,但字音 k‘iau 和 kiau 不符。而在嬌韻、下去聲、求母(即 kiau)下,收有“撠(白讀),舉也。”。但是,“撠”字,《廣韻》:“几劇切,持也。”(入聲、陌韻),台音 kiek。無論字音、字義,“撠”都和台語 kiau 無關。

  台語撬開義 kiau 的本字很可能是《台日大》所使用的“撟”字。《說文》:“撟,舉手也。从手,喬聲。”段玉裁注說:“引申之,凡舉皆曰撟。”而在字音方面,“撟”字《廣韻》記錄兩個反切,一個是“舉喬切”(平聲、宵韻),台音 kiau;另一個是“居夭切”(上聲、小韻),台音 kiau`。而《集韻》則收錄有九個反切,其中有一個是“渠廟切”(去聲、笑韻)。因為反切上字“渠”是濁聲母,在台語演變成陽去聲,“渠廟切”在台語應該讀做 kiau,和 kanʟ-kiau 的 kiau 的語音相符。可以說,台語 kiau 的本字是“撟”,台音 kiau 源自《集韻》的“渠廟切”。

  “撟”(台語 kiau) 的意義是舉起,例如要打開蓋得緊緊的奶粉罐的蓋子時,通常都是用螺絲起子之類的東西插入蓋子的縫隙,用力一按,就可以把蓋子“舉”起來,蓋子就被打開了。因此說,台語 kiau(=國語撬)的本字是“撟”。

  如上面所說,台語 kanʟ 和 kiau 都是指男對女交合的動作,是很粗鄙的話(雖然本來都是隱語),而下層社會的人又常以“幹XX”等的三字經(其實有時四字)辱駡人,於是 kanʟ-kiau 聯用的合成詞就變成“使用和姦淫有關的話辱駡人”的意思了。而單用 kanʟ(幹)或 kiau(撟)也有辱駡(kanʟ-kiau)的意義,如 kanʟ(幹)-kaʔ(到)-beʔ(欲)-si`(死);kiau(撟)-kaʔ(到)-bo´(無)-lan(卵)。

 

結論

  台語辱駡義 kanʟ-kiau 的本字,從前面有關字義、字音的探討,kanʟ-kiau 的本字應該是“幹撟”或“幹撬”。

 

附記

  ts‘oʔ-kanʟ– kiau幹撬──《閩方大》):指辱駡人的一些粗鄙的話,和 kanʟ-kiau 相同。ts‘oʔ 可能是“肏”(普通話ㄘㄠˋ。台語 ts‘oʟ。)的音轉。“肏”是“駡人用的下流話,指男子的性交動作。”(《現漢》五版,136頁)。《集韻•入聲•鐸韻》:“,詈也。疾各切。”應當讀做 tsɔk/tsoʔ

  sio-kanʟ(相幹):指男女交合。

  kanʟ-k‘a-ts‘ŋ(幹尻川):雞姦。

  beʔ(麥)-ɡe´(芽)-ko(膏)-kuanʟ(罐)-na`(仔)──aiʟ(愛)-laŋ´(人)-kiau(撬):歇後語。裝麥芽糖的罐子都有蓋子蓋得緊緊的,要吃麥芽糖時需先撬開(台語 kiau)蓋子,用以比喻不識相的人老是被人駡。

  sai`(使):指男對女交合。如 sai`(使)-lin`(恁)-nia´(娘),也是罵人的粗話。

  suan(鏇):lak-suan(轆鏇)又叫 lak-tsŋʟ(轆鑽),是一種利用轆轤原理的鑽孔工具,台灣粗話把它比擬男子陽物。由 lak-suan 引伸,suan(鏇)有鑽孔(動詞)意義,粗話以此比擬男對女的交合,也用來辱駡人,和 kiau 同義。一般單用,例如:i(伊)-an`-ni luan(亂)-lai´(來),ɡua`(我)toʔ-ka suan ・a(啊)=他這樣亂搞,我就開駡了。ka(共)-i(伊)-suan=臭駡他。

  御:在古漢語,男子與女子交合叫“御”,例如“御女”就是男子與婦女交合。南朝•齊褚澄《褚氏遺書》:“精未通而御女以通精,……異日有難狀之疾。”而“御內”則是指與妻子交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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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esponses to 訐譙(kanʟ-kiau⊦)──辱駡

  1. 王先生 說道:

    http://www.isu.edu.tw/upload/26/4/HS_journals/Vol1-10/3.pdf 劉老請看看,內容我沒意見。

  2. 洪振忠 說道:

    張大春先生 認為 肏 就是揍字
    …..打後來讀曹禺的《日出》,在第三幕上,還真讀到了這麼個說法:“你今兒要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你爸爸揍的!”翻翻《集韻》就明白,鄉里人不是沒學問才這麼說話:“揍,插也。”

    唸書時讀宋元戲文,偶爾也會看見這個“揍”字。在古代的劇本裡,這是一種表演提示,意思就是一個角色緊接著另一個角色唱了一半兒的腔接唱,由於必須接得很緊密,又叫“插唱”。仔細推敲,這“插”的字義又跟“輻輳”、“湊集”的意思相關。

    試想:輪圈兒裡一條條支撐的直木叫“輻”,“輻”畢集於車輪中心的“轂”,這個聚集的狀態就叫“輳”,的確也帶來一種“插入”的感覺。如此體會,曹禺那句“你就不是你爸爸揍的!”別有深意──卻不方便跟年紀幼小的孩子解釋得太明白──可別說我想歪了,鄉里之人運用的那個“揍”字,的確就是“插入”的意思。“插入”何解?應該不必進一步說明了。

    • 劉建仁 說道:

      洪先生:"揍"可能是方言字,借來表示"肏"意義的詞。揍作插解時讀如湊字的音。台灣也有"北港香爐人人插"的俗語。

  3. moon1974 說道:

    你考據得很詳盡,
    但大錯特錯!
    幹的本意是做事,
    不宜延伸為做那件事,
    所以應為奸字才對!
    撬更是誤用,
    應是竅,
    指洞穴,
    引申為陰部!
    所以訐譙是錯的,
    你的考據也是錯的,
    正確解答是奸竅!
    意指強暴!
    順道考考你,
    錯奸六竅是何義?
    瞧不起現在很多自詡為臺灣人,
    老把愛臺灣掛嘴邊,
    一直批評以前禁說臺語的半調子,
    你們真的懂臺語嗎?

    • 劉建仁 說道:

      考求方言語詞的本字需要音、義都要相符。
      “奸" 字台語讀陰平聲 kan1,與陰去聲的 kan3 不符。
      “竅" 字台語讀陰去聲 khiau3,與陽去聲的 kiau7 不符。
      “奸竅" 的音是 kan1-khiau3,而本篇討論的是 kan3-kiau7,詞的語音不符。
      tshoh4-kan3-kiau7,本篇附記有簡單介紹。至於 “錯奸六竅" 的 “六" 的語音是 lak8,但小弟不知道它的意義,請moon1974先生指教。

    • 劉建仁 說道:

      所謂臺語、臺灣話是通行於臺灣的一種閩南語,也是漢語方言的一種 。本網誌研究一種漢語方言的語源與理據,純粹是學術研究(雖然是業餘者的研究),回應本網誌,似乎無需扯上政治或情緒。
      別人怎麼說我不知道,我自己絕對不敢說 “真的懂臺語",因為不懂才要研究。

      • moon1974 說道:

        抱歉!
        我不是批評您!
        只是現在的臺語文擁護者令我覺得煩躁!
        一味主張羅馬拼音反而扼殺了臺語之美!
        他們不了解文字一旦淪於拼音用,
        背後文化的意義就消失了!
        這就是為什麼日文,韓文僅能當成符號,
        無法以書法呈現美感的原因!
        很遺憾當今臺灣陷於政治惡鬥而犧牲文化!
        明年初我有篇文章會刊登於刊物上,
        略略說解臺語的髒話正確用字!
        如您不嫌棄,
        屆時請讓我寄份給您交流,
        並為我個人的無禮留言致上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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